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將離開許久之後,陸游方纔收斂起笑容,坐回到了座位上。
魏杞皺眉問道:“陸相公將謀劃全都說了出去,難道就不怕有人泄露嗎?”
陸游淡淡回道:“如今兩軍主力兵馬合計接近二十萬,人數到了這般程度,區區小伎倆已經沒有意義了。
兩軍如同關撲葉子牌,卻已經全都是明牌。正如同我能猜到劉大郎的謀劃,我的心思也終究瞞不過他,倒也不用人去泄露。”
魏杞乃是不知兵的文人,聞言只能胡亂點頭,隨後稟報了一些事情,便告辭離去了。
而曾覿卻以一種擇人而噬的目光瞪着魏杞的背影,直到這廝已經轉過拐角遠去後,他方纔問道:“臨安之事究竟能購多久?”
陸游端起茶水,微微抿着:“自然是越長越好。”
曾覿嘆道:“這麼大的事情,瞞不住的,而且陸相公,你覺得官家......”
陸游自然知道曾覿的官家不是趙構那貨:“如今宮城還沒有陷落,官家不會有事的。而且以劉大郎的心性,肯定會將趙構千刀萬剮,卻如何會爲難官家呢?且安心。”
說到這裏,陸游嘆了口氣:“唯獨有一事我想不明白,漢軍沒有攻下宮城有何用意,總不能是殿前司禁軍要比邊軍精銳吧?漢軍又不缺大炮炸藥......唉,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算了,不管這些了。”陸游思量片刻之後,對曾覿正色說道:“我看決戰就這幾日了,你且去整理軍中財貨,讓後方多押解一些看得着的金銀過來,到時候大賞全軍,拼死一戰。”
“諾。”原本是大號幫閒的曾覿在經歷數次大變後,也變得沉穩幹練起來,他拱手應諾之後,復又問起剛剛衆將都十分擔心,陸游卻又沒有直接說明的一件事:“劉大郎果真是要與我軍正面決戰,而不是散佈臨安的消息,讓我
軍自潰嗎?”
“他可能會散播消息,卻也不會將官家擒到陣前來做些齷齪事情的。”
“可是陸先生不是說劉大郎乃是個仁慈人物嗎?他就真的不怕正面廝殺,傷亡慘重嗎?”
“正是因爲其人心中仁慈,方纔會正面決戰。”陸游放下茶杯,喟然以對:“我可太瞭解他了,他太喜歡畢其功於一役了。
劉大郎就是要在戰場上堂堂正正的正面擊敗我軍,要用這種方式告知全天下,漢軍的戰力乃是天下無敵的。
若是他用詭譎手段覆滅我軍,還會有其餘人有小心思,總會以爲大漢乃是僥倖取天下,到時候只要數次叛亂,死的人數就會超過此戰許多,劉大郎的種種心血也就付之東流了。”
說到這裏,陸游也愣了愣:“現在我倒是有個想法,漢軍沒有攻下臨安宮城,八成也是接到了劉大郎的軍令。他就是要明明白白來擊敗我!”
雖是平白直敘,但到了最後一句時,陸游還是難得有些憤怒。
“老友,那就看看誰的手段更加高明吧!”
十月初一,李秀率領一萬三千兵馬推進到了南陵城下。
站在城頭的孫克讓看着這一幕,不由得嗤笑出聲:“我還以爲即便引不來飛虎子,也該引來大青兕的,誰成想到,竟然只來了一個東海漁子。”
隨着大漢立國,漢軍之中的大將名號也被傳唱四方,李秀也是其中之一,其人的跟腳也被宋國一方摸了個清清楚楚。
張順通聞言,只感到臉上的那兩處新增的傷疤有些隱隱作痛,抬頭望天確定天氣沒有轉陰後,方纔正色言道:“劉大郎覆滅金國,打下萬里江山,他所依仗的大將總該有些說法纔對,你可千萬不要輕敵。”
“我懂我懂。”
孫克讓隨口敷衍,卻沒有放在心上。
孫克讓作爲四川大軍之中的少壯派,對於張順通這名老將心中是有些看不起的。
原因倒也簡單。
張順通資歷雖重,但是手中戰績卻不甚牢靠。
尤其是去年張順通率軍支援南陽,結果近萬兵馬被辛棄疾輕易擊敗,而他則是直接棄軍而逃,更是顯得丟人現眼。
孫克讓雖然也曾被西金打得落荒而逃,但在陸相公的英明指揮下,四川大軍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一場酣暢淋漓的扶風口之戰將西金原本已經起勢的脊樑生生打斷。
若非朝中出了大變故,四川大軍早就收復故土了,哪裏輪得到劉淮來覆滅西金,躍馬長安?
除此之外,四川大軍常年在關西、川北作戰,從來沒與漢軍廝殺過,再加上自從陸游主持大軍之後,從來都是連戰連勝,士氣正旺,此次東進救援臨安,心中都憋着一口氣,就等着與漢軍廝殺一番,好揚其大名。
這種心態自然有其兩面性,往好裏說,這就喚作軍心可用,士氣高昂;但往壞裏說,這就是狂妄自大,驕兵必敗。
張順通在軍中廝混多年,乃是實打實的老兵油子,只是一看孫克讓的表情,就知道這廝八成是年輕氣盛,不喫大虧是聽不進勸說的,立馬就閉上了嘴巴。
“張將軍,我想要出城迎戰。”
張順通雖然閉嘴了,可孫克讓卻依舊言語不停,見到漢軍開始在魯明江上搭設浮橋,抱臂言道:“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時機。”
這下子就連張順通都無法忍耐了:“孫將軍莫要胡言,此番陸相公給咱們的軍令乃是守城,只要在守城時儘量多的殺傷漢軍,就算是頭功。”
“自古以來,沒有守城不出城的道理。”
“可是孫將軍,你且看看咱們周圍的地形。咱們身前乃是一條寬四五十步的魯明江,身後左右全都是丘陵高山,又在山上設立了許多營寨,互相勾連。”張順通乾脆拉着孫克讓的胳膊,指向了周圍:“這幾處營寨設計的如此巧
妙,就是讓漢軍來碰成血葫蘆的,你怎麼能棄了這些東西,去與漢軍平地廝殺呢?!”
孫克讓靜靜等着對方說完,方纔談談言道:“張將軍也是宿將,難道還真覺得守城僅僅只是守城嗎?”
張順通更加焦急:“這些道理我全都知道!可你小孫也應該知道一個道理,那就是陸相公乃是大宋立國以來數得着的帥臣,若他覺得野戰能勝的話,爲何不集中兵馬,與漢軍正面決戰?”
孫克讓眼見漢軍渡河不停,不由得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就罷了,張將軍可以放手了。”
張順通有些訕訕的鬆開手,剛想說兩句場面話,卻見孫克讓直接拂袖離去。
他只道年輕人臉皮薄,心中也沒有在意,只是扶着女牆打量着正在渡江的漢軍,心中飛速盤算。
只不過剛盤算了一刻鐘,張順通就聽到百餘步外的城門處一陣喧譁,隨後有親兵飛奔來報:“報!孫將軍帶着二百騎出城迎戰了,讓俺來告訴太尉,說是.....
“說他自然知道陸相公的軍略,卻也明白陸相公的識人本領。既然陸相公讓他與太尉一起駐守南陵,自然是看重太尉的誠懇本分,也自然是看重他勇猛好戰。兩者缺一不可,因此,出城而戰,挫敵銳氣,乃是陸相公所應允
的。”
張順通聽完這番狡辯,嘴都差點被氣歪,但事到如此,他還是要捏着鼻子替孫克讓擦屁股。
“傳我將令,讓李蒙所部披甲,在北門準備接應。”
“再傳令給甲乙兩處大營,若是漢軍大部追來,立即出兵斷其側翼!”
兩個再正確不過的軍令傳達出去後,張順通才低聲罵道:“這個小孫!四川大軍都這德行嗎?!”
與此同時,當先渡江的時白駒正對着南陵的城防有些發呆。
正如同之前張順通所說的那樣,這座城池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套完整的防禦體系。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攻下城池只能算是戰鬥的開始,周圍那些建立在山丘上的營寨與堡壘纔是要命的硬骨頭。
炮兵營副指揮持國拿着一塊木板,用白堊在其上寫寫畫畫,復又拿起望遠鏡,舉着標尺來回測量,片刻之後方纔嘆道:“距離實在是太遠了,如果想要用大炮轟擊,最起碼得將大炮推到山腰上。
時白駒詢問:“飛雷夠得到嗎?”
胥持國攤手:“也很艱難,比如城東的那處堡壘,我軍必須得將飛雷炮埋到城牆下,射程方纔能夠得到。”
“嘖嘖嘖,你算得準嗎?”
胥持國用望遠鏡打量着南陵城,嘴上卻不輸人,傲然來對:“炮兵二班一共一百一十人,我是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的,你說準不準?”
話聲剛落,胥持國就發現城門突然洞開,一支打着宋國旗號的騎兵奔馳而出。
“宋軍大將果然是有些膽略的,時將軍......”
胥持國剛一回頭,卻只見時白駒已經跨馬提槍,調集親兵向自己聚集。
“告訴李總管,宋軍出城迎戰!讓他速速渡河!”時白駒一聲令下,絲毫不猶豫,直接帶着二百甲騎從正面迎了上去,只留下一聲怒吼:“看我碾死這羣臭蟲!"
胥持國目瞪口呆的看着時白駒從溫文爾雅的儒將變成身先士卒的悍將,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同時大聲下令:“快!快!通知後面,先渡五斤炮!晚了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