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抗其實一直在城頭觀戰,由於居高臨下,佔了個登高望遠的便宜,所以他發覺漢軍異動的時間要更早一些。
但沒用。
因爲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一點軍事都不懂的士大夫。
當然,若說偌大的揚州一個懂軍事之人都沒有也過於離譜了一些。
可關鍵在於這些懂軍事之人,大部分都一起葬送在了徐州,剩下的基本上都跟着陳如晦衝出去了,以至於楊抗身側的大多數都是文士,遙遙看着四面煙塵升騰,卻只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關鍵時刻,還是入城的趙雄率先出聲,氣喘吁吁的看着遠方漢軍大營:“不太對,這是大軍調動纔有的樣子。”
楊抗額頭的汗水淋漓,擦都擦不乾淨,聞言茫茫然地回頭:“如今乃是戰時,不應該調動軍隊嗎?”
趙雄在軍事上其實也只是個二把刀子,然而他終究充當過虞允文的幕府官,也是見過軍隊調度的:“不是這樣的,大軍調動是調動,然而升騰起這麼大的煙塵,調動的兵馬數量一定不會少的。”
楊抗依舊迷茫,卻也知道軍情緊急四個字,立即問道:“那是不是要通知陳知軍?應該怎麼說?”
二把刀子趙雄立即同樣茫然了。
難道說漢軍在調動兵馬,準備作戰?
這不是廢話嗎?
跟在楊抗身側的數名官吏同樣是滿頭大汗,宦海浮沉賦予的第六感告訴他們這事沒有那麼簡單,卻全都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不過很快,隨着黃毅遣人通知揚州城東出現了大量的漢軍輕騎,衆人即便再不知兵,也知道前後夾擊四個字,不由得齊齊變色。
楊抗聲音顫抖:“既如此,現在就遣人去通知陳知軍。”
趙雄卻依舊保持着理智,聞言搖頭說道:“黃知州既然已經去與陳知軍匯合,消息肯定已經傳達到了。
不用想了,漢軍主力騎兵肯定已經集結,準備前後夾擊,將城下的大軍擊潰。”
“鳴金收兵!鳴金收兵!”楊抗這次的反應極快,卻做出了一個絕對錯誤的決定:“快讓大軍撤回來!”
趙雄連忙拉住楊抗的胳膊:“現在是不能撤的,揚州大軍成軍倉促,哪裏能令行禁止?現在撤軍就是自潰!”
楊抗又要落淚:“那該如何是好?”
趙雄咬牙說道:“既然漢軍將主要兵力放在陳知軍身上,那咱們就得堅定守住!讓周石與葉衝這兩路兵馬去掀漢軍大營,只要能在我軍潰敗之前,攻入大營中,就足以讓漢軍失措了!”
話聲剛落,就有隱隱雷聲從遠方傳來。
楊抗等人慌忙看去,卻只見一道由甲騎組成的黑潮洶湧而來。
騎兵因有戰馬,大陣所佔區域比步卒大陣廣大得多,尤其是一旦行動起來,千軍萬馬一起奔馳,攪起陣陣煙塵,更顯得聲勢浩大。
兵馬雄壯也是一種極致的美,兩名高階士大夫看着這一幕,先是有些如癡如醉,隨後則是各自悚然。
片刻之後,依舊是楊抗顫抖出言,他拉起了趙雄的雙手:“溫叔,你怕嗎?”
趙雄咬緊牙關,強忍着牙齒磕碰,堅定搖頭:“自然是不怕的。”
楊抗有些紅腫的眼睛再次蓄滿了淚水:“但我害怕,我怕極了,怕死怕疼怕傷怕苦,我已經怕得六神無主,手腳痠軟,腦中空空,所以有些事情我想要問你,你一定要誠實來答。”
“楊相公儘管問,下官必然據實相告。”
“如今城下之軍乃是淮東數地最後的兵馬,他們喪了,揚州一定守不住,對不對?”
“正是。”
“已經沒有援軍了,是不是?”
"......E."
“那麼如今正是該拼盡一切,以求一絲生機的時候,是不是?”
“正是!”
楊抗眼淚終於撲簌而下,渾身忍不住顫抖,卻還是強撐着說道:“那我現在就帶着制置使大旗出城,帶着所有能動的兵馬出城,支援陳知軍!”
他並沒有遮掩聲音,周圍許多人都聽到了,一時間紛紛驚呼出聲。
趙雄頓時驚愕,乾脆反手抓住楊抗的雙手:“楊相公,你這又是何苦?城下多你一人又能如何?”
楊抗雙手冰涼,指尖都在抖動:“了不起.......最不濟,我這一身肥肉總能攔住一兩個漢軍吧?”
趙雄卻沒有立即感動的涕泗橫流,而是在想起楊抗的事蹟後,心下有些猶疑。
這貨不會是想藉故出城,想要趁機逃跑吧!
而且這廝是帶着大旗出城,這要是在全軍衆目睽睽之下逃了,這仗立即就沒法打了。
此時抱着與趙雄同樣想法之人不在少數,周圍人並沒有羣情激奮,也沒有立即勸阻,大部分人只是低頭不言語,少部分人則是目光復雜的看着楊抗。
唯有一名中年都頭忍耐不住,出言說道:“楊相公,你與他有大恩,曾經給過他活命的糧食,俺是要報答的。
咱們二人身形差不多,不如楊相公將旗幟盔甲罩袍全都予俺,俺來替楊相公出陣,楊相公輕車簡從自城南出,如何?”
楊抗搖頭:“尤四,你不成的,莫要將他人當作傻子。若是被人發現大旗之下不是我,軍心立即崩潰。”
喚作尤四的都頭登時無言,而趙雄也從這番言語中感到了懇切。
他拉着楊抗的雙手,想要詢問,卻不知道從何問起,千言萬語也只匯聚成了一句話:“楊相公,你這又是爲何?”
“正因爲以前逃過,知道逃生之人的難堪,所以今日方纔不願意再逃!”楊抗依舊是流淚不停,然而言語卻有了一絲斬釘截鐵的意味:“趙太守,我知道因爲當日之事,你心底是看不起我的,卻也正因如此,我纔要洗刷這聲
名,不至於讓祖宗蒙羞!”
趙雄更加無言,眼見已經有零星漢軍輕騎從揚州城東繞了過來,情知不是兒女情長之時,咬牙以對:“那我就替楊相公扛着旗幟,咱們一起出城。”
楊抗連連搖頭,將臉上的淚水都甩了出來:“你不能去,你還年輕,你要守着這揚州城......”
“揚州城已經沒有守的必要了。”趙雄臉色猙獰地說道:“劉大郎曾經說過,得地失人,人地兩失,得人失地,人地兩得。大軍不在,城又何守?”
楊抗努力將雙手從趙雄手裏扯了出來,向後退了兩步,方纔伸出發的右手指向趙雄:“左右,綁了他,送到府衙安置!”
"......"
尤四最先反應過來,與幾名楊抗的親兵一起上前,將趙雄摁住,隨後直接用麻繩捆綁結實。
目送着兩名親衛將依舊掙扎不停的趙雄架走,楊抗對尤四說道:“給......給我披甲,隨我出城吧。”
尤四咧嘴笑道:“自然是要追隨楊相公的,不過楊相公的罩袍過於顯眼,還是用俺的吧。”
楊抗點頭。
而被捆綁結實架走的趙雄依舊不停向後張望,待看到制置使的旗幟真的從大開的城門中張揚而出,心中突兀想起史書上記載的一個人。
春秋時的陳不佔。
此人膽小至極,卻在崔杼弒君後參與營救齊莊公,當時他準備喫飯,手發抖到幾乎拿不住飯勺,上車後也手發抖到抓不住車把手。
有人問他如同他這般膽小之人,去了又有何用?
而陳不佔只是說,死君,義也;無勇,私也。不以私害公。
當然,歷史也不會猶如童話故事般十全十美,陳不佔並沒有變成一個大英雄,而是在接近戰場時,就被喊殺聲活生生的嚇死了。
可千百年來,誰又能真的能否認陳不佔的勇氣呢?
楊抗的確是害怕,這是的確是裝不出來的,而他還是維持住了一名制置使的體面,親自踏上了戰場。
而伴隨着制置使大旗的出現,並且徑直馳入中軍,宋軍的士氣一時間大振,在接戰的前一刻紛紛歡呼起來。
“陳知軍,我來就是爲了提振士氣的,不會奪你的軍權。”
不知道是因爲寒風吹拂,還是由於盔甲壓迫,總之楊抗恢復了些平靜,雖然離近了還可以看到臉上亮晶晶一片,卻總算沒有當衆哭出聲來。
陳如晦第一個念頭同樣是擔心楊抗棄軍而逃,然而如今馬上就要接戰了,這些事情終究還是得拋之腦後的,因此他只是一拱手,大聲應諾,隨後就直接回到前陣高聲呼喝起來。
“楊相公親臨,與大軍同生共死!諸君勉之,諸君勉之!”
如雷的馬蹄聲終於撲到了宋軍大陣之前,稀稀拉拉的箭矢飛上天空,又重重落下。
決定揚州乃至整個淮東歸屬的大戰終於脫離了互相試探的階段,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