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蔡州的漢軍與宋軍全都是偏師,然而這兩部的主將又全都是想做事,能做事之人,可偏偏他們又都有一些全局上的考量,這也就導致了蔡州一直沒有發生大戰,兩支兵馬隔着一條水,如同賽跑一般向南進發。
快要抵達汝水口之時,翟貴也探明瞭漢軍動向,得知賈瑞已經識破了他的伎倆後,其人反而孤注一擲,直接在漢軍眼皮子底下強渡淮河,進入了光州境內。
而宋軍隨後卻沒有在光州停留,而是繼續向東,兵鋒直指壽春。
賈瑞這下子可是真慌了。
壽春乃是漢軍後勤樞紐之一,如今李鐵槍、呼延南仙所部都已經攻入了廬州,如果壽春丟了,這兩路大軍的輜重線可就斷了。
十月二十五日,接到軍情稟報的梁肅也瞬間大爲光火,一邊痛罵賈瑞不靠譜,一邊派遣王雄矣率三衛一萬兵南下,務必在貴摸到邊上之前將其攔住。
而大約同一日,身處六安的李鐵槍與身處梁縣的呼延南仙同時得到了軍情稟報,隨後則是不約而同地做出了決斷,立即向合肥進軍。
雖然賈瑞來信中說的很清楚了,可站在這兩名節度一級大將的角度來說,他們是無法判斷翟貴具體戰略目標的。
有可能翟貴就是想要吸引漢軍主力回援,等到兩路大軍回援之後,再瞬間縮回去。
難道李鐵槍還能放着合肥不管,去追索一支偏師嗎?
大軍再繼續向合肥進發,貴又來了該如何?這事就沒完沒了了。
如此被牽扯幾次後,不說大軍將士身體疲憊,士氣也沒辦法維持下去。
因此李鐵槍在與呼延南仙通信商議了一番之後,乾脆將身後宋軍扔給賈瑞與王雄矣來處置,前線近四萬正軍依靠繳獲的物資與府庫囤積的糧草,一刻不停地直撲合肥。
十月二十七日,當兩路大軍從西北兩個方向掃蕩廬州之時,羅慎言所部近萬兵馬沿着李秀開闢的路線進駐含山縣,隨後一刻不停,越過湯山直接抵達縣城下。
至此,宋國在淮西剩餘的兵馬幾乎被死死合圍在了合肥及周邊二百裏之內。
“大勢已去,大勢已去了。”
巢縣城頭上,望着城外正在立營結寨的漢軍陣勢,藍君皓連連嘆氣,隨後對着知縣李孟光說道:“李縣君,無論如何都是這個結果了,你還要如何?可還要抵抗?”
李孟光臉色蒼白:“小藍,你要投降?”
藍君皓踟躕半晌:“我若是想要投降,自然在徐州就投降了,如何會回到巢縣來,當着父老鄉親的面丟了臉面?只不過我確實沒想到漢軍會來的這麼快,以至於短短幾日就到了決斷之時。”
“那你爲何勸我投降?”
“因爲漢軍正經兵馬既然已經到了此地,那結果已經沒有懸念。你難道還真的指望這幹把青壯民夫能守城嗎?”
李孟光遮面嘆氣:“我自然知道,我也是在那劉大郎麾下待過幾日的,如何不知道他治軍的能耐?只不過我畢竟是大宋正經官員,自然要爲大宋守節的。”
藍君皓終於無奈:“你若是想要守節,自然可以,不過我卻是要勸你,千萬不要拉着巢縣百姓一起死,否則這些殺孽也得算到你的頭上。”
李孟光瞬間就有些憤怒:“我若是不降,城中大戶是不是就要聯手處置了我?就像當日靖難大軍抵達城下,全城一起殺金賊那般來殺我?”
“我不知道。”藍君皓下一句話就讓李孟光息了憤怒:“因爲我要去東關見龔二川,所以如今也只是勸你一句罷了。之後無論是真的要死扛到底,還是要開城之後爲大宋守節,又或者重投劉大郎,都與我無關。”
說罷,藍君皓拖着一條傷腿,一瘸一拐的下了城,獨留下李孟光臉色青白不定。
在城下開始勸降之時,藍君皓已經帶着幾名親隨,從半開着的水門中駕小船而出,奔東關而去。
半個時辰之後,巢縣四門大開,旗幟變換,迎漢軍入城。
到了傍晚,藍君皓來到了東關,並且見到了好兄弟,東關守將龔二川。
東關在當日被完顏亮毀掉,被一把火燒成了斷壁殘垣,然而這裏畢竟是掌控裕溪的要道,是巢湖通往長江的軍事重地,因此宋國又分撥錢財,重新將關卡建立起來。
當然,重建的東關本應更進一步,防禦更加嚴密纔對,但是由於東關畢竟處於淮南腹地,宋國在之前數年又是接連北伐,所以建設進度十分緩慢,到如今也只是修完北面城牆罷了。
在漢宋開戰之後,從朝中到地方盡是人心惶惶,政略混亂,以至於沒人再管一個小小的東關,南城牆造得更是敷衍,大約只是用版築加夯土了一丈高,什麼防禦設施全都沒有。
藍君皓所抵達的,就是這麼一個嶄新與殘破並存的東關。
“老藍,我聽說你回巢縣了,不在家養傷,爲何要來此處摻和這趟渾水?”
時隔一年多的老友相見並沒有相顧而泣的感人橋段,迎面就是龔二川的厲聲發問。
“莫非你是要我東關不成?”
藍君皓只覺得這幾日奔波,沒有好利索的腿又有些疼痛,拄刀坐下之後方纔說道:“你爲何將我想得如此糟踐?”
“難道不是嗎?”
“我即便是來勸降,也是坦坦蕩蕩來言,怎麼要與心腹弟兄使詐呢?”
龔二川臉色稍緩,癱坐到主位上:“那你爲何而來?”
藍君皓沉默片刻之後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徐州被俘的,在管教營中待了一年,前幾日方纔被放出來。
當日只覺得只要回到家中就好,可回到巢縣後依舊覺得心中沒有着落,想了許多日方纔覺得,凡事必有初,我的初乃是在東關,因此無論生死,也應該回來看看纔對。”
龔二川徹底放下心來,可聞言神色也有些落寞:“凡事必有初,嘿,老藍,還是你說頭多,我不如你。”
兩人各自沉默,看着這座縣衙大堂,回憶起了往事。
當日兩人也只是巢湖水軍中的都頭罷了,在淮西守將王權棄軍而逃後,巢湖水軍也在統制官盛新的指揮下燒船撤往江南。
其中落在後面的便投向了金國。
再後來,劉淮率靖難大軍渡江突襲東關時,他們二人復又反正歸來,從此之後仕途一路坦蕩。
如果從這方面來說,兩人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從東關來尋找“初’。
然而現在細細想來,竟然真的是從降金復又反金之後,兩人方纔真正擺脫了渾噩狀態,變成了有志向,有擔當的豪傑,誰又能說東關不是他們的‘初'呢?
藍君皓回到此處是來尋找‘初’,難道龔二川在接到軍令之後立即趕赴東關,心中就沒有一二念想嗎?
“你是怎麼想的?想要投降嗎?”
面對老友的詢問,龔二川再次搖頭:“我既受軍令,在此扼守淮西後路,自當盡職盡責纔對。
我可以降,但是合肥一日不落,我這裏也只有唯死而已。”
藍君皓沉默片刻,復又言道:“巢縣已經降了。
龔二川再三搖頭:“巢縣是巢縣,東關是東關,我是我,我自然知道區區三百兵馬無法阻擋劉大郎之兵,可爲了當日那口意氣,就算死又能如何?”
藍君皓也只能無言以對。
作爲巢縣豪強,他如何不知道周圍水文地理?
巢縣最多也就是扼守巢湖,而且以區區一縣之地,是無法將巢湖遮護周全的,如果楊春帶着殘兵敗將乘船從肥河中退出來,漢軍哪怕佔領了巢縣,也不可能平白變出艦船來將其攔住。
可東關就是另一碼事了。
這裏可以輕易截斷裕溪水,使得片帆不得入江。
否則三國時丁奉雪夜短兵,奪取東關的壯舉又如何能被千年傳唱?
“我既然來了,自然要爲你支撐的,需要我作甚?”
龔二川瞥了一眼藍君皓的小腿:“你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如果我還強行驅使你,有些過於不講袍澤情誼了。”
藍君皓剛要表態,卻聽到二川繼續說道:“可如今畢竟是面臨強敵,倒也沒時間矯情。若我出城廝殺,你替我坐鎮關內,可好?”
藍君皓默默點頭,隨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大門之外。
此時寒風呼嘯,天色陰沉,竟然是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