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白魚的進展簡直是順利的不像話。
三千東平軍只用了不到一日,就抵達了偃師縣。
知縣看到?字大旗之後,立即開城投降,並且召集民夫,提供糧草以作軍需。
張白魚也不含糊,將偃師縣五百土兵全都拉上,繼續向東行進。
在經過芝田、鞏縣兩處之後,東平軍一枚炮彈、一包炸藥都沒用,軍隊就擴大到了萬人規模。
雖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土兵與民夫,但是聲勢浩大,一時間竟有沸反盈天之態。
張白魚卻依舊神情緊繃,因爲再往東很有可能就是東平軍將要面臨的真正挑戰。
正是虎牢關。
然而出乎張白魚意料的是,虎牢關早就成了一座空城。他通過詢問周圍百姓與擒拿離散金軍,得出了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結論。
昨天晚上那波在東平軍大營周邊發症的金軍很有可能就是虎牢關守軍。
張白魚這下子算是徹底放下心來,一邊讓那些烏合之衆架設浮橋,一邊派遣軍使向汴梁報信。
五月十一,就在那個混亂之夜五日之後,身處中牟縣,正在聚集屯兵的韓文廣得到了東平軍已經攻破虎牢關的消息,差點沒被茶水嗆死。
“咳咳咳......慢來。”韓文廣掀起衣襟下襬,擦了擦鬍鬚,睜大眼睛驚訝說道:“張白魚,張總管,張四郎......已經攻破虎牢關了?”
軍使拱手:“千真萬確,而且,以俺家總管侵襲如火的用兵之勢,如今很有可能已經抵達汜水縣,就等汴梁這邊東西夾擊,取得大功了。”
韓文廣聞言乾脆直接跳了起來:“已經到汜水縣了?這麼快?!”
須知道,金國的滎陽防線主要就是依靠着京水、鄭水、索水、汜水、洛水等幾條河流來做文章。
如今張白魚既然已經抵達汜水,那就說明東平軍已經將金國滎陽防線拆了一半。
不過念及東平軍乃是從洛陽方向殺來的,大後方一失,區區一條防線無論佈置得再嚴密,終究也不可能防得住來自身後的刀子,東平軍進展神速,倒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韓文廣依舊覺得張白魚果真深不可測,孤軍深入也敢用這種打法。在感嘆了幾句之後,他立即一路小跑,直奔大軍後寨。
“......李相公,這就是張總管剛剛傳來的消息了,你怎麼看?”
李通聽到一半鼻子都快氣歪了:“我怎麼看?我能怎麼看?!我只知道我辛辛苦苦與金軍在此對峙,一邊要防着金軍攻打,一邊還要掌控民生,順便還要恢復商路,壓抑糧價。
任勞任怨這麼長時間,成果全被別人摘了不說,我親自舉薦的大將還要問我怎麼看?!我看他奶奶個腿!”
韓文廣一開始還胡亂點頭,最後則是愣了片刻之後,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態:“李相公,末將只是個廝殺漢而已,大主意還是得你拿纔行。”
李通揮手將身側吏員斥退,開始打開天窗說亮話:“韓文廣,韓大郎。
論親疏,咱們都是在巢縣大戰被俘後投靠的大郎君,也算是一起蹲過大牢,分過炊餅的交情;
論遠近,你我都是河北漢人出身,乃是老鄉;
論地位,我爲執政相公,當朝尚書左丞領中都留守,你爲邊都知州加統兵大將,互爲表裏。
咱們二人但凡想要在大漢立足,都得是要互相扶持的,你明白嗎?”
韓文廣重重點頭:“末將明白。”
“如今大漢有一統四海之勢,陛下更是春秋鼎盛,你跟大郎君能相伴長久,我最多再當十年宰相,也就天人五衰,回家頤養天年去了。”李通喟然以對:“到時候你是要頂上去的。所以現在有關兵事,你不要讓我拿主意,你自
己來拿!”
韓文廣既是感動,又有些畏縮之態,不過在片刻之後,還是拿出了統軍大將的姿態:“那現在就出兵!如今聚集了六千屯田兵,其餘的不要讓他們來了。還請李相公發調令,調集河南衛所兵,不需要太多,一千正經兵馬足
夠,再加上中牟防線的守軍,一共兩萬兵馬,我立即到管城碰一碰。”
李通立即點頭,回到案幾前寫了一封文書,展示給韓文廣看了一眼後,立即交於屬官,讓他向中都衛與許州衛傳遞訊息,讓這些衛所的都尉一定要克服困難,將衛所兵召集起來,上陣作戰。
這可以算是一個很艱難的決定了,因爲那些衛所兵剛剛掃蕩了幽燕河北,年後方纔回來,只是過了一個春耕就得繼續上陣廝殺,無論怎麼算都是沒休息妥當的。
可是慈不掌兵,如今戰機就在眼前,時間緊迫,的確是要拼命的。
而事態發展的速度要比韓文廣想象的要快得多。
五月十三日下午,就當中都衛剛剛集結起來六百人,許州衛根本就是一人未到之時,正對着中牟的鄭州州治管城中就突然竄出來一批兵馬,打出白旗試圖逃竄向漢軍的防線。
但是鄭州作爲漢軍與金軍對峙的前線,早就是堡壘溝壑密佈,不僅僅是金國這邊如此,大漢更是如此。
漢軍前線堡壘羣根本沒有收到開門納敵的軍令,只能按照慣性,在原地堅守,而堡壘、壕溝、鹿角本身就有分割敵軍的作用,很快,這些衝過來似乎要投降的金軍就喪失了建制,變得東一叢西一叢。
與此同時,金軍也有一支成建制的兵馬銜尾追殺,似乎是忠臣正在討滅叛徒一般,雖然他們不敢靠近防線範圍,卻還是堵住了幾夥逃兵,並立即展開了刑殺。
韓文廣得知訊息之後,馬上聚集所有兵馬,出兵西進。
這次出兵必然是倉促的,也註定是混亂的,但是漢軍亂不要緊,只要金軍更亂,那就相當於漢軍是齊整的。
萬餘中牟守軍加上六千屯田兵浩浩蕩蕩,其中披甲者寥寥,而且大多數都是中都衛的衛所兵,被韓文廣親自率領,在前方開路。
到了下午時分,這支拼湊起來的汴梁大軍抵達了距離管城不到二十裏的白沙鎮。
接應了前來投誠的金軍之後,韓文廣立即意識到,如今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立即帶着那六百衛所兵急速前進。
出城追擊叛徒的金軍沒想到漢軍會來的這麼快,爲首將領立即下令撤軍,但他們此時也被漢軍的堡壘羣分割,哪裏是那麼簡單可以收攏的。
此時還在滎陽防線堅守,或者說已經被西金長安朝廷放棄的金軍自然也談不上什麼軍心戰意,在看到漢軍大股兵馬抵達之後,紛紛無令而退,大軍一時間混亂難制。
金軍將領心下徹底涼透,卻在大亂傳導至本部千餘兵馬的前一刻,果斷扭頭就跑。
韓文廣也沒想到事情竟然如此簡單,立即不依不饒追了上去。
雙方一追一逃,也算是速度相當,但是臨陣撤退本來就是技術活,更何況如今金軍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軍心動盪之下,很快就陷入了崩潰之中。
不過半個時辰,六百漢軍依舊能保持齊整,但數千金軍已經徹底失序,就連那金軍將領本部千餘兵馬也越跑越散,到了管城之下時,更是隻剩下數十親衛。
看着不急不緩,緊隨身後的數百漢軍,爲首金軍將領終於咬牙做出了決定,卻並沒有入城,而是直接在官道上當衆下馬跪地俯首。
他的親衛也紛紛下拜,並且將將旗倒掛,以示臣服。
韓文廣原本還以爲需要廝殺一場,見狀之後勒馬止步:“兀那金將,若是願降,且報上姓名!”
“末將耶......劉橫元,乃是鄭州知州,四壁防禦使,願獻城投降!”
韓文廣皺着眉頭,朗聲以對:“漢人?”
劉橫元彷彿有些羞赧,卻也有幾分理直氣壯的意味在其中:“......以前是契丹人,如今是漢人......”
特麼的明明是耶律橫元,豬鼻子插大蔥,裝象。
韓文廣心中腹誹,可他也知道,誰讓契丹人的祖宗耶律阿保機有先見之明,給自己搞了個劉姓,給後族術律氏搞了個蕭姓呢?以至於這些契丹人改名換姓簡直是毫無顧忌,絲滑異常,偏偏其餘人倒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只能
承認。
“耶律......劉橫元......我之前沒聽說過你,蒲察世傑走了,總得有完顏拔古、抹捻史?搭、納蘭邦烈這些人統領滎陽防線吧,你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韓文廣所說的幾個都是西金年輕大將,也算是女真人中的佼佼者。
劉橫元聞言臉上羞赧之意更盛,卻也浮現出了幾分惱怒的姿態:“回稟將軍,我本是尋常一將,是這些女真狗棄了我等,想要讓我替他們阻擋大漢天威。”
“那你爲何一開始不投降?”
“......末將被官位糊了眼,只覺得是受到重用,可事到臨頭才發現,大勢如此,我一個小小的知州根本無從反覆。”劉橫元再次叩首:“將軍,臨到城下,我纔想明白這事,實在是愚鈍至極。”
韓文廣連連點頭:“你的確是個蠢貨,但大漢沒有因獲罪的法度,你既然來投誠,自然也是能有一番前途的。”
“打開管城四面大門,讓所有守軍放下兵刃,出城投降,你再以鄭州知州的身份,讓周圍堡壘、營寨的守軍全都無條件投降,我這裏就再給你記一功,如何?”
劉橫元連連點頭,想要立即站起去發佈軍令,然而不知道是大驚大悲復又大喜的緣故,還是跪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他剛剛起身,腳下就一軟,直接癱坐於地。
這下子,他真的是臉上漲紅,羞憤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