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野戰中擊潰茶軍主力兵馬只是個開始罷了。
起義軍起事之初難以剿滅,根本原因還是他們身上還有流民的氣質,打不過可以直接跑。
荊南多山地丘陵,若是讓茶軍逃進山裏開始流竄,那這剿匪之戰就要打到天荒地老了。
同時,陸游深切知道,歷來對付起義軍都需要剿撫並用,否則就是七處滅火,八處生煙的下場。
可另一個關鍵在於,陸游根本沒時間徹底清掃荊湖兩路。
大漢的那隻飛虎可是已經在揚州蓄勢待發,說不定現在已經要直撲臨安了,若是四川大軍不能及時東進支援,宋國朝廷真被大漢一句燴了,事情就大條了。
因此,陸游在繞了一大圈,以洞庭湖作遮掩突襲茶軍主力後,留下孫克讓率領兵馬進攻石門、漕陽,打通漕水通道,而他則帶着幾名親兵,回到了江陵,在安撫了一下遠道而來的四川大軍將士之後,便一刻不停,北上至荊門
軍。
在長林縣城,汪澈、成閔、吳拱等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說實話,若是有機會,陸游還是想去漢宋對峙最前線,也就是襄樊二城巡查一番,只不過軍情過於緊急,再加上成閔已經癱瘓了近兩年,不方便移動,因此荊襄周邊的宋國軍政首腦選擇在成閔所休養的荊門軍舉行軍議。
甚至軍議地點都設立在了成閔的寢室。
陸游風塵僕僕的抵達荊門軍時,已經是八月十九日夜。
“陸相公......你,不應該來的。”
最先出言的,卻不是地位最高的汪澈,而是躺在牀榻上的成閔。
陸游乾脆越過衆人,上前拉起成閔的手,剛要敷衍兩句場面話,就瞬間哽住。
原因無他。
這名壯年時甚至要讓韓世忠讓一頭的威猛大將,此時已經瘦骨嶙峋,臉頰深陷,貼身小衣空蕩蕩的,猶如套着一個骷髏一般。
成閔努力挪動身子,卻因爲左半邊身子已經癱了兩年而無能爲力,只能努力張開嘴重複了一遍:“陸相公,你不應該來的。”
他的嘴也已經不利索,含含糊糊一句話之後,口中就有涎水落下。
陸游接過帕子,替成閔擦拭了一下後,方纔問道:“成節度是說我不應該來荊門軍,還是說四川大軍不應該來到荊湖?”
成閔看了吳拱一眼,方纔含糊說道:“都有。只是四川大軍既然已經到了江陵,我說其餘的話已經沒用了,只不過……………”
成閔喘了兩口粗氣之後,方纔緩緩說道:“只不過,陸相公爲何不將荊湖兩路並江西全都清掃一遍,再來荊門與我等商議對策,反而要在地方沒有平靖之前就慌忙而來,竟是如此急速呢?”
還能因爲什麼?
自然是要掌控軍權,統一調度,以應北漢!
不過這麼簡單的道理,陸游不相信成閔會不懂,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將回答說出來。
他只是轉頭,先是打量了面無表情的汪澈與吳拱一眼,隨後又看向了荊襄的文武重臣,環視一圈之後,方纔再次回正身體,拉着成閔尚有些力道的右手說道:“成太尉,你這番話我是聽不懂的,你乃是軍略上的行家,大宋的
名將,何妨指導一二?”
成閔再次失笑,口水也再次流出:“陸相公說笑了,我算什麼名?
前半輩子受韓王庇護,取得些許聲名;後半輩子又在豪傑輩出之際混了個功勞。可到了真的需要用命之際,我又一病不起,成了一個廢人。一生功業,都不如陸相公在關西大捷那般痛快。又如何能指導你呢?”
陸游再次沉默,卻又在片刻後懇切言道:“可我還是想知道成太尉心中所想。”
成閔扯着嘴角艱難言道:“陸相公應該先徹底剿滅茶軍,並且平定地方,安靖江西、荊湖兩路,以宰輔之身收拾局面,想必以陸相公的能力,必然能在一兩年內就讓政通人和,百廢俱興。”
一兩年?
哪裏還用得了一兩年?如果不能在幾個月之內東進至江東,包括趙構在內的宋國朝廷百官就被劉淮切片做成餈粑了。
陸游心中無奈,只道是成閔臥牀許久,已經待糊塗了,剛要解釋,吳拱卻徑直插嘴:“陸相公只問了成太尉的打算,卻不說一說自己的謀劃嗎?”
陸游早就與荊襄有書信往來,通告了戰略,不過隨着戰事的變化,終究不能墨守成規,一成不變。
“在兩日前,我已經擊潰了茶軍主力,擒殺賴文政,解救武陵城,如今四川大軍第六將孫克讓正在突襲石門、漕陽兩縣,如果成功,潛水貫通,就可以將茶軍餘部鎖死在澧水以南,足以保證荊湖兩路一兩年的安生。”
陸游頓了頓,仔細打量着房舍中衆人的表情:“然後,在襄樊二城中留下守軍,其餘兵馬全都隨我順大江而下,趁劉賊渡江,一舉將漢軍覆滅在大江南岸!爲國朝打下十年太平!”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饒是全都知道陸游的手段,荊襄官員將領還是呼吸一頓,紛紛看向了汪澈。
陸游終於被這些人搞得有些煩躁起來:“你們究竟是想要說什麼?”
吳拱拱手以對:“陸相公,襄樊大軍、鄂州大軍與漢軍數次爭鋒,皆是傷亡慘重,就連陳副都統與我親子都身陷敵手,張、趙兩名將軍更是直接戰死。
我也並不諱言,我軍野戰並不是漢軍對手。另外,往日與我廝殺之人皆是河南大軍,如今卻要東進與北漢最精銳的兵馬爭鬥,非是不敢,實屬不能勝。”
陸游抬起三根手指:“我軍有三勝。”
吳拱愣了片刻之後,方纔笑道:“我還以爲陸相公還要說北漢有三敗。”
陸游依舊懇切:“我是要統領衆位到戰場上去拼命的,如何只會說腐儒般的場面話?劉大郎其人本事我一清二楚,我之所以不說三敗,並不是因爲這三處漢軍做的不夠好,而是天時地利全都站在我這一方罷了。”
“陸相公好言辭,卻也不好不細細聽了。”
面對吳拱有些揶揄的表態,陸游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乃是我軍佔據大江上遊,匯合所有水軍後,足以遮蔽大江。”
楊欽當即起身反對:“漢軍將大炮搬上了戰艦,此時已經不是上下遊的問題了,而是根本難以靠近過去,聽說建康、淮河兩路水軍已經喫了大虧了。”
陸游正色說道:“我也將大炮搬上了戰艦,並訓練出了應對之法,楊老將軍可在我軍之後出兵。”
楊欽臉色漲紅。
洞庭湖水軍乃是繼承自岳家軍的敢戰之師,平日裏每次大戰皆爭先,此時被陸游當衆落了面子,楊不由得有些惱怒。
但是生氣歸生氣,炮艦乃是新的水軍學科,沒有應對經驗就是沒有,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楊欽總不能將面子看得比士卒性命更重。
在場也沒人在意一名老將的小心思,只是紛紛點頭。
陸游乃是知兵的,在他們看來,既然這廝如此信誓旦旦,那肯定是有些道理的。
“第二,我軍乃是本土作戰,漢軍卻是渡大江而來,只要我軍能讓漢軍頓挫於江南,則可順勢取得一場大勝。
這一條依舊是沒人可以反駁。
長江之所以被稱爲天險,就是因爲實在是太寬闊了,可以建立浮橋之地只有採石,北朝兵力投射歷來都是難題,古往今來,明明已經渡江卻出了大問題的情況不在少數。
這也是歷史上北朝南徵,必然先取巴蜀、荊襄的緣故,只有控了大江進退自如之後,方能遣大軍渡江。
如果違背地理,必然會導致戰略上的劣勢。
完顏亮所付出的慘痛代價還在那裏擺着呢!
如今劉淮直接進攻江東,固然將宋國上下打了個措手不及,卻也讓宋國得以運用歷史經驗來對抗漢軍。
“第三......”陸游頓了頓,方纔舉起了第三根手指:“劉大郎此人,表面極爲兇戾,內裏卻極爲心軟,他不會讓天下流血,生靈塗炭,必然是要集中兵馬,畢其功於一役的,而大宋都城既然在臨安,我軍主力兵馬也唯有正面迎
上!”
成閔終於嗤笑一聲,含糊出言:“劉大郎難道還會憐惜我大宋兒郎的性命?”
在一片詫異的眼神中,陸游卻是正色點頭:“自然是這樣,劉大郎就是這麼一個人,他覺得人應該喫飽穿暖,讀書識字,知禮儀,有前途。他覺得漢人都應該好好生活下去纔對,因此他也是對統一天下最爲急迫之人,這......
陸游言語變得有些艱難:“這也就給了我軍擊敗他的機會。”
衆人俱皆沉默,片刻之後,還是成閔率先出言:“陸相公好言辭,卻依舊不能說服老夫。”
陸游拉着成閔的右手問道:“成太尉可有更好的謀劃?”
“有的。”成閔甩開陸游的雙手,用完好的右半邊身體將身子支起。
隨後說出了堪稱石破天驚的一番話。
“陸相公應該掃平荊湖兩路,控扼江西、兩廣,任由劉大郎全取江南朝廷。然後以忠良另立新君,以保我大宋半壁江山。到時候陸相公輔佐明君,大宋未必不能興復。”
堂中衆人有的恍然,有的惶恐,但大多數人皆是面無表情,似乎早有些許準備。
陸游似乎也不意外,起身退了兩步:“成太尉,你可知道這樣一來說不得就是兩晉南北朝的局面,漢宋之間徵伐不休,稍不留意,就是百年光景?”
成閔彷彿有些詫異於陸游的第一反應,卻依舊坦然以對:“我軍此時不是漢軍的對手,唯有用領土換得來日。而大宋人才薈萃,既然有來日,又怎知不會出第二個範仲淹、包拯,岳飛呢?誰又能說劉大郎的繼任者,不會是如
當今太上皇般的昏庸之輩呢?”
陸游沉默半晌,卻是再次發問:“成太尉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百年征戰,值得嗎?”
成閔嗬嗬笑了兩聲,聲音猶如鬼魅:“如果能以百年磋磨,來換取大宋統一天下,老夫覺得......十分值得。
陸游長嘆出聲,卻是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怕的就是南北分裂百年蹉跎啊!”
在場之人皆是詫異,吳拱更是要直接發問。
而陸游則是再次打斷了所有人的言語,只是懇切說道:“不說這些了,成太尉,若是以你的名義放棄官家朝廷社稷,另立新君,你可就成了不忠不義之徒。也是在史書上萬世難易的賊了。”
成閔艱難晃動着脖子:“爲大宋國祚,老夫身死族滅又有何妨?!”
陸游再三長嘆,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捧上來一件黃袍之後,方纔沉聲說道:“若是我不同意呢?”
成閔右手抬起,扯開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隨後再次緩緩伸手,艱難拔出掛在牀頭的寶劍,手持劍刃,將劍尖指向胸口,將劍柄遞向陸游。
“若陸相公不從我,還請立即殺我!”
陸游低頭沉默半晌,再次抬頭時,眼中已經有了一絲悲慼之意,卻出人意料的緩緩點頭:“好。”
說罷,他上前握住了劍柄。
成閔鬆開了劍刃,卻是依舊用手掌託舉,讓劍尖抵在胸口。
“陸相公,你……”
有人想要出聲阻攔,卻又被其餘人摁住,堂中微微有些嘈雜。
然而陸游卻是充耳不聞,只是緩緩推動了劍柄。
鋒銳的劍尖刺入了成閔的肋骨縫隙,緩緩扎入了心臟之中。
成閔沒有慘叫,也沒有任何憤怒姿態,只是在如注的血流中緩緩開口,聲音乃是這兩年來前所未有的清晰。
“陸相公,接下來的道路,可就真要苦了你了。”
一言既罷,成閔躺回牀榻上,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時年七十五歲。
陸游拔出寶劍,只是略一打量染血的劍尖,就將心情全都壓住,轉身對着堂中文武大聲下令。
“我意已決,以四川大軍、襄樊大軍、鄂州大軍三部爲主力,合軍十萬,與劉賊決死,誰敢不從?!”
自吳拱以下,諸將皆是震驚惶恐,卻又紛紛躬身行禮。
“願從陸相公之軍令。”
從頭到尾都沒有發言的汪澈滿臉痛苦的閉上了眼睛,長嘆出聲。
紹興三十八年八月十九日,陸游殺成閔,奪其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