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洪武三年十月初四的這場事關天下歸屬的決戰,終於在傍晚以漢軍大獲全勝而落下了帷幕。
相比於其他宋軍,四川大軍戰力要強悍得多,尤其是吳挺親率那三千兵馬,在吳拱戰敗身死之後依舊軍容挺立,直到漢軍將幾門大炮整飭出來後,方纔在爆炸聲中潰散。
吳挺在衝鋒的途中被手雷震暈,隨後被漢軍生擒。
到了傍晚之時,南陵城也傳來了捷報,漢軍在野戰之中擊潰了宋軍偏師,陣斬宋軍大將張順通,生擒孫克讓,並順勢攻入南陵城中。
即便繁昌城和南陵城周邊都有幾處地勢險要的小寨未能攻下,但誰也不能否認,宋軍已經大勢已去,僅僅幾處軍寨已經無法讓局面翻轉。
至此,宋軍馬步軍主力盡沒,傷亡超過萬人,餘者幾乎全都被夾在鳳凰山與紅花山之間,無處可逃,被漢軍俘虜。
宋國水軍在戰一日之後,勉強維持了下來,只不過在水寨被佔據後,宋國水軍士氣低落,不得不撤軍,試圖回到銅陵城內渡駐紮。
然而漢軍也自然不會放過乘勝追擊的機會,呼延南仙在接應漢軍大隊進入繁昌城後,立即不顧夜色,引軍向西,輕而易舉地攻破了銅陵城。
宋國水軍與入城漢軍在內渡一通亂戰之後,也只能繼續向大江上遊撤退。
到了此時,宋國水軍已經沮喪至極,再加上逆流而上,實在是飢寒疲憊交加,士氣低落之下,根本堅持不住,在半途中就有人趁着夜色逃散入大江中。
等到天明之時,楊欽方纔有些絕望地發現,自鄂州出發時浩浩蕩蕩的水軍此時只剩下了二十餘艘大小艦船,悽悽慘慘的漂在江上,這名老將一時間竟然連歸途都迷茫起來。
楊欽在這一刻頗有些心如死灰之感,只是將部衆停留在貴池城中,雖說是在收攏潰兵,卻也彷彿就此放棄,徹底死心。
然而他等了兩日,卻依舊沒有見到漢軍抵達,心中也不由得有些發沉。
在復又遲疑了一日後,就在池州數座城池已經易幟時,楊欽終於派出親信前去探查漢軍軍情。
而不過半日,親信回來,稟報了一個出乎楊欽意料的消息。
漢軍直接在繁昌城賞罰軍卒,救治傷員,並且着手整編那些被俘虜的宋軍。
而龐大的漢軍大營中,不但劉維與辛棄疾二人的大旗已經消失不見,就連那些主要大將的旗幟也沒了蹤跡。
到了大戰之後的第五日,漢軍的勸降信使終於來到了貴池城下,並迅速與人心惶惶的宋國本地官吏勾搭在了一起。
隨後,這名軍使就拿着書信,被池州通判帶到了楊欽身前。
如果按照常理來說,敵方軍使被地方官帶着,大搖大擺的進入軍營,大營主將非得殺些人纔行。
但事到如今,楊欽也懶得搞一些繁文縟節了,徑直接過了書信,撕開之後,先是看向了落款,見到劉淮的簽字花押與印章俱皆完全之後,方纔微微鬆了一口氣,一目十行的看起了文書。
這封書信的行文依舊保持着劉淮獨特的風格,並沒有什麼華麗辭藻,三言兩語就將事情全都說清楚了。
內容很簡單。
宋軍此番集結主力前來決戰,而漢軍也遂了陸游的意,雙方兵對兵將對將,正面廝殺了一番。
雙方天時地利人和相差無幾,也是各施智勇,全軍用命,誰也不能說老天爺偏向誰。
如今乃是漢軍戰勝,宋軍大敗,你還有什麼言語?
難道要真的將宋地百姓全都召集起來,無論男女老幼皆派上戰場,與漢軍決一死戰不成?
書信之中沒有言真意切,只是勉強與坦坦蕩蕩沾了個邊,甚至頗有威脅之意。
不過楊欽卻在呆愣片刻之後,終究無言。
是啊。
所有人都盡力了,無論是江上還是陸上,無論是襄樊還是四川,都爲此戰拼盡全力。
如今戰敗了,又還能說什麼?
“嗟爾宋國,氣數已盡......嗟爾宋國,氣數已盡......”
楊欽看着書信的最後一句話,喃喃自語半晌後,方纔抬頭對軍使說道:“劉大郎此時去往何方?相公又在何處?”
軍使明顯是身經百戰的漢軍精銳,在一衆宋國水軍將校的環伺中挺胸抬頭,昂然以對:“楊老將軍若是問其餘言語,某可能回答不出來,不過這兩個問題乃是大郎君專門囑咐過的,此時不敢不答。”
“大郎君說了,若是有人問他的去向,就說他要去臨安,自大唐崩殂、天下大亂以來,天下已經經歷了六代十三國。
期間有率獸食人,有武人亂政,有士族崛起,有天下大亂,實在是死了太多人了,能用政治手段平定亂世,哪怕少死一個人,哪怕早一刻統一,也是好的。
而這幾百年來的是是非非,也總應該找個地方說清楚,宋國臨安就是這麼一個好地方。”
“至於陸先生與我大漢曾有香火之情,也與那些俘虜官員一起被帶到了臨安之中。楊老將軍要擔心,我大漢軍法森嚴,絕對不會出加殺戮之事。”
楊欽再次緩緩點頭,長出了一口氣:“這樣便好。”
軍使卻有些不依不饒之態:“楊老將軍可想好了?可否要依大勢而行?”
楊欽沉默半晌,在一衆將領與官吏期望的目光中搖頭以對:“我老了,不知道什麼大勢,卻只會遵從朝廷軍令而行。
若是朝中讓我扔下兵刃,向大漢投降,我......我自當遵守。”
衆人皆是鬆了一口氣。
畢竟臨安是何種情況,大家心裏也都有底,這分明就是楊欽抹不下老臉,等着從中樞傳來類似禪位的旨意,再名正言順的易幟。
軍使也只能點頭:“楊老將軍果真好氣度,不過你自可以施施然穩坐釣魚臺,可地方民生又如何,難道也要跟着楊老將軍喝西北風不成?”
楊欽無奈:“你還要如何?”
“梁肅梁相公已經帶着陳俊卿、洪邁、趙雄等之前的宋地官員星夜趕來,接手地方事務,疏通商道,賑濟災民流民,到時候還望楊老將軍勿要阻撓。”
楊欽聽到陳俊卿等名字之後,彷彿徹底散了心中的一口氣,只能連連點頭:“都隨你吧。只不過劉大郎與辛五郎都不在軍中,若是漢軍敢有害民虐民之舉,老夫哪怕拼了性命,也要與漢軍決一死戰。”
軍使嗤笑一聲,也不知道是笑楊欽竟然懷疑漢軍軍紀,還是在笑宋軍是否還有決一死戰的勇氣,卻只是微微攤手就躬身行禮:“還望楊老將軍放心,我軍乃是天子之兵,漢家自有法度!”
池州之事落下帷幕之時,許多大漢軍使也帶着劉淮親筆簽字的書信向四面八方而去。
隨着他們而去的還有宋軍全軍潰敗的消息。
而因爲各地主官不盡相同,宋國州縣城池所採取的行動也不一而足,有的直接易幟,有的緊閉城門,而更多的則是跟楊欽一樣,不降不死不逃,口稱要等待朝廷軍令。
“這就是我一定要來臨安的原因了。
十一月十五,剛剛率領麾下文武官員外加數千兵馬進入臨安城的劉淮看着由焦景顏整理的文書賬冊,對着辛棄疾喟然說道:“再這麼折騰下去,別的不說,洪遵帶來的那些義軍就會成爲大麻煩。
嘿......如今洪適、洪邁兄弟二人都在大漢這邊,而洪卻是鐵了心一般,也不知道是爲何。”
辛棄疾接過文書,一目十行的看完,隨後皺起眉頭:“還有茶軍......賴文政是怎麼回事?如何就讓大軍荼毒地方了呢?”
劉淮擺了擺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茶軍已經被陸先生攻破了一次,此時能維持已經不得了了。
我已經傳令給張術、興等人,讓他們抓緊行動,儘快進入荊湖兩路,維持局面。”
辛棄疾攤了攤手,以示這事不是那麼簡單的。
劉淮頓時扶額,不過片刻之後,還是起身,自政事堂中踱步而出。
“宋國的文武官員可曾到齊?”
“到齊了。”
“好,現在就入宮,將事情了結吧。
"
“喏!”
且說,當日李公佐帶着大漢水軍入城之時,正是曾懷曾相公帶兵造反的關鍵時刻。
曾懷作爲宋國宰執乃是有志氣之人,卻架不住那些殿前司將領聽聞漢軍入城之後,紛紛驚懼異常,將曾懷又帶回到了樞密院親兵營中躲避。
趙構瞅準機會,想要與史浩再次逃竄,然而距離宮城最近的水門已經被漢軍所佔據,宋軍已經根本毫無戰心,只是護送着趙構衝殺了一陣,就被漢軍打了回來。
急吼吼退入宮城之後,趙構也只能選擇緊閉四門,固守宮城。
當然,大漢水軍此時也只到了一個前鋒,數千兵馬散在如此大的臨安城中,就如同往錢塘江裏撒泡尿一樣。
李公佐也只能將主要目標放在倉城武庫上,只派遣了一千左右的兵馬圍困宮城。
說句馬後炮的話,如果這時候趙構能狠下心來,拼命逃竄,說不定還真的能逃出生天。
不過話又說回來,趙構若是敢拼命,那就不是趙構了。
而李公佐正在囿於兵力不足而焦頭爛額之時,那些宋國的公卿貴族彷彿早有準備一樣,直接打起了漢旗,紛紛派人來拜見大漢將領,並且協助漢軍維持臨安秩序。
李公佐頓時有些傻眼。
不過更讓他傻眼的還在後面。
那些跟着曾懷造反的殿前司將領,見到臨安城中盡是漢軍旗幟,還以爲是漢軍大股兵馬入城,直接就被嚇破了膽子,裹挾着曾懷就想要投漢。
然而這些禁軍哪裏能有如豪門大戶一般遠見萬里,早早將漢旗準備好?
到最後曾懷被反覆折騰得徹底不耐,直接讓宋軍在槍桿上綁上黑紅兩色布匹。
反正大漢崇尚黑紅兩色,這就相當於易幟了。
而待到猶如揭竿而起的殿前司禁軍也站到漢軍一方時,臨安城中漢軍的兵力已經到達了兩萬,立即就有了壓倒性的優勢。
李公佐還沒有在總管的職位上爽一把,就遇到了一個現實的難題。
要不要進攻宮城。
哪怕如李公佐這般政治敏感性不高的武夫,也知道這並不是一個純粹的軍事問題,而是一個巨大的政治問題。
宮城之中兵馬不是太多,漢軍集中精銳,很有可能一鼓而下。
但接下來又該如何?
該怎麼處置趙構?該怎麼處置趙宋皇室?該怎麼處置史浩?
這些哪裏能輪得到李公佐來說三道四?
哪怕呼延綽來了也得麻爪!
關鍵時刻,還是已經認命的曾懷再次挺身而出,讓李公佐只維持臨安周邊秩序即可,將宮城之事報與劉淮定奪。
然後,漢軍就佔據要道,圍困宮城,向其中輸送米糧,同時等待劉淮的回信。
當然,僅僅依靠李公佐這點兵馬,早晚會出大亂子。
事實上,當天夜裏就出現了兵痞流氓搶掠民財之事,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情況。
然而到了第三日,隨着呼延綽帶着大漢海軍主力進入錢塘江,臨安城中的一切混亂全都煙消雲散了。
而跟着呼延綽一起前來的還有葉衡,這廝與曾懷見面之後先是抱頭痛哭一番,隨後就帶着權臨安府尹,前伏波軍參謀軍事胡文一起,走入了政事堂中,不過數日,就穩定了江東局面。
除了宮城之中沒有趙宋官家旨意傳出之外,宋國的江東半壁江山竟然彷彿沒有戰亂一般。
當然,如此草臺班子的局面維持數十日也就罷了,長此以往,又怎麼可能不出亂子?
不過劉淮自然不能讓自家臣子經年累月的等待。
十月初,漢軍在繁昌大敗宋軍,十月初十,大軍得勝的消息傳到了臨安城中,曾懷徹底死心之餘,那些宋國的公卿貴族、降將降兵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而到了十一月,劉淮引數十文臣,百餘戰將,數千得勝之兵來到臨安後,更是讓江東噤若寒蟬。
劉誰也沒有接見地方賢達的意思,風塵僕僕,連衣服都沒有換,身上盔甲的血漬還沒有擦乾淨,就讓親兵傳令,說是要在宋國臨安大殿之中開始大朝會。
雖然如今宮城大門依舊是緊閉,但誰也不會懷疑,那面漢字大旗抵達城下之時,就是宮城大開之時。
劉淮看着宋國朝臣按照規制,在宮門外列隊靜候,頗有些無聊的四處張望,片刻之後,方纔笑了一聲,對身後的辛棄疾說道:“五郎,你還記得上次咱們來臨安嗎?”
辛棄疾想了想:“自然記得。”
“那你還記得咱們說的那些話嗎?”
辛棄疾再次側頭思量,卻是苦笑:“當日事情太多太亂,外加還得想辦法將完顏亮劫走,所說的話太多了,也不知大郎你所指的究竟是那句話?
莫非是那句‘暖風吹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嗎?”
劉淮搖頭失笑:“自然不是,而是咱們登船離開時所說的那句,再來之時,自當安定天下。”
辛棄疾微微有些失神,嘴脣蠕動片刻,最終失笑以對:“大郎果真是說到做到。”
“不是我。”劉淮正色以對:“而是咱們......是整個漢地立志於平定亂世的英雄豪傑,終於做到了。”
辛棄疾不由得再次失神,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噴湧而出一般,卻在片刻之後,口中只能蹦出一句:“正如大郎所言。”
劉淮不由得噴了一聲。
這廝還以爲能激發辛棄疾創作靈感,讓他臨時作出一首傳世名詞,如今看來還是有些失算。
劉維與辛棄疾之間的閒聊,終究沒有耽擱正事。
畢再遇頂盔甲,舉着旗幟,驅馬來到隊列的最前方,仰頭看着宮城之上的宋軍,咆哮大喝:“奉大漢天子之令,召集羣臣於宮城召開大會!
何故緊閉宮門,你們想要造反嗎?!”
隨行而來的千餘漢軍甲士一起重重拍打盔甲,發出轟然之聲,將畢再遇口頭上的威脅具象化。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宮城中的宋軍早就等待此刻,畢再遇只是喊了兩輪,大門就轟然大開,數名內侍、宮人、甲士在一名將領的帶領下跪伏在地,叩首迎駕。
畢再遇立即帶領甲士蜂擁而入,驅離宋軍,佔據要道險地,隨後方纔讓宋國官員入內。
葉衡與曾懷兩人帶頭,讓大押班將趙構請出來,今日之事無論如何都該有個結果。
然而待宋國羣臣進入大殿之後,方纔愕然發現,身着紅袍居於龍椅之上的分明是趙昚,而趙構似乎也知道避無可避,也出現在了大殿上,卻在龍椅後方的屏風後面又加了一把椅子,身着白色素衣隱於龍椅之後。
大殿之中除了這兩名宋國官家與臉色蒼白的史浩史相公,還有數名宗室子弟,皆是趙昚的兒孫。
趙昚呆坐在龍椅上,臉頰深陷,雙目無神,數縷白髮從幞頭縫隙處垂下,口中還在喃喃自語,果真猶如瘋癲許久了一般。
“官家......官家啊......”
曾懷呆了片刻,只是呼喚了一聲,就瞬間老淚縱橫:“臣來遲了......”
葉衡連忙拉住曾懷,同時回頭對着已經有些混亂的宋國朝官們大喊:“肅靜!慌慌張張,成什麼樣子?!”
畢再遇卻不管大殿之中有什麼亂子,他指揮着數十甲士入殿,隨即親自帶着親衛四處查探,確定沒有任何危險,方纔向身後揮舞旗幟。
折騰了許久,劉淮終於驅馬入了宮城,在大殿臺階前下馬,隨後扶劍入殿。
緊跟在他身後的兩名親衛,一人手捧傳自韓世忠、魏勝的長刀,一人手捧傳自岳飛的瀝泉長槍,猶如執行某種儀式一般,進入了大殿。
劉淮站在大堂正中,環顧四周,隨後將目光落在那處屏風之上,與其後模模糊糊的身影對視一眼之後,伸手一指:“將這屏風給我撤了!趙構!你何故藏頭露尾?!事情敢做不敢當嗎?!"
在宋國羣臣的愕然,大漢羣臣的鼓譟之中,畢再遇大踏步地登上御階,對趙昚拱了拱手,隨後一把抓住那面素白的屏風,奮力一扯,直接扔了出去。
面白無鬚的趙構猶如受到巨大的驚嚇一般,縮在了椅子的一角,臉色驚恐地看着畢再遇。
“朕......你們不能…………………………”
劉維死死盯着趙構半晌後,方纔嗤笑出聲,隨後當衆攤手以對:“諸位,你們說,天下事何至於此啊?”
衆人俱皆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