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就在辛棄疾召集軍議兩日之後,身處關中的劉淮也得到了中都留守、河南大軍將領所集體署名的請戰文書。
應該說辛棄疾雖然現在寫不出詩詞,但文筆功夫還是沒落下的,李通乾脆就是以書案上的能力起家的,這二人聯合寫就的文書條例清晰,前因後果一目瞭然,劉淮只是看了一遍,就對南陽局勢有了一些猜度。
他對於辛棄疾在文書中寫的南陽宋軍可能受到臨安調令而進退失據這一點不太贊同。
若是宋國朝廷下令了,反而不會出這些亂子,這必然是南陽宋軍內部起了路線分歧。
這種對立甚至可能不是襄樊大軍與鄂州大軍的對立,而是無處不在的思想混亂。
真以爲朝廷的亂象不會向民間與軍隊中傳導嗎?
成閔能在癱了的情況下,將宋軍在南陽的存在維持一年已經算是能力驚人了。
不對......還有吳拱......
劉維捏着文書想起了另一個人。
宋軍訊息之中,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有吳太尉的消息嗎?
他去哪裏了?又或者有什麼其他動作嗎?
劉淮又將注意力放回到了手中文書上,知道此事關鍵不在於吳拱怎樣,而是他還得在關西穩定局勢的情況下,暫時無法親身南下,只能將一切都託付給辛棄疾與李通。
正所謂兵貴神速,如果想要河南大軍出戰,就必須得立即作決定,根本來不及與遠在燕京的中樞作商議。
而劉淮是從來不缺決斷的。
他抖了抖光膀子上的塵土,也來不及看匣子中的第二封文書,來到河邊用清水洗了一把手,隨後接過參謀軍事遞來的硃筆在辛棄疾的請戰文書上畫了個圈,並且在震天的號子與揚起的塵土中寫下了批示。
令李通、辛棄疾、張術、陳文本四人組成攻略南陽指揮部,該怎麼打,打成什麼樣,四人可以臨機決斷,不用事事回報。
一句話,我只要結果。
將文書批覆妥當之後,劉淮讓軍使立即出發,趕往郾城,而他則是繼續光着膀子,拎起斧頭,狠狠劈在剛剛坐着的樹墩子上。
劉淮身上的肌肉隆起,皮膚在被汗水浸透後,又覆蓋上了一層塵土,使得他渾身猶如古銅雕塑般健美。
完顏王祥看着這一幕,只覺得眉毛鼻子一起跳。他悄悄轉頭看了看那些正在努力平整道路,挖掘溝渠的民夫,最後目光落在代表着漢天子的那面?字大旗上,心中升騰起一陣荒謬之感。
當皇帝若是當到這份上,還有什麼滋味?
“你剛剛是不是在想,我這個皇帝當得實在是太慘了?”
劉淮將半個樹樁劈碎之後,拄着長柄斧停歇下來,舒緩力氣。
直到此時,他才彷彿想起了剛剛被辛棄疾那封文書打斷的奏對,轉過身來對着滿身都是塵土的完顏王祥說道:“別跪着了,起來吧。”
完顏王祥卻是在黃土飛揚的官道上重重叩首:“外臣不敢。”
劉淮無奈,只能對着立在一旁的劉元宜說道:“劉卿,這是你的兒子完顏王祥,你親自來勸勸吧。”
完顏王祥頭頂上的發冠都要埋到黃土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嘴都被黃土堵住,只能發出悶悶的聲音:“臣如今改名換姓,爲劉王祥。”
劉淮恍然點頭:“哦,又是我本家……………”
劉元宜連忙說道:“非是攀附陛下,而是臣本姓耶律,乃是隨父親一起投奔金國,後來被賜姓完顏。
如今金國已經亡了,我們父子二人也自當改回耶律氏,也就是劉氏了。”
劉再次連連點頭:“你們父子倒也算是識時務,劉王祥,你既然自稱臣,就要追隨完顏光英到底了?”
劉王祥知道,這就是漢王針對金國使臣的兩個標準問題了。
第一個問你是誰。
第二個問你投不投降。
問完這兩個問題後,如果金國使臣做出否定的回答,就會直接被下令殺掉,以示決意,很少有意外。
不過劉王祥也早有準備:“陛下,且容外臣稟報。如今全國已經亡了,女真族也已經沒了,我主已經改姓爲顏光英。”
劉淮笑了兩聲,卻被黃風吹面,一時間根本張不開嘴。
片刻之後,劉淮方纔抹了一把臉說道:“顏光英,有點意思,他說什麼了?”
劉王祥終於抬起頭來,看着被華再遇拿在手中的錦盒:“陛下,外臣主上親筆寫的文書就在其中....……”
劉淮搖頭失笑:“你看我這一身髒兮兮的樣子,如何能看文書,你且當衆說來吧。”
劉王祥大聲應諾:“我主顏光英想要求爲大漢諸侯國,爲大漢教化域外之民。求購大漢朝廷書籍版印,求大漢大儒赴域外講學,求大漢能與我等作商貿往來。”
劉淮嘖了兩聲,復又開始劈砍身前樹樁,言語卻也沒有停歇:“你們這諸侯國的國土在哪裏?”
“西遼!”
“不錯,顏光英雖然年紀小,卻也是個聰明人,總算沒有管我要陰山賀蘭山河套這些地方。話說回來,他爲何想要徵服西遼?是完顏亮給定下來的遺策嗎?”
“回?陛下,我家主上說了,西遼開國之君耶律大石恬爲遼國進士,明明服飾之華,禮儀之大盡學的華夏,可入了西遼之後,不說以夏變夷,反而成了夷狄模樣,是可忍孰不可忍。”劉王祥一字一頓的說道:“我家主上說了,
西遼孺子可教也!”
“孺子不可教也。”劉淮將斧頭插在樹樁上,奮力一扭,就將那小半個樹樁撕成了碎片:“不錯,這以後就是我大漢神恩碎地拳絕罰的專用詞彙了。
嘖嘖,小太子果真有些說法,怪不得當日完顏亮被我捉了之後,投靠完顏雍的金國臣子第一件事就想弄死他,我現在都想弄死他了。”
劉王祥渾身一顫,卻又立即強作鎮定。
劉准將斧子扔到一邊,撿起一柄鎬頭開始刨樹根周邊的土地:“不過西遼我的確是鞭長莫及,就讓顏光英去折騰吧。”
劉王祥大喜,重重叩首:“還請陛下賜國號!”
這就是要定下君臣之義了。
劉淮刨開一條樹根,又換了斧頭,砍下拾起後扔到一邊,徑直搖頭:“別,現在定君臣還是太早了,顏光英若真的是個志大才疏的,剛剛踏出玉門關就全軍覆沒了,我要不要爲他報仇?
不爲他報仇,西遼這種番邦小國豈不是輕視中原天子?爲他報仇......我喫飽了撐得爲他報仇?莫忘了,說一千道一萬,他都曾是金國太子!”
劉元宜狠狠瞪了一眼懵逼狀態的劉王祥。
如果真是個姓完顏的轉不過彎來也就罷了,你一個跟老子姓耶律的怎麼也想不明白呢?
大漢之中歸化契丹人太多了......即便現在都是漢人,但根底上還是契丹出身,得用兩三代人才能徹底去除乾淨胡風。
就比如功勳卓著的雲內侯耶律興哥,那可是大漢大業初創時就誓死追隨之人,漢天子怎麼能不考慮他的感受?
現在光明正大的對一羣金國餘孽說,讓他們去剿滅契丹餘孽,你讓耶律興哥這羣人怎麼想?
反過來說,顏光英只要將事情做成了,面對既定事實,大漢君臣也只能認了。
否則又能怎樣?
難道在國家初立,百廢待興時,遠征千裏跨過帕米爾高原去跟已經自願成爲漢人的金國餘孽拼命嗎?
劉元宜連忙說道:“陛下,臣之犬子的意思不是現在就要冊封的詔書,而是私下要個言語,顏光英總不好打着金國的旗幟出玉門關的,否則大漢必然會追殺到底的。”
劉淮又刨開了一條樹根,擦了擦汗津津的臉,點頭說道:“那就用‘清’作國號吧,希望你們能從此之後清清白白的做人。
我調撥一批書籍與版印給你們,待你們在域外有了立足之地後,你再來拜見,到時候自然會按照大漢諸侯國的體統給你們一個說法。
劉卿,莫忘了給你兒子一份《諸侯國法》,也讓顏光英好好研究一下。”
劉王祥連連點頭,卻在謝恩後復又猶豫說道:“陛下,能不能多給一些中原書籍?”
劉淮只是揮動斧子,不置可否。
劉王祥連忙解釋道:“我家主上一路行去,經過西寧等地時,必然要召集耋老,建立學校,嚴令當地官府維持。
可當地書籍卻是缺少,外加我軍行動匆匆,頗有一些人以此爲藉口,陽奉陰違。我主確實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劉維終於停下了揮動斧子,掃了一眼劉王祥,隨後指着這廝對劉元宜說道:“你看看,這不是很能看明白形勢嗎?我現在覺得,這國國主還真是顏光英的囊中之物了。”
劉元宜:“全賴陛下天威,心胸豁達,方纔有大漢今日......”
劉淮聽着這些恭維之語,俯身從辛棄疾送來的木匣中拿出第二封文書,只是略微掃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劉卿,你們且去父子敘舊,下次見面就不知道何時何地了。”
劉元宜與劉王祥知道接下來的事情不是自己該知道的了,立即躬身離開了這片大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