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佐望着高大的臨安城牆,一時間如在夢中,對着身側的邊士寧說道:“小邊,你可曾想過,有朝一日咱們會以這般身份來到臨安城下嗎?”
邊士寧老老實實的回道:“自然是想過的,我還想過立功之後封妻廕子。”
李公佐的長篇大論被直接噎了回去,不過片刻之後就在船上大笑出聲:“那就由你先進城!軍中書記官何在?”
一旁的參謀軍事胡文無語至極:“李統制,莫要搞得跟話本說書的一般好嗎?我不就在你身側嗎?”
連續被噎了兩次,李公佐也有些訕訕:“紮營之後,立即着手掌控臨安周邊,就由你來處理地方,能做好嗎?”
既是正經軍令,胡文也嚴肅起來拱手以對:“這是自然。”
漢軍軍中有大量的文法吏,一般來說,漢軍攻城略地之後,就由他們來迅速建立官府,平定地方秩序。
而若是在這個過程中沒有差錯的話,這些軍中文武官員就會就地轉任爲地方官,徹底進入官員的體系之中。
對於絕大多數志向高遠,又明確晉升路線之人,這條道路其實不好走,因爲從軍畢竟是十分艱苦的,稍不留意就是生死大禍,但是對於那些科舉無望之人,從軍就是登天梯了。
而且這些人既然能管一軍數千精壯漢子的喫喝拉撒,那能力就一定不會有問題,他們管一縣之地綽綽有餘。
一想到自己竟然要成爲首任知臨安府,胡文就有些心潮澎湃。
當然,現在伏波軍只有一萬多人,自然不可能攻佔如此龐大的臨安城,如今的關鍵就是呼延綽的軍令。
一定要堵住城門,不要讓趙構跑了!
而要達成這個目的,僅僅依靠河道是不成的,大量的兵馬開始下船列陣,並且佔據臨安周邊要道。
期間不是沒有宋軍前來襲擾迎戰,最龐大的一股兵馬甚至超過了千人,只不過被伏波軍正面打了回去。
畢竟,自古以來,沒有番上制度的禁軍全是廢物點心,勇氣可嘉並不能彌補他們在戰術上的無能,往往只是被結陣一擊就四散而逃。
與此同時,身處樞密院親兵營的曾懷也得知了這個天大的壞消息,然而他似乎是早有準備,只是負手對面前幾名將領說道:“漢軍已經來了,你們可有什麼打算?”
金槍班統制王寧左右看了看,見衆人俱皆沉默,硬着頭皮拱手說道:“曾相公,你不應該來此地的。”
曾懷坦然以對:“我爲當朝尚書左丞,臨安城中哪裏不能去?”
王寧心中惶恐:“末將不是阻攔曾相公,而是......而是曾相公來此會引人爭議的。”
曾懷笑了兩聲,隨後側頭看向了面前衆人:“你們心懷怨望都不怕惹非議,老夫怕什麼?”
王寧等人驟然變色。
曾懷卻依舊笑道:“不要以那般眼神來看我,楊郡王落得那般下場,結果官家還褫奪了他的郡王職位,我就不信你們沒有心寒。
一名喚作李隆的殿前司大將想要言語,卻在片刻之後只能跺腳。
楊沂中掌握禁軍多年,舊部衆多,其中最得用的除了族侄楊珪,就是孫勇、李隆、鄧子雲這幾人了,他們雖然沒有戰陣上的本事,但好在爲人謙遜恭謹,能小心翼翼地將事情做好,乃是某種程度上的老實人。
也因此,他們纔會被放在殿前司重要職位上。
但是老實人是很容易就會鑽牛角尖的,尤其是這些帶兵之人。
如今宋國並沒有尋回楊沂中的屍首,也就沒有宣佈他的死訊,只是說他生死不知。
而趙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深恨楊沂中無能,丟了長江防線,又或者是懷疑這廝乾脆就是反了,結果就是前幾日趙構下旨狠狠斥責了一番楊沂中無能,並褫奪了其人郡王之位。
幸好天恩浩蕩,禍不及妻兒,沒有將楊沂中的家小攆出府邸。
趙構是個實打實的聰明人,但即便再聰明,也終究架不住三天兩頭的壞消息,他這個氣昏頭的命令雖然沒有引起軒然大波,卻還是在殿前司等臨安將領心中狠狠戳了一刀。
須知道,這可是楊沂中!
這可是時時刻刻爲趙構幹髒活的楊沂中!
連他都是這般下場,那其餘人呢?
他們心裏能舒服就見鬼了!
曾懷打量着周圍人的表情,緩緩說道:“你們可知道,我之前想要與陸游陸相公合謀迎新君嗎?”
這番言語有些石破天驚,只不過大宋到了這般程度,倒也沒什麼可驚訝的了,衆人只是以一種麻木的情緒看着曾懷錶演。
“我想要廢了如今這個昏君,迎回之前的官家!”曾懷侃侃而談:“陸相公也已經同意,只不過此時戰局艱難,他被劉賊攔在了江西,一時間過不來。
可軍情緊迫,漢軍已經兵臨城下,雖然只是萬餘兵馬罷了,可誰都知道,後面還跟着十萬大軍!如今乃是最後的機會了,老夫來此地,就是想問一問你們,想不想與老夫一起共謀大事?!”
李隆咬牙說道:“官家已經瘋了………………”
“誰知道?!”曾懷怒目圓睜:“這是太上皇的說法!可誰道官家是不是真的瘋了?!退一萬步來說,即便真的如此,難道還不能迎立官家的幾個兒子?
只要有新君換了如今的昏君,誰說大宋一定無救?!”
禁軍馬軍司指揮使楊珪咬牙以對:“曾相公,咱們往日無恩,近日無德,我們憑什麼你一人之言,就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曾懷冷笑兩聲,立即扯開衣襟,露出胸膛:“若你們不從老夫,那就立即來殺我!”
楊珪看了看其餘人的表情,剛要繼續說話,就見到營寨之外,有中書舍人前來宣旨。
衆將立即拱手肅立。
梁舍人手持聖旨,直接宣讀,任命曾懷爲臨安四壁防禦使,總攬城防。
旨意十分短促,但是梁舍人宣讀完之後,復又拿起另一封聖旨:“官家有令,命孫勇、李隆、楊珪率領本部兵馬,出城迎戰!鄧子雲、劉碧負責接應,欽此!”
衆將大譁,皆是又驚又怒。
而最激動的則是楊珪:“如今臨安城中兵力本來就不足,如何能出兵作戰?若是勝了還則罷了,若是敗了,豈不是臨安都難守了?!”
“這是亂命!”
“莫非官家聽信了小人的讒言,讓我們去送死不成?"
鄧子雲脾氣火爆,直接揪住了梁舍人的胳膊:“官家爲何會給出如此荒唐的命令?可有小人作祟?”
梁舍人驚懼交加,連連搖頭。
可衆將此時已經有些不依不饒之態,紛紛湧上前去,大聲質問。
就在梁舍人將要哭出來之時,曾懷適時解圍:“梁舍人,你爲太上皇近臣,自然知曉一二,你如果不說出個一二三來,老夫也是不會饒你的。”
“可能………………或許……………”梁舍人滿頭大汗:“官家在召見諸將,卻沒得到回應......發了好大的脾氣......”
鄧子雲愕然,緩緩鬆開了抓着梁舍人的大手,與周圍幾人面面相覷。
他們之前這舉動的確是心懷怨望的具體體現,卻沒有想到趙構的應對如此之快,而且如此直接。
見衆人都看向自己,依舊在寒風中敞着衣襟的曾懷嘆了口氣:“你們爲何如此驚愕呢?太上皇不就是這麼一個人嗎?誰讓他一時間不痛快,他就讓人一輩子不痛快。”
楊珪眼睛發紅,向前邁了一步:“他孃的,幹了!”
鄧子雲更加愕然,腦袋裏竟然一時間沒想明白要幹什麼。
不過片刻之後,衆人就紛紛醒悟。
片刻之後,鄧子雲咬牙以對:“國家到了這種程度,的確是該有人站出來撥亂反正了!既然那昏君不讓咱們好過,那咱們就拼了!”
此言一出,衆將也紛紛表態。
畢竟,這是一名當朝宰執帶頭,而他們要回應的則是數年前趙構發動的那場政變。
正是那場政變,使得大宋損失了許多忠臣良將;正是那場政變,讓大宋恢復故土的趨勢被硬生生打斷;正是那場政變,讓大宋落得如今兵臨城下的下場。
即便在場衆人之中,有許多人甚至是當日站在趙構一方,斬殺龍大淵、張說等人,卻也不耽擱他們在此時將自己的目的性變得無比正義。
“好!既然如此,爾等速速帶着心腹人手,與我一起入宮城!”曾懷大聲下令:“另外,分派兵馬,往四門守城!若是天佑大宋,就讓咱們一舉功成吧!”
衆將轟然應諾。
直到衆人散去之後,梁舍人方纔低聲問道:“曾相公......這樣......這樣果真可行嗎?”
楊珪立即回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今梁舍人已經矯詔,難道還指望能回頭嗎?”
曾懷緊了緊衣襟,對着這兩名昨日才倉促聚集起來的同黨說道:“不要猶疑,如今漢軍兵臨城下,城中大亂,正是機會,卻也是考驗,如果我們不能立即驅逐太上皇,保扶官家復位,則臨安必然難以保全。”
梁舍人依舊魂不守舍,而楊理則是欲言又止,隨後只能一嘆。
事到如今,究竟需要做出何等努力,方纔能使得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