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五月初二。
漢天子旌旗出現在了平陸城中,與之同行的還有那面已經被許多金軍記在心中的?字大旗。
飛虎子來了。
那隻老虎又要喫人了!
一時間,即使隔着一條黃河,金軍也變得全線震動起來,就連黃河之上來往探查軍情的小船也變得畏畏縮縮,猶如驚弓之鳥。
劉淮來到了那座正在建造中的城隍廟,對着被稻草泥巴塑了半截身的雕像拜了拜,隨後方纔轉頭,對僕散揆問道:“知道這是誰嗎?”
僕散揆垂頭喪氣:“回?陛下,自然是知道的。乃是李彥仙李節度。”
劉淮正色說道:“不是李節度,而是祁王,我在登基時專門下令,給這些抗金英雄作了追封,你不知道嗎?”
僕散揆愕然抬頭,隨後頹然。
依照這位衙內大將的跋扈脾氣,若是尋常漢人敢在他面前提李彥仙等抗金英雄,他一定會立即抽刀子劈砍對方的。
可是以如今金國的局面,以僕散揆如今的身份地位,再說這話未免可笑。
劉繼續環視四周,指了指只建立了底座,連稻草泥巴都沒糊成型的幾處空位:“你知道這些陪祀之人又是誰嗎?”
僕散揆茫然搖頭。
劉淮挨個指着空位,緩緩言道:“邵雲、呂圓登、宋炎、賈何、閻平、趙成。都是當日在陝州殉難之人。”
說着,劉淮的目光望向了門外,隔着滔滔黃河向外一指:“當日,邵雲就是在陝州城頭,被完顏室釘了五日,隨後被活剮。李彥仙斷臂從城中逃出,自覺不能負全城百姓,投河而死。”
“這裏乃是無數英雄的埋骨地,僕散揆,你說我如今作爲漢家天子,又如何能讓金國繼續割據呢?他們的英靈又如何能安息?”
僕散揆一開始還覺得難堪,但聽到最後,心中立即升騰起畏懼來。
面前這位漢天子不會覺得大漢大勢已成,要對女真人斬盡殺絕吧?
僕散揆嘴巴有些發乾,還是強撐着說道:“陛下,外臣......這實非外臣之罪,外臣父子是真的想要投靠大漢的。
劉淮依舊是負手望着黃河:“爲什麼?你們父子也算是世受國恩,爲何不爲國效死?”
僕散揆苦笑道:“如今大金的局勢,我父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無力迴天,而且......”
說到這裏,僕散揆言語艱難:“而且,陛......完顏亮似乎也疑忌我父,想要收回兵權............外臣父子處境,確實艱難。”
劉淮有些好奇回頭:“完顏亮竟然疑你們了?爲何?”
僕散揆更加沮喪,似乎是有些怨氣,但在沉默片刻之後,卻又覺得這事也怪不得完顏亮,語氣頗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姿態:“還能如何。是因爲去年大敗,隨後又內亂了一場,大金已經是徹底人心惶惶,內裏動亂。
而如今陛下又以泰山壓頂之勢,自河中府、平陸、河內、滎陽四面壓上,大金錶面上雖然還妥當,還有些可用之兵,但內裏卻已經上下生疑,左右思難了。”
劉淮聞言只是搖頭:“勿要顧左右而言他,說一說完顏亮爲何疑你父子,僕散忠義又爲何想要投降,你可千萬莫說是完顏亮起了失心瘋,也千萬莫說你親爹僕散忠義是個貪生怕死之人。”
僕散揆此時變得極爲坦然:“回?陛下,完顏亮那邊外臣實在不知爲何,只不過自從太子率軍向西之後,完顏亮就不斷派遣軍使來,調動洛陽兵馬,如今我父已經快要摁不住洛陽局勢了。
數日之前,完顏亮又下了旨意,讓我父發三千正軍去長安,我父不能調動伊闕、滎陽兩方兵馬,只能硬着頭皮去抗辯一二,誰知完顏亮竟然派遣近,將我父大罵一通......外臣實在是.............”
僕散揆說到此處已然是滿臉沮喪至極。
“且住,完顏亮並沒有放棄洛陽,只是調遣兵馬去長安,卻沒有給你們父子言語嗎?比如必要時可以放棄洛陽什麼的。”
“有的。”僕散揆頗有咬牙切齒之態:“完顏亮那廝給了言語,讓我父一定要守住洛陽!否則我們又如何會這般憤怒?”
“陛下,此番決定倒戈卸甲以禮來降,非是我們父子一意孤行,而是從洛陽大軍到地方官吏,再到鬥升小民都穩不住了。”僕散揆言語誠懇至極:“陛下,非是我等不忠不義,而是那完顏亮先棄我等如弊履的。”
劉淮歪頭想了想:“僕散忠義有何條件?不要說什麼善待士卒百姓,我大漢自有法度,該如何就如何,不會因爲他一言而變。”
“回?陛下,我父想懇請陛下看在他保全洛陽的份上,保留女真姓名。”
“可以,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保留姓名,但你的兒子得改漢姓。”劉淮直接點頭:“你們隨身攜帶的符節、文書,書籍,可以抄錄成漢字,原版女真大字全都得銷燬,女真服飾、繪畫也要全都燒掉,從此改用漢家服飾。”
僕散揆艱難點頭:“我父還說了,希望可以告老還鄉。”
“也可以,不過得在十年之後,僕散揆,莫怪我多想,你父親今年剛過五旬,正值壯年,又是個有本事的,我不得不防。”
“陛下是要圈禁我父嗎?”
“不會,只十年之內,僕散忠義不許過黃河以北。若是他親身來歸附,我將以歸義公之位相待,在他死後,你當繼承爲遼陽伯,協助遼東流官治理遼地。”
僕散揆也不知道是長舒一口氣,還是長嘆一口氣,總之拱手以對:“臣......臣謝過陛下,只是麾下兒郎做事只憑軍令,若是......”
劉淮笑着說道:“若是此番得以順利整編,則能免於抽殺,可是若有大奸大惡之輩,我也是絕對不會姑息的。
僕散揆徹底無力,卻也只能拱手謝恩:“陛下,那臣現在就回去稟報父親………………”
劉淮再次打斷:“你不用回去了,讓隨你而來之人帶着我的親筆書信回去。”
僕散揆一愣,知道自己被當了人質,張了張嘴,卻也無話可說,拿起劉淮的親筆書信,走出城隍廟大門,隨後只是對着廟外正在焦急等待的親隨說了幾句什麼,歡呼聲就響了起來,那些人幾乎是人人振奮。
劉淮站在臺階之下,居高臨下的冷眼旁觀,直到僕散揆被數名甲士夾在中間,向後營歇息之後,他方纔對畢再遇說道:“畢大郎,你怎麼看?”
畢再遇撓着頭皮:“看起來不是假的,不只是那些跟來之人,就算是僕散揆也顯得坦坦蕩蕩。”
“斡公?”
“這些都是可以裝出來的,唯獨得看一看洛陽周邊的軍情如何,若是消息得以傳開,那僕散忠義即便是想行緩兵之計,那也會讓軍心民心盡喪,假的也要成真的了。”
劉淮緩緩點頭:“畢大郎,你親自安排妥當人手,看管僕散揆這些人。下面就看僕散忠義該怎麼出招了,哼,這種人物猶如老虎一般,除非拔了爪牙,關到籠子裏,否則誰會安心呢?”
與此同時,遠方渡口處,喚作蒲察貞的年輕小將抱着木匣,登上了渡船。
不過半日工夫,渡船就順流而下,直接抵達了洛陽北渡口,到了傍晚,這封由劉淮親筆寫就的書信就已經擺在了僕散忠義面前。
“......都元帥,事情就是這樣了,漢天子將少將軍留下,似乎要作人質。”
僕散忠義擺手:“無妨了,既然已經應了洛陽上下,說要投過去,那麼臨喜此時在哪裏,倒也是無妨的。”
蒲察貞有些激動的說道:“這麼說,都元帥果真是要降了?”
僕散忠義詫異抬頭:“怎麼,你還以爲我在說假話不成?”
蒲察貞連連搖頭:“末將不敢,只不過末將確實擔心再生波折。”
僕散忠義望着這名年輕的行軍猛安,語氣中也變得有些怪異:“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嗎?”
蒲察貞卻是直接嘆氣:“都元帥,非是我等不敢死,而是如今大金的確沒了局面,就剩下這幾座城池,幾處渡口,又能如何堅守呢?至於迫不及待……………”
蒲察貞雙手都有些顫抖:“我全家都被遷到了汴梁,此時全都在大漢境內,前些時日,有相熟的商人遞來書信,說是我阿孃病了,似乎是撐不過兩年,想要讓我儘快回去。不說盡孝,卻也總該見上最後一面的。末將也知道爲
人臣本分,卻.....唉......”
僕散忠義也有些黯然。
兩年前沒有將猛安?克戶全都遷徙過來的惡果已經到了總爆發的階段,哪怕精悍如蒲察貞,也是被家人牽扯,如肝膽一般,更何況是其餘人了。
僕散忠義沉默片刻後,正色說道:“天子在信中說了,讓我五日之內渡河去平陸,但是洛陽城卻不能亂,現在你爲洛陽四壁防禦使,無論如何,一定要穩住洛陽,等待漢軍前來接收。”
蒲察貞點頭,猶豫片刻之後方纔出言:“那我現在就聯絡河對岸的張白魚。’
“且去吧。”
蒲察貞起身就要離開,不過剛剛走出兩三步,就聽僕散忠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阿貞,我是不成了,你以後可要與臨喜互相扶持,在大漢立足。”
蒲察貞立即回頭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