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
“大捷!”
範成大一行宋國使臣剛剛抵達宋城,迎面就聽到了這般晴天霹靂的消息,不由得俱是驚駭異常。
從九月二十六日漢軍正式攻入兩淮開始算,到十一月二日還不足四十日。
即便兩淮大軍已經全軍覆沒,但這可是淮南啊!南北朝時代南北在此拉鋸戰何止百年?怎麼大漢如此短的時間就將淮南吞併了?
莫非大漢果真是天命所歸不成?
範成大更是立即變得有些萎靡起來,因爲他沮喪的發現,即便當日淮接受大宋議和的條件,宋國也拿不出淮南來交換了。
這場議和終究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然而隨着戰爭的細節逐漸傳來,範成大驚訝的發現,此番在淮南奮戰的真的只有本地官兵,江南竟是一兵一卒都沒發過來!
而那些宋國殉國者的名單傳過來後,範舍人更是心如刀絞,整整兩日以淚洗面,借酒消愁。
負責護送宋國使臣南下的錦衣衛都尉也是無奈,可畢竟這算是個正經差事,範成大面聖之後,天子也沒有將他一刀剁了,錦衣親軍自然也不能將其綁起來上路。
到最後這名喚作馮驥的都尉也看開了。
行吧,你是宋國使臣,你不着急回去覆命,我自然也不着急。
哭到第三日,也就是十一月十日,範成大的眼淚終於哭幹了,也稍稍振作了精神,從驛館客房中走出想要曬一曬冬日陽光。
然而他剛到了驛館大堂中,就迎面遇到了一個熟人。
說實話,兩人一開始誰都沒有認出彼此,範成大眼腫的猶如桃子,而那人則是穿着皮裝,臉色黝黑,猶如什麼老農一般。
不過身形輪廓還是對得上的,兩人互相看了半晌之後,方纔驚愕指着對方。
“範大郎!”
“陸六郎,怎麼是你?”
來人正是大漢國子監博士陸九淵,他保持着籠手的姿勢,呆呆看着範成大,猶如見鬼了一般。
相比於陸九淵來說,範成大驚訝之情更甚。
在他的印象中,陸九淵可是翩翩少年郎,身材高大,皮膚白皙,一副文弱書生的做派,如今爲何變成了糙漢子?
莫非是在某次大戰中被漢軍擄去徐州砸石頭去了?
不管如何了,身處異鄉,故人相見總是一件好事,兩人坐到了一處方桌旁,不過在別桌錦衣衛的注視下,範成大總算沒有再次痛哭一場。
他只是簡單說了一路上議和的坎坷,復又詢問:“陸六郎如何在此處?”
陸九淵將當日北上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只不過隱去了錢端禮,只說機緣巧合之下得知了格物學,隨後北上與朱熹坐而論道,代表心學與格物學展開最終決戰雲雲......
雖然其中有大量的春秋筆法,卻還是讓範成大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後心中產生了敬意。
所謂文章千古事,能夠孤身趕赴敵國,與對方位高權重之人交流學問,這雖然不符合忠臣之道,卻屬於儒家正道。
而陸九淵沒有在宋國出仕,那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
心學與格物學的交鋒,大約如同當日孔子與老子論道一般,只可恨沒有親眼所見。
陸九淵的話告一段落之後,範成大連忙探着身子問道:“結果如何?”
還特麼能如何?
陸九淵總不能說自己連朱熹的面都沒見到的時候,就被科學院大儒用格物學的成果駁斥得吐血倒地不起吧?
“咳。”陸九淵咳了一聲:“心學與格物學各有所長,倒也沒有分出勝負來。”
範成大有些失望。
宋國在軍事上失敗也就敗了,如果在文教上也一敗塗地的話,那可就太丟臉了。
“今年以來,我爲了驗證格物學,也是行走四方,跟隨大漢的青苗使、赤腳使行於各個村鎮之中,我也有些心得。”陸九淵摸了摸發黑的臉,連忙給自己找補:“心學與格物學並不是相悖的,而是互補之後方纔是完整的儒學。”
範成大再次打起精神來,紅腫的眼睛都有些發亮:“陸六郎可有結論?”
“模模糊糊摸到一點。”陸九淵正色說道:“簡單的說,格物學乃是對外,而心學乃是對內。格物學注重外界成果,而心學注重內在修養。”
範成大再次失望,只是胡亂點頭。
原來又是修身養性那一套。
說句難聽的,儒釋道三家合流之後,搞這一套的人太多了,道德楷模也太多了,以至於範成大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陸九淵一看範成大的表情就知道這廝想岔了。
心學乃是唯心主義,準確的來說就是我道德標準高了,想的多了,就能明白天理,獲得大道。
只不過這一套在格物學面前不堪一擊。
在被格物論毆打得吐血倒地之後,陸九淵一邊跟着青苗使、赤腳使巡查幽燕,一邊想着該如何改良心學。
你還別說,陸九淵還真的在實踐中摸到一些門道。
他發現道德標準實在是太重要了。
法律固然重要,但那畢竟是懲罰性的,而且一旦提高法律標準,律法就會變得嚴苛,而且官府過度介入村鎮,必然會導致一系列的騷操作出現。
而道德約束卻不同。
比如經典鄉約:‘賊來須打’。
也就是當一個村子進賊之後,全村人要一起來圍打賊人,而不敢拿着鋤頭拼命之人,就會被整個村子唾罵。
如果按照法律來說,我一個小老百姓貪生怕死難道還有錯嗎?憑什麼審判我呢?
這就需要道德的約束了。
沒有這份道德約束,沒有賊來須打的鄉村公約,這個村子就等着被兩三個賊人逐個偷光吧。
現在格物學注重於發現大道至理,而忽視了這方面的建設,正是心學搶佔生態位的好機會。
須知道,朱熹只不過是沒有精力,並不是蠢蛋,再過五六年,格物學走上正軌,他非得轉過頭來將理學改造一番,徹底完善儒學的。
到時候,什麼道學、什麼心學,在新儒學面前全都是路邊一條!
所謂危機,既是危險,又是機會,既然有所察覺,陸九淵還能如何呢?
改造心學,準備戰鬥吧!
而在陸九淵的設想中,心學雖然只能提高道德標準,無法通過由內而外的尋求大道,但是道德本身就是有意義的,修身養性本身就是意義,整個社會道德水平的提高本身就是意義。
心學應該肩負起推廣儒家道德體系的重任來,重塑唐末大分裂時代以來的道德標準。
此番陸九淵南下的理由也是要召集心學門生,共謀大事的。
聽完陸九淵的敘述,範成大恍然大悟之餘又變得頹然:“如今竟然連六郎也不管大宋生死了嗎?”
陸九淵聞言也只能沉默,片刻之後方纔喟然:“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救大宋,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救。範大郎,我從來都只有講學的本事,如今也只是一個腐儒罷了,在漢宋兩國廝混一圈之後,更是覺得迷茫。如今,也只有延續
心學這一個念想罷了,多餘之事,我確實已經無法顧忌。”
範成大心下冰涼之餘艱難點頭。
“那就這樣吧,你爲了學說盡心盡力,我爲了大宋殉死,皆是各自依從心中志向罷了。”
陸九淵剛要再勸,片刻之後卻又無言,隨後只能長嘆罷了。
兩人頗有些意興闌珊之態,不過就在這時,有人在驛館外走入,大聲說道:“大管呢?雞鴨魚肉全都端上來,我們都是大肚漢,放心,少不了你們的錢財!”
範成大與陸九淵二人回頭望去,卻只見十幾名身着皮裝的富貴人物挺胸而入,看起來皆是武人,爲首的竟然還是個熟人。
“咦?程二郎,竟然是你嗎?”
“小陸先生!”扶桑國使臣程仲熊捋着鬍鬚大聲笑道:“果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說着,程仲熊就十分自來熟的湊了過來,從懷中掏出一把碎銀子塞給驛長:“大管,這兩位的食宿我都包了。”
“這位程使節請了。”
到了這種程度,那名喚作馮驥的錦衣衛都尉算是看不下去了。
“我剛剛聽明白了,你們三人一人是自宋國投靠我大漢的國子監博士,此番乃是私自回宋國,號稱是招攬心學門人;一人是宋國使者;一人是扶桑國的使者。”
說到此處,馮驥臉上露出一絲獰笑:“你們在一桌子上喫飯,是不是過於不把錦衣親軍放在眼裏了?”
直到此時,陸九淵與範成大方纔意識到不妥,當即就有些尷尬。
而程仲熊則是哈哈大笑出聲:“這位兄弟請了,這其實也沒大礙的。”
馮驥手都摸到刀柄上了,眉毛倒豎:“沒什麼大礙?”
“正是如此,我知道兄弟你的憂慮。”程仲熊攤手笑道:“肯定是擔心我通過宋國使臣,與宋國勾結在一起,對也不對?這可能嗎?我們是得多纔會跟宋國一條船?”
馮驥臉色稍緩:“程大使說的有道理。不過還是那句話,諸侯國使臣私通敵國使節,此乃天大的忌諱!這與扶桑侯是否忠於大漢無關,若人人都有樣學樣,天下事哪裏了得?尤其還有這位博士......”
馮驥陰惻惻地看向了陸九淵:“陸博士,你既爲我國子監博士,自當盡忠職守,在國子監教書育人,如何能擅自回到宋國?此間事我自會上報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