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書舍人焦景顏看着這一幕,心中只有一個念想。
此時回到銀州是不是能號召西夏舊臣扯杆子,再立兩百年大白高國的國祚了?
原因無他,如今正是宋軍發動全面反攻的時候,大漢的皇帝與大都督竟然要刀兵相加,天底下還有比這再扯的事情嗎?
劉義隆收拾檀道濟的時候,都得等北魏撤軍!就這還留下個’自毀長城”的段子。
現在這般情景,果真是天要亡大漢嗎?
果真是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此戰八成也是要完蛋,現在是不是就要去尋一匹好馬,方便逃跑呢?
就在焦景顏一心三用胡思亂想之時,他突然發現,一衆近侍郎官扒掉辛棄疾身上衣服之後,並沒有人直接把刀子開砍,也沒人給辛棄疾戴上鐐銬鐵索,更沒有一個文士拿着文書宣讀辛棄疾的罪名,而是有數人搬來一個盛滿溫
水的浴桶。
辛棄疾二話不說,直接跳進去,開始在近的協助下清洗身上汗漬污漬血漬,與此同時,還有兩名近解開辛棄疾的髮髻,拿着皂莢細細清洗。
見到這一幕的焦景顏肅然起敬。
陛下果真是胸懷寬廣做事講究,在賜死之前還讓人清洗一番。
大都督也是個奢遮人物,馬上就要刀斧加身了,還有心思洗澡,屬實是盡得儒家“君子死不免冠’本味了。
男子洗澡還是很快的,不過一刻鐘,辛棄疾就赤條條的從浴桶中跳出來,有近侍奉上麻布仔細擦拭其身上以及頭髮上的水珠。
隨後,又有人捧着內衣、中衣、錦袍而來,又費了一刻鐘工夫,方纔協助其將衣服穿好。
待到將半乾的頭髮用金冠束起後,辛棄疾立即就從一名統軍大將變成了朝中清貴官員。
“大都督,請隨我來。”畢再遇板着臉說罷,舉起青兕大旗,率先向着將臺而去。
辛棄疾自無不可。
焦景顏連忙跟上,因爲皇帝是在軍中,沒有帶過多屬官,所以他還擔任着一部分起居郎的職責。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該怎麼用春秋筆法搪塞過去,然而剛剛登上高臺,劉淮第一個叫的卻是他的名字。
“焦舍人,這個給你,待會兒宣讀。”
焦景顏捧着一個明黃色的卷軸有些發懵,卻因爲劉淮沒有發話,他也不敢打開。
“五郎一路辛苦了。”
“大郎言重了。若不是大郎從關中趕赴南陽,替我主持局面,我又如何能在新野放手去做?”
“這麼說功勞全在我嘍?”
“這是自然,大郎乃是皇帝嘛。臣子的功勞歸根結底還是陛下領導有方,我麾下的將領報功也不可能將我繞過去的。”
短短幾句話,焦景顏就已經徹底聽傻了,卻不耽擱劉維與辛棄疾君臣二人繼續說虎狼之詞。
辛棄疾抖了抖身上的衣袍,有些無奈的說道:“大郎,如今戰事這般緊急,就不要有這些虛禮了。”
“?……………”劉淮負手說道:“五郎此言差矣,我這可是正經漢家制度,所謂登臺拜將是也。當日大漢第一位大將軍韓信與最後一位大將軍姜維都是受的此禮。”
辛棄疾翻了個白眼:“大郎就不能找個善終的大將軍來作比喻嘛?”
“其實還是挺難找的。”劉淮雙手一攤,彷彿此時不是大戰臨頭,依舊笑容的說道:“漢朝的大將軍許多都是外戚,沾上這個身份,善終就很難了。”
辛棄疾無奈說道:“就不能將我比作衛青嗎?”
“自然是不能的。”劉淮一指焦景顏:“我現在可是皇帝,一言一行都是要被記入起居注,是要進史書的。
若稱讚你像衛青,誰又是霍去病。別掙扎了,你們二人的名字在後世都能成絕對,功業八成都會連在一起論述。”
辛棄疾看着劉淮這幅憊懶模樣,只能無奈嘆氣。
劉伸手從親衛手中接過一杆形狀怪異的斧子,笑着說道:“大將軍實在是太不吉利,所以現在大漢都是大都督了......雖然這玩意在兩晉南北朝時也挺不吉利的,但大漢就是要有新氣象,五郎,你準備好了嗎?”
焦景顏渾身劇烈顫抖着,卻又感到這對君臣相處模式實在是過於怪異了。
劉淮此時都拿起大斧子,要親手行刑了,辛棄疾卻依舊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樣。
這種行狀在史書上該怎麼寫?有先例嗎?
就在焦景顏胡思亂想的時候,卻只見辛棄疾對劉淮躬身行禮:“臣之丹心猶如一片鐵石,不死不休。”
劉淮拄着大斧笑道:“只能辛苦五郎了,焦舍人,宣讀旨意。”
焦景顏再次哆嗦了一下,隨後立即打開黃色綢卷,大聲朗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古之帝王澄清御宇,必賴虎賁之臣;戡亂安民,素仗鷹揚之將。
朕承天景命,欲滌盪妖氛,掃清寰宇,然國家未統,天下未安,宋國小邦,割據江東,父子相殘,忠臣枉死,萬姓焦熬,如墜倒懸。
又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淮水區區,大江衣帶,何敢阻安天下之志,何以挽救百姓之心。
愛稽往牒,諮諏元老。惟爾辛棄疾,天資忠勇,國爾忘身。蘊經天緯地之才,抱救世安民之志。昔在行陣,屢建奇勳;謀略淵深,智勇絕倫。
今罷辛棄疾河南大都督、徐州知州、河南大軍都統之職,特授其爲淮南大都督,揚州知州、淮南兩路經略使,節制李鐵槍、王世隆、李秀、羅慎言、呼延南仙、耶律興哥、管崇彥、典論、呼延等馬步水軍,合計正軍十萬,
攻略淮南,賜爾黃鉞白旄,假節鉞之威。
自間以外,一應徵伐機宜,聽爾便宜行事。三軍將士,無論貴賤,若有違抗軍令者,輕則軍法從事,重則先斬後奏。
勉勉之!朕當倚重於卿,如魚得水。望爾統率貔貅,殄滅羣兇,早奏膚功,凱旋獻捷。
勒石燕然,朕不吝茅土之封;功成身退,共享帶礪之盟。”
在旨意的宣讀之間,就有人將各種新制的金牌,旗幟與印綬一一捧來,並立在辛棄疾身後。
讀到一半,焦景顏就已經恍然大悟,等到最後,這名曾經的西夏國高官就開始汗流浹背,羞愧欲死起來。
之前起的土臺,今日給辛棄疾的沐浴更衣,再加上淮捧着一柄斧子,這哪裏是什麼行?
自己怎麼這麼傻?!
這分明是登臺拜將!
這是跟韓信同等待遇的登臺拜將!
此時辛棄疾從劉淮手中接過的也根本不是大斧,而是一柄鉞,與符節統稱爲‘節鉞,在史書中已經出現過無數次了。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
焦景顏一時間只覺得自己一輩子書全都讀到狗肚子去了。
劉淮自然不知道自家中書舍人已經汗流浹背,他將手中長鄭重送到辛棄疾手中,順勢拉着他的手說道:“大都督,我原本是想要休養生息的,最起碼要讓你歇一歇,不過這天下事終究不是如我心意而動的。
如今吞併淮南戰機就在眼前,若是放過這個機會,之後還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性命才能獲勝,大都督明白我的意思嗎?”
辛棄疾連連點頭,在又一輪的炮聲中沉聲說道:“陛下之前的信中也與臣說了此事,自然也是十分贊同的。
而且臣還知道,此時收復兩淮,大多城池村鎮全都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若是再拖下去,我軍傷亡自不用多說,關鍵是城池拉鋸,兵禍連綿,百姓死傷自然要成倍增長,實在是有礙大漢立國之本。
反過來說,如今只要咬牙堅持下去,能跨過這一遭,前方自然是一片開闊,統一天下指日可待。”
劉淮重重點頭,鬆開了雙手:“大都督請去吧,我自在襄樊爲大都督拖延大軍,若是一切順利,無論巴蜀還是鄂州的援軍都不會發往兩淮,還請大都督能速戰速決。”
“臣遵旨。”
辛棄疾拄着長鉞,躬身行禮,竟是一刻不停的就要離去。
“五郎。”劉淮在辛棄疾轉身之時,卻又出言提醒:“除去君臣之外,你還是我一生不可多得的摯友,一切小心。”
脫離了君臣奏對的氛圍,兩人彷彿又回到了當初見時談天論地的模樣,辛棄疾只感到鼻子有些酸澀,回身說道:“大郎,我統帥大漢全國精銳兵馬,不會有任何危險。
反而是大郎這邊,要以一萬河南大軍兵馬拖住如此多的宋軍,實在是過於艱難。”
劉淮笑着說道:“那你不勸勸我?還想當忠臣嗎?”
辛棄疾搖頭以對:“大郎決心既下,如何勸得動?我不如省一些口舌,在戰場上多用些氣力。大郎,若是事有不諧,立即撤回汴梁即可,兩淮局勢,我可一擔之!”
說到最後,辛棄疾還是勸了。
而結果也不出辛棄疾之所料,劉淮直接叉着腰大笑出聲:“五郎過於小覷我了,如果陸先生在對面,我還會有三分忌憚,除此之外,區區宋軍,土雞瓦狗罷了,五郎且速去,且看我一力破之!”
辛棄疾再次躬身行禮,隨後果真絲毫不拖泥帶水,轉身離去了。
此時喊殺聲正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