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兵法常理來說,辛棄疾抵達的第一日,宋軍就應該遴選千餘精銳出城挑戰了。
若是漢軍應戰,宋軍就可以選擇倚城而戰,進退也算是從容;而若是漢軍不應戰,宋軍順勢就可以宣稱一場大勝。
歸根結底,守城一方的士氣是會持續低落的,只有不斷出擊,方纔能將勝利的信心傳導到每一名守軍身上。
但是辛棄疾兇名實在是太盛,戰績已經不是耀眼,而是到了離譜的程度。尤其在辛棄疾輕易攻破方城,將其中六千精銳宋軍覆滅在鄂州大軍眼前之後更是如此,原本還有些不信邪的宋軍將領也立馬老實了。
更何況,辛棄疾所帶領的軍隊全都是騎兵,一旦陷入劣勢可以直接逃跑;而若是宋軍陷入劣勢,可就唯有被砍殺殆盡一條路可走了。
陳敏在一開始選擇避戰的原因也正是如此,可有因必有果,當日既然做出了保守的選擇,如今宋軍變得更加保守也就怪不得誰了。
“不成,不能讓大青兕如此猖狂!”陳敏在角樓上呆立了小半個時辰,方纔下定決心:“喚成皋過來。”
片刻之後,一名身上還有水漬,穿着草鞋的昂藏大漢快步而來:“都統喚我有何事?”
陳敏看着成片刻方纔說道:“成太尉子侄衆多,但最成器的無非只有五六人,而其中成永華死在了巢縣,成伯風帶着背嵬軍護送成太尉回到襄陽,如今在前線的唯有你一人罷了,也因此,我還是要聽一聽你的說法,你還敢
拼命嗎?”
成皋咧嘴笑道:“陳都統言語荒謬之處甚多,我也懶得一一反駁,只給你一個說法,那就是我成皋乃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不比天底下任何一個男兒差!都統自可以將最艱難之處留給我。”
陳敏緩緩搖頭,望着已經與天邊融爲一色的煙塵:“如今大宋馬步軍與漢軍差得太多,能有些作爲的也只有水軍了,你麾下那一百多艘大小艦船,六千多水軍將士很有可能是唯一優勢之兵。”
“如今大青兕率漢軍甲騎南下進攻新野,彼處實在是過於要害,可我卻不能派出馬步軍追擊,否則喫上一記回馬槍,鄂州大軍也得是兩淮大軍那般下場......”
成皋是個急性子,並沒有等待陳敏將軍情全都交代完就拱手說道:“都統,俺知道你的意思了,是讓俺順流而下,支援新野,是也不是?”
陳敏伸出一根手指:“這是其一,其二則是守住新野之後,你還得速速回來,因爲辛棄疾此番行軍迅猛,似有所恃,我擔心有漢軍大隊從北邊殺來,不得不防。”
成聞言卻直接搖頭:“陳都統想錯了,去的時候簡單,順流而下即可,回來的時候可就艱難了,若是沒有正南風,想要快速回到南陽,僅僅依靠水手踩獎是不成的,就得召集大量民夫拉縴......如今南陽大亂,哪有那麼多百
姓。而且漢軍騎兵奈何不了他們水軍,俺們水軍卻也難以全殲騎兵,到時候大青兕只要率領騎兵殺回來,就足以讓縴夫四散而逃了。
“都統,你現在必須得選一個。”
陳敏猶豫片刻:“你是怎麼想的。”
成同樣思片刻,方纔懇切說道:“都統,俺是這麼想的,如今南陽糧草充足,即便新野被漢軍攻下,左右不過是個沒有新糧的局面。而辛棄疾卻要率精銳陷在身後,還不知道是誰更難受。
可若是水軍全都南下無法快速北返,就相當於我軍只能通過陸上撤退,漢軍增援若來,那都統這邊可就是進退不能了。”
陳敏登時沉默,片刻之後方纔艱難以對:“阿皋,事情是這樣的,辛棄疾此人斷不可以常理度之,就拿今日之事來說,若不是那大青兕在城外帶兵,兒郎們未必不敢出城迎戰。
讓這麼一個人繞到身後,我實在是不放心。別的不說,他若是真有辦法截斷白河水道,那莫說是馬步軍,就連水軍都難以暢通支援。”
“都統既然有思量即可。”成也不含糊,立即點頭:“俺現在立即出發!”
就這樣,在辛棄疾率領騎兵繞南陽城而過的一個時辰後,南陽城水門打開,百餘艘內河戰船駛入了白河之中,隨後揚起風帆,藉着北風順流而下,行動竟然快於奔馬!
就在漢軍騎兵與宋國水軍沿着白河賽跑之時,辛棄疾親自寫就的幾封文書也分別送達了目的地。
與張術欣喜若狂,河南大軍精神大振;李通暴跳如雷卻無可奈何不同,身處長安的劉淮在接到文書後,雖然無甚言語,卻立即皺起了眉頭。
此時劉淮已經換了一處工地,來到了臨近扶風的武亭縣,參與武亭水與渭水河口的清淤,並且順勢主持秋後水利設施的清理工作。
而他也沒想到剛剛將宋國隴右大將李師顏糊弄走就接到這麼一封軍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圍攏在身側的許多機要文書也立即放低聲音,只餘嘹亮的漁歌號子從河面上傳來。
且說河道清淤與清通乾涸的溝渠還不同,算是有一定技術性的工作,還需要大量渡船配合。
而正因爲技術含量高,劉淮反而徹底沒有用武之地,只能看着關中本地名士與科學院土木教授們在沙盤上比比劃劃,高談闊論。而他也只能充當一麪人形旗幟鼓舞士氣……………
當然,還能繼續當人肉挖掘機。
前些時日,漢家天子儀仗出現在了事實上的漢宋對峙前線,自然引得隴右大將李師顏驚懼異常。
不過在觀察兩日之後,眼見着只是民夫聚集,大漢真的只是在整修溝渠,李師顏也放下心來,同時想到之前陸游的言語,乾脆也有樣學樣,修整隴右水利設施。
這種重視民生的行爲立即得到了劉準的讚賞,遣人給李師顏送了一罈子酒。
李師則是直接玩了一出政治表演。
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他將這一罈子美酒傾倒進了渭水之中,說要請全軍上下共飲。
而李師顏更是親自從渭水中盛滿一碗河水,當衆飲下,引得軍士百姓紛紛效仿。
劉淮對此自然瞭如指掌,只是在第二日送來了更多酒水,說要請宋軍上下痛飲一番,倒也不用再喝泥湯子了。
李師顏自然尷尬一時,卻也不耽擱在扶風修渠的軍士百姓齊齊歡慶,連帶着李師顏也放下了三分戒備。
而到了秋風漸停,日頭高升的這段俗稱秋老虎的悶熱天氣時,又有自稱赤腳使的大漢醫官拉着一大車藥材進入了扶風口,並在任由宋軍軍官檢查了滿車藥材之後,來到了扶風城下見到了李師顏。
爲首的醫官說的很明白,他們這番前來主要是三個目的。
一來是擔心如此多民夫聚集,會產生時,他們要按照大漢境內的標準進行防疫。
二來則是擔心暑氣蒸騰,民夫頂着大太陽幹活會大規模中暑,因此每日要將酸梅、甘草、鹽巴、陳皮等中藥熬煮成湯,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三來則是這四十三名赤腳使要在隴右展開義診,甚至藥材都是自備,宋軍可以派人護送或者監視,卻還請李師顏大將軍不要阻攔。
阻攔個屁啊。
李師顏在糾結了片刻之後,也只能認命同意了。
且不說在這個時代殺醫生乃是天人共憤的舉動,李師顏就算僅僅想要阻攔,也得考慮近在咫尺的漢天子,若這年輕人覺得被駁了臉面,惱羞成怒之下再來折騰一番,陸游有辦法應對,他李師顏可應對不了。
不過李師顏終究還是關西宿將,他立即就親身押送了一批糧草來到武亭,大搖大擺的進入那片大工地,以光明正大的姿態,前來感謝漢天子的恩德。
原本李師顏還覺得這一招很妙,既能表明自己立場,又能照顧劉淮面子,堪稱一舉兩得。
不過待他看到劉淮赤膊在河道上挑泥之後,原本不卑不亢的姿態立即就消失不見,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麻木狀態。
雖然按照之前的設想,李師顏與劉淮二人展開了親切的會談,兩人之間的交流也沒有論及國事,堪稱光風霽月坦坦蕩蕩。
不過在李師顏離開這處大堤後,還是被小石子絆了一個踉蹌,算是當場失態了。
劉淮卻也沒有上前去攙扶,只是目送這名關西老將離去,隨後就將所有心思都放在手中的軍情上。
“大郎君,南陽那邊開打了嗎?”畢再遇湊了上來問道:“可是有新軍情?”
劉淮面色古怪,將手中文書遞給畢再遇:“咱們的辛大都督可真是霍去病的性子,用兵可謂天馬行空,卻又能直指關鍵。”
畢再遇只是看了一眼,臉上就同樣浮現出怪異之色:“這真是......他可是大都督啊!這不就是相當於放棄指揮大軍,去充當一名鬥將了嗎?這都是跟誰學的?!”
畢再遇剛剛嘟囔了幾句,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當即閉嘴,同時連續不斷的瞥向劉淮,似乎這個壞頭乃是這位漢天子帶起來的一般。
劉立即勃然大怒,狠狠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