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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未聞戎狄成諸夏(二合一一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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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真的計劃很完美。

但很可惜,在第一步就出了問題。

原本何子真認爲短短兩三個月時間,劉淮又是倉促稱帝的,根本不會有人反應過來,他就可以以第一個附屬侯國的身份前來遞賀表,到時候天子龍顏大悅,豈不是好處大大的嗎?

但事實上,天底下聰明人可太多了。

首先就是高麗人。

沒辦法,他們離得最近,也是被嚇得最慘的。

鄭發三、何子正、趙白英這三位老哥下手實在是太狠了,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縱橫遼東,生生的將偏師打出了主力野戰軍的氣勢。

原本高麗國王王?還想要趁機出兵,名義上是履行金國附屬國的義務,實際上去奪鴨綠江以西的土地,可見到漢軍如此橫掃千軍的態勢,幾乎被嚇得肝膽俱裂,又縮了回去。

接下來高麗想要做什麼就很簡單了。

自從金富軾爲高麗定下事大主義的國策之後,高麗君臣的態度一直都是誰贏幫誰。

現在大漢贏了,那高麗自然就是大漢最忠誠的那條狗了。

也因此,在聽聞劉淮在燕京登基之後,王?立即派遣心腹金敦中攜帶黃金百兩,銀葫蘆千對,玉如意一柄,美人十名前來恭賀大漢滅亡東金。

原本金敦中還以爲這是趟簡單的差事,因爲大漢軍方雖然私下裏對高麗動手動腳,但官方卻從來沒有對高麗有一句惡言,民間更是在貿易上打得火熱,此時高麗又已經稱臣,並且請求大漢冊封,已經將禮節態度做到了極致,

還會出什麼錯處呢?

但劉淮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錯處海了去了。

自從十二月十五日,高麗使者進入燕京之後,就被軟禁到了鴻臚寺中,沒有任何被召見的意思。

金款中也從一開始的胸有成竹到心下發虛,直到惶惶不可終日。

在焦急的等待中,鴻臚寺又來了一批倭國的使者。

領頭的大名喚作平知盛,而他的親爹也就是如今倭國的太政大臣,平清盛。

這位去年剛剛通過半政變形式架空後白河上皇,總攬朝政的武家領袖屬實是有些倒黴。

因爲平清盛才獲取倭國的最高權力,來自大漢的豪強聯軍就殺過來了。

這可不是後世蒙兀人那種半吊子內河水軍,而是走南闖北,大江大河,大海大洋,大風大浪中闖出來的水上英豪。

程鳳在去年十月左右,幾乎兵不血刃地佔領了對馬島,在休整了一個月後,趁着冬日沒有颱風影響,直撲肥前國。

肥前國猝不及防,被程風輕易攻破,武藤家養的幾支武士隊伍......或者說海盜水匪隊伍頃刻團滅。

程風佔據幾處要地之後,一邊命令手下沿海攻打倭國軍隊,一邊推行了轟轟烈烈的分田授田政策。

不止要分田,而且要分糧分錢分子分女人。

事實證明,這種經過歷史考驗的安民政策實在是過於有效了一些,很快他麾下的四千兵馬盡皆喜氣洋洋起來。

在餵飽麾下兒郎之後,程風將剩下的東西一股腦的都分給了倭國百姓,十分輕易聚集起來一夥漢協軍,並且不顧冬日,向四面攻城略地。

期間不是沒有日本貴族武家舉手投降,卻被程鳳果斷處置了。

這些豪強子弟跟他到日本來開疆拓土,是要來當人上人的,留着倭國本土人上人哪成?

這種行爲引起了倭國貴族們的集體恐慌,而這種恐慌也迅速傳導到了京都。

當然,程風也有更加直白的傳遞消息方式,他割了一名藤原家少爺的鼻子,讓他將一封書信送到狗屁天皇手上。

信的內容也很簡單。

首先,倭國最爾小國,怎麼敢妄稱“國近日所出’而自爲日本國呢?大漢在倭國西方,不就成日暮國了嗎?不吉利,你要改回成倭國。

其次,倭國最爾小國,國王怎麼敢妄稱天皇?如今大漢皇帝也只是天子罷了,你算什麼東西?你也得改掉。

最後,倭國蕞爾小國,我大漢想要與你們通商,是給你們臉了,可你們卻只開放了幾處港口,實乃是欺人太甚!開門,自由貿易!

後白河上皇處於半傀儡狀態,見到這封信後的姿態暫且不提。

平清盛看到這封檄文時的表情可是精彩極了。

他在被氣得兩眼發黑之餘,卻立即明白,倭國已經遇到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挑戰。

這是一個相對倭國來說,民力物力幾乎無窮的中原王朝!

但平清盛倒也不愧爲將源賴朝耍得團團轉的老狐狸,立即做出了兩手準備,一方面聚集大軍準備征討程風的豪強聯軍;另一方面則是讓兒子平知盛親自帶隊,來到燕京面見大漢皇帝陛下。

大家有什麼矛盾可以談嘛,一開始就動刀動槍的太失禮了。

當然,平知盛所率的使節團也沒有見到劉淮,而是直接被塞到了鴻臚寺。

這些倒黴鬼比高麗使者還不如,連尚書一級的人物都沒見到。

到了正月十六日,就在何子真帶着陸九淵等人依舊在海上漂着的時候,劉淮終於得空,同時召見了兩支代表團。

平知盛與金中兩人都被抻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了,聽到旨意後,立即整理衣冠,前來拜見。

一開始兩人還都有些憤怒,但隨着甲士將其引入皇宮,並且發現竟然直接被領進大殿時,兩人也不由得神情一肅,隨後不由自主的開始變得緊張起來。

沒辦法,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冉冉升起的中原王朝,由不得這些外圍藩國不尊重。

而這些典章禮儀對倭國的震撼明顯是更大的,高麗好歹屬於大陸的一部分,見識過遼宋金之間的英雄人物的,但倭國可就孤懸海外,而且還閉關鎖國,平知盛即便乃是富貴出身執政之子,又哪裏見過如此多的精銳甲士?

別的不說,他親爹平清盛號稱身材高大,也不過一米六出頭。平知盛行走在大漢文武行列中,猶如野雞走在鶴羣之中,越走越驚慌。

金敦中也出使過金國,相對於身側的土包子算是見多識廣了,他跟着引路武士來到大殿之中,躬身行禮之後,剛要清嗓子說話,就見身側身影一閃,平知盛就已經跪倒在地,叩首大呼:“外臣平知盛,參見大漢皇帝陛下!”

金敦中一臉喫飯喫出屎來的表情,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要跟着跪下去,還是爲了維持國格繼續站着不動。

不過劉淮卻沒搭理金中,他聽出了平知盛話語中的生硬,直接開口問道:“平知盛?會說漢話嗎?”

平知盛叩首以對:“會說一點點......”

“那就好。起來說話。”劉淮點頭以對:“你是爲何而來?”

平知盛連忙站直身子:“外臣乃是爲了兩國交好而來,如今有海賊程鳳,率大軍從海上來,攻我日本國。我奉上皇之令,懇請皇帝陛下派遣大兵,與我軍前後夾擊海賊,還海疆以平穩安寧。”

“大膽!”梁肅立即拎着笏板出列呵斥:“上皇?!倭國哪裏來的上皇?!倭國想要爲我大漢藩屬,國主卻自稱上皇,簡直是僭越無度,人神共憤!”

平知盛嚥了兩口唾沫,覺得嘴巴有些發乾。

他是完整看過程風所寫的那封檄文的,自然預料到當有此問。

這件事不上稱四兩都沒有,上了稱千斤都打不住。

平日裏倭國關起門來過小日子,隔着茫茫大海,別說自稱天皇了,就算自稱天神也沒有管他。

中原王朝的皇帝連高麗都懶得佔領,更別說倭國了。

可如今的情況是,中原皇帝這隻巨齒鯊似乎依舊看不上倭國這條小章魚,但是跟在巨齒鯊之後的那些牙尖齒利的刀魚對小章魚的興趣不止有,而且很大!

上皇、天皇、法皇的稱呼就成了天大的帽子,足以讓那些中原皇帝的追隨者以此爲藉口宣戰。

理由都是現成的,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地下只有一個君王!我這是在討平叛逆!尊王攘夷!

平知盛也只能按照預備好的說法強自回答:“皇帝陛下,我日本國與大漢並無藩屬關係,乃是分立兩國,我國君王,自然能有上皇之稱。”

石琚勃然作色,剛要一袍裾,出列呵斥,卻被劉淮揮手製止。

“平卿既然有這種說法,那我倒也不好追究此事了,畢竟誰關起門來還沒個齊天大聖的野望呢?我也總不能因爲這點小事而怪罪於倭國國主。”

平知盛剛鬆了口氣,卻聽到劉繼續說道:“但這樣一來,我這裏卻又有兩個說法。”

“其一乃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如今我的臣子想要爲大漢統一四方,我對此只能鼓勵支持,卻不能反對,否則又如何做得天下之主?”

平知盛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劉淮卻是言語不停:“其二則是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爾等倭國百姓,無禮儀服飾,無安居樂業,無姓名文字,生民如受倒懸之苦。

當以霸道救萬姓之焦熬,以王道教化化外之民,如此,方纔能使天下真正安定,海疆真正平息,你覺得如何?”

還能如何?

劉淮這個中原皇帝都開始否認倭國的立國正當性了,還能如何?

平知盛抖如篩糠:“外臣......外臣不能服......”

他的漢話的確不好,只說了一句,就開始用日語嘰裏呱啦的大聲嘶吼起來,似乎在據理力爭。

“不服就不服吧。”劉淮一揮手,自有甲士上前,將平知盛摁住:“拖下去,先關起來,待倭國之事有個結果之後,再與他分說。”

眼見着平知盛被甲士猶如提小雞崽子般提了出去,金敦中終於堅持不住所謂的國格,同樣跪倒在地,叩首說道:“外臣乃是高麗國樞密院左承宣金敦中,奉我家國主之命,前來恭賀皇帝陛下滅亡金國,立不世之功業!請求陛

下敕封我國國王與太子!”

劉淮點頭:“總算沒再來一個天皇,起來說話吧。”

金敦中額頭汗水沁出:“我高麗國曆來是中原屬國,久天朝王化,與倭國那些化外蠻夷自然是不同的。”

“久沐王化?這我卻是不信的。”劉淮的笑容在金敦中眼中猶如惡鬼撲面:“如果真的如此,高麗爲何不在我與蠻夷廝殺時出兵助戰呢?而且還曾經向遼金俯首稱臣,春秋大義,尊王攘夷都不懂,又說什麼王化?”

金敦中再次噗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非是我高麗國不想爲中原皇帝出兵,實在是國小力微,稍不注意就有傾覆之憂。我國兵力貧弱,武人懦弱,之前與金賊數度交鋒,皆是落敗,實在是不能爲也不敢爲。”

劉淮再次點頭,似乎被說服了,頓了片刻之後方纔出言:“你喚作金敦中是嗎?你的父親,是否就是高麗國一代名相金富軾?”

金敦中心下更加拔涼,只是叩首說道:“正是家父。”

果真,下一刻刻淮就說起了金富軾:“我聽聞過令尊的一件事,當日他率領使團往宋國朝貢,中途知道了靖康之變,立即折回到遼陽府,向金主完顏吳乞買恭賀稱臣,恭祝全國擒獲二聖,可有此事?”

金敦中被嚇得肝顫,不敢不答:“確有此事。”

剛剛說完,金敦中就福至心靈:“先臣當日要爲國家大政向宋國朝貢,卻對太上道君皇帝頗不以爲然,只覺得此人乃是如桀紂一般的昏君。

他的兩個兒子趙桓與趙構也是如此,因此當日先臣沒有過多憤怒。所謂“君爲臣綱,君無道,臣投他國',我高麗國作爲臣子,也的確有頗多難處。”

大漢君臣齊齊一愣,沒想到金中還能臨時借用孟子思想搞出個順口溜來。

但是所有人一時間也不好反駁,因爲打擊宋國的正統性乃是大漢的軍政大略,如今這個高麗槌子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劉淮直接笑出聲來,隨後嘆了口氣:“我自然知道趙信那廝乃是周幽商紂一般的人物,也不會對他有任何好感。

不過正如同鎬京被犬戎攻破之後,華夏諸侯羣起而討之一般。趙可以死在漢人英雄手裏,可以被農民起義軍點了天燈,但死在女真人手裏算怎麼回事?

更何況金賊入侵中原,殺無數,金富軾難道只因爲趙信受辱而覺得痛快,而不因爲天朝上民被蠻夷殺擄掠而感到憤怒嗎?”

金敦中根本沒想到這個角度,大腦當即宕機。

劉淮卻沒有抓着這個議題窮追猛打:“今日我倒也不想翻這些往事,而想要問一下高麗國的國政。”

“陛下請問。”

“你說高麗久王化,心向中原,那高麗百姓用的是何種語言?是漢話嗎?”

金敦中本能感到有些緊張:“小國寡民,孤懸海外,用的自然不是漢話。

劉淮點了點頭:“那用的可是漢字?”

“達官貴人用的都是漢字,至於尋常百姓,陛下,他們什麼字都不認的。”

劉淮再次追問:“那麼,高麗國王有沒有頒佈政令,開設學校,教授百姓漢話漢字呢?有沒有傳授儒家經典呢?”

金敦中茫然一時,卻也只能搖頭。

劉淮緩緩點頭:“那我知道了。也就是說高麗國雖然號稱久王化,卻與我大漢風俗迥異,文化不通,禮儀不同。”

說到這裏,劉淮突然將手中杯子擲到地上,碎渣與茶水濺到金款中身上,讓其一時手足無措。

“這也叫藩屬?這也叫與中原同心?!”劉淮呵斥出聲:“你們與那些未經教化的蠻夷有何區別?”

“陛下......陛下息怒,實在是國小力微......”

“自從先漢朝鮮開始,華夏就教化爾等,一千多年了,你們依舊是這副德行,我看不是國小力微,而是心存不良,抗拒王化!”

金敦中剛要解釋,劉淮隨後的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金富軾爲國在宋金之間搖擺不定,我是不太在意的,可我卻一點根本不能忍。”劉淮看着金敦中冷冷說道:“聽說金富軾寫了一本《三國史記》,記述朝鮮半島三國新羅、百濟、高句麗歷史,敘三國之法統傳承,可有此事?”

“有……………有的……………這是先臣奉仁宗先帝之命編纂的紀傳體官修正史。”

“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來修官方史書?”劉勃然作色:“還將我等中原王朝放在眼裏嗎?”

“若有朝一日,漢家天下頹唐,你們是不是就要將史書修得更全面一些,重新確立語言,自稱正統了?”

“如果說倭國乃是明着反抗中原王朝,那你們就是陰惻惻的毒蛇,縮在陰溝裏隨時準備出來咬人!”

金敦中大聲說道:“陛下!陛下!這是誅心之論!陛下可萬萬不能用誅心來處置臣下,否則誰又能幹淨?”

“好!那我就不誅心。”劉淮盯着金敦中的雙眼:“你回高麗國之後,能不能敦促高麗國王廣開學校?

能不能讓我大漢在開京設立醫學院、科學院分院?

能不能自上而下推行漢話漢字?

能不能讓我大漢設立官方史官?

能不能建立科舉制度,使上下通暢?”

別說什麼不幹涉內政,管的就是你們內政,連內政都不讓宗主國插手,還算什麼藩屬國?是不是要謀逆?

金敦中立即猶豫起來:“這......漢字與漢話,只有我國貴族能用......”

劉淮抬手一指,有甲士將金款中摁在地上。

“那就罷了!我不要這種口服心不服的服從,也懶得在家中養蛇,拖下去,關起來!”

待金敦中被拖走之後,劉淮方纔平心靜氣,對參加新年第一次大朝會的文武百官說道:“我知道自我許諾可以在海外分封建制後,許多人都已經動了心,但我在此說明白,既然想要海外立國,讓大漢承認藩屬,那就必須依照

漢家制度來。

你們距離中土千裏,習了外文,染了胡俗,那還究竟是不是漢人?若不是漢人,大漢又爲何要將你們引爲心腹?

春秋時燕國陷於胡塵數百年,楚國與周天子分庭抗禮,依舊可以被稱爲華夏。可諸夏什麼時候會承認犬戎、紅、山戎的身份?!

將我的言語與自家子侄說清楚,這事是我要去做的,千難萬阻也會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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