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國降人與一個宋國降人之間自然是沒有上下高低之分的。
但架不住這是封建時代,最上頭是有個皇帝的,簡在帝心之人還真就是天生高貴。
對於劉淮來說,張汝弼是誰啊?也敢跟彪炳史冊的民族英雄李顯忠相比?
莫說不知道,就算劉淮知道在真正歷史上,張汝弼當過一任金國宰相也不成!
李顯忠與張汝弼的待遇差距甚至都不用上路去晉地,僅僅是在此時此刻都能顯現出來。
張汝弼是接到都察院調任文書之後,冒着寒風來到梁肅府邸,連一杯熱茶都沒飲到,就被這位西府大相公催促趕緊上路。
張汝弼卻並未感到羞憤,反而一時間鬥志昂揚,根本沒有因爲梁肅的催促而心生不滿。
要知道,尋常人想要這種待遇都還沒門路呢!
而李顯忠則是堂而皇之的坐在皇宮之中,與劉淮面對面一同喫着茶點。
就連錦墩都是提前考過的,生怕涼到李顯忠李總管的大屁股。
“李將軍,臨安一別,多年未見,身體可還康健?”
李顯忠微微欠身:“回?陛下,臣已經老邁,不如當日健朗,卻依舊能騎得動馬,開得了弓。’
劉淮摸着短髯,感嘆說道:“一別多年,故人紛紛凋零,李將軍也多了幾分白髮,就連我......嘿嘿......我還是那麼年輕。”
一開始李顯忠還有些感時傷懷,到聽到最後,卻不由得哭笑不得。
沒辦法,劉淮年紀就是最大的優勢,征戰多年打下中原河北,卻依舊年未過三旬,實在是太年輕了。
李顯忠心中平白升起一陣嫉妒。
這種心態其實很尋常。
所謂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若落花流水,人生在世,區區百年,倏忽而過,或因天時不予,或因大勢難當,又有多少人空白浪費歲月?
就比如他李顯忠,人生最雄健的二十年,全特麼在宋國窒息性苟安中度過了。
而劉淮所展示的,正是人生未被蹉跎過的樣子。
所謂年少得志,鮮衣怒馬,揮斥方遒,糞土萬戶侯,當日的唐太宗李世民大約就是這般風采了。
這一切又如何不讓人感嘆,羨慕乃至嫉妒?
不過李顯忠畢竟還記得,如今乃是君臣問對,因此只是在劉淮的俏皮話下愣了片刻,就再次躬身行禮:“陛下說笑了。”
劉連連搖頭:“李將軍倒是過於拘謹,絲毫沒有當日在巢縣的豪氣了。”
李顯忠沉默片刻才說道:“往日並肩作戰之人不是已經作古,就是分屬敵我,當日的劉大郎今日更是成了重大漢的天子,臣在感嘆世事無常之餘,也必須要謹守臣節的。
劉淮默然。
的確,當日在巢縣之戰中奮死抗金的各路主將中,虞允文與劉?已經作古,而且皆是死得不明不白,憋屈至極;
李顯忠在經歷一場前有瞎指揮,後有胡亂掣肘的大戰後,被漢軍所得,押送到了燕京,成了貳臣,更慘的是成爲了辛棄疾揚名的墊腳石;
成閔聽聞朝中劇變之後,直接被氣成了癱子;
而如今最爲妥當的陸游也成了四川制置使,乃是宋國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般的人物,以他的心性品格,說不定要在大漢統一戰爭中與劉淮拼個玉石俱焚的。
這幾人無論是心性、品德還是能力都是上上之選,只不過因天下大勢所迫而成瞭如今的鬼樣子,李顯忠除了能感嘆一句賊老天不長眼之外,終究別無他言。
劉淮沉默片刻之後再三感嘆:“我也時常在想,若是能聚集天下英豪,齊心協力,共同來做大事,那是何等令人振奮之事?1
若是虞相公來到我這裏,做一任宰執;陸先生在此,爲大漢整頓幽燕遼東;劉都統、成總管在此,爲大漢清掃邊疆,又是何等盛景,說不定天下早就安定了。”
李顯忠微微有些失神,卻在半晌之後苦笑以對:“有許多人是放不下執念的,並不是說陛下有大義在身,就可以任意驅使他們。
劉淮看着李顯忠,誠懇來言:“李將軍,你的執念是什麼?”
李顯忠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最終吐出來兩個字:“回家。”
說出這兩個字之後,李顯忠只覺得渾身痛快許多,然而他卻驚愕發現,面前一直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漢家天子竟然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來。
半晌之後,劉淮方纔嘆了口氣:“誰又不想回家呢?"
李顯忠只覺得莫名其妙。
劉淮老家應該是楚州,如今兩淮空虛成這樣,楚州就屬於唾手可得的狀態,一個掌控萬里大國的皇帝還用得着做出如此姿態嗎?
劉淮卻是迅速恢復過來,看着李顯忠懇切來言:“李將軍,你還想要統兵嗎?”
李顯忠立即拱手:“臣的能力全在統兵,民政方面全無建樹,自當任由陛下驅使。只不過......若是陛下開恩,勿要讓臣與宋國相對,臣感激涕零。”
“李將軍,我自然不會爲難你。”劉淮掃了一眼身後輿圖:“天下形勢,李將軍應該清楚的緊。若是李將軍想要回到關西老家,當有三條路線。”
“其一乃是通過晉地,去河中府,渡蒲坂,入關中。”
“其二乃是攻打滎陽,一路打穿虎牢關、洛陽、潼關、陝州,然後再進入關中。”
“其三乃是先進攻南陽成閔、吳拱,沿着伏牛山攻武關,入關中。”
“李將軍剛剛說了,不願意與宋國爲敵,那我就將第三條去了。其一其二選一路帶兵吧。”
看似有的選,其實沒的選。
第二條打穿滎陽防線實在是過於費時費力了,而且從整個戰略全局的角度來說,也完全沒必要一路啃過去。
佔領河中府後,直接殺入關中,一記黑虎掏心就將西金幹挺。
事實上,這也是有歷史依據的。
南北朝時期,西魏與東魏就是如此展開攻防戰的,神武帝高歡一開始就想用這種辦法將宇文泰擊敗,也確實搞得西魏手忙腳亂。
王思政之所以建立玉璧城,也正是爲了在河東就封死高歡的進攻路線。
這條路線不成之後,高歡方纔將主要精力用在洛陽一線上,但是邙山之戰打得也十分艱難。
如今大漢與西金戰略態勢的妙處就在於,西金在被陸游大敗之後,根本沒有精力去佔據河中府了。
而河中府的官員豪強、在西金內亂中逃過去的潰兵,甚至完顏亮倉促派過去的將領,也都不是傻子,立即就想辦法與大漢開始了勾兌。
可以這麼說,只要有一支大漢精銳兵馬來到河中府,甚至不用渡河,只要保持泰山壓頂的姿態,就可以將長安乃至於洛陽逼得人心惶惶,不戰自潰。
果真,李顯忠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拱手來言:“臣自然要從晉地去河中府,還望陛下成全。”
劉淮立即應準:“跟隨你北上的軍官全都官復原職,繼續隨你入晉地。我再予你一千兵馬,賜軍號爲長風軍,軍額八千人,屯駐河中府,其餘兵馬自河東招募,軍中文書、參謀軍事,軍法官、炮兵還有副將我都爲你配齊。”
說到此處,劉淮的神情也變得鄭重:“擢,李顯忠爲長風軍總管,知河中府,屯駐河東!”
李顯忠雖然有些預料劉淮會給他優待,卻也沒想到竟然優待到這種程度,直接獨自統領一軍。
他本來以爲只有個副將的職位,在關西賣個老臉來收攏人心,而劉爲了展示他任用降將的氣度,將會給予李子遠等人重用。
也就是說,李顯忠以爲自己只會得到個泥塑菩薩的位置,高高供起,不沾凡塵。
可如今一切都跟他想象的不一樣。
至於長風軍副將、參謀軍事等人的安插,其中自然是有一些監視的意味,但更像是劉爲了讓李顯忠能對軍隊如臂使指而做的安排。
這哪裏是初來乍到降將的待遇?
李顯忠起身,躬身行禮:“臣自當盡心竭力,覆滅西金!”
劉淮同樣起身,伸手將李顯忠扶起:“李將軍,只有天下統一,百姓纔會安居樂業,如今你在宋國的那條路已經走不通了,該換一換了。”
李顯忠鼻子一酸,差點沒有流出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