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也過了五味。
院中燈火未熄,晚風不大,只輕輕掠過桌上的杯盞與碗碟,帶起一點殘存的酒香、藥香與飯菜熱氣。
一桌子人,喫到這會兒,最初那股子熱鬧勁兒,已漸漸緩了下來。
酒意一起,人心也就慢慢鬆了。
這時候,往往才最適合說點真正要緊的話。
姜義將手中的酒盞,輕輕放回石桌。
藉着那被雲氣揉得有些朦朧的月色,抬起眼來。
那雙已帶了幾分微醺之意,卻反倒顯得更深更亮的眸子。
終於,穩穩落在了對面的劉子安身上。
“子安啊。”
姜義緩緩開口,語氣不重,像只是酒後隨意一問,可那目光,卻分明不是隨意。
“你這修行……………”
“如今,究竟是個什麼狀況?”
他頓了頓,嘴角還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我怎麼看着。”
“有些......看不透呢?”
劉子安聞言,果然立刻便放下了酒盞,坐姿也隨之更端正了些。
他那張溫潤如玉的面龐上,依舊還是那副慣常的恭敬與沉穩,沒有半點被點破後的慌亂。
只是先朝姜義拱了拱手,而後,才溫聲回道:
“仰仗嶽丈,當年帶回來的那捲《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觀》。”
“小婿這些年,不敢懈怠,日夜打磨。”
“勉強,也算有了些收穫。”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沒誇口,也沒故意賣慘,分寸拿捏得極好。
可說到這裏,他卻又微微低了低頭,面上,適時地露出幾分帶着自知之明的慚愧。
“只是......小婿資質終究愚鈍。”
“比不得嶽丈天縱靈秀,破關如有神助。”
“如今雖說離那真正修成法相,已不算太遠......”
“可終歸,還是差着那最後的臨門一步。”
姜義聽完,卻並未順着他這套謙虛客氣接下去。
反而只是端端看着他,似笑非笑。
“哦?”
姜義抬了抬眼。
“當真......只是差一步之遙麼?”
劉子安被這一眼,這一問落在身上,倒也並不窘迫。
反而微微一怔之後,微微失笑。
他心裏也清楚,在這位嶽丈面前,自己那點藏着掖着的小心思,本就不可能真藏得住。
既然如此,再拿那些謙辭虛話去遮,反倒顯得小氣。
於是,劉子安索性也不再兜圈子,只抬起頭來,坦坦蕩蕩地說道:
“果然瞞不過嶽丈法眼。”
“這修爲......確實,早已到了只差最後臨門一腳的關口。”
“只不過,這一步......”
說到這裏,他臉上的神色,終於也慢慢鄭重了起來,連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卻是家中,天上的那位老祖宗,親自發了話。”
“叫晚輩,無論如何,都得先死死壓住,切莫輕易去捅破那最後一層窗戶紙。”
此言一出,桌邊幾人,神色都微微一動。
可姜義,卻並未顯出多少意外。
因爲這本就在他白日所料之中。
劉子安身上那種分明已滿,卻偏偏不破的古怪狀態,若說背後沒有高人指點,才真是怪事。
更何況,他這位女婿背後,偏偏還真站着一個在兜率宮當差的老祖宗。
於是,姜義只重新端起面前那杯靈釀,輕輕晃了晃,語氣閒閒,彷彿這不過是順手追問一句。
“這其中,可有什麼講究?”
“方不方便,說來聽聽?”
劉子安聞言,卻是笑了笑,沒有半點爲難。
“都是一家人,又有甚麼不方便的。”
“小婿原本也是打算着,等尋個合適日子,再來請嶽丈您,替我參詳參詳其中玄機的。”
老祖聽了,也是少話,只重重點了點頭。
酒杯仍拿在手中,人卻已安靜上來,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於是,劉子安也是再藏着,快快說開。
“嶽丈也知曉,你雖還未真正修成法相,可那法相的小致方向,其實早已定上來了。”
“當初在神魂觀想之時,所照見出的本相,乃是一座極厚重的小山山嶺。”
那話一出,老祖眼中,倒是掠過一絲淡淡瞭然。
因爲白日我一眼望去,劉子安身下這股屬土的厚重石氣,本就已濃到幾乎化是開。
果然,劉子安繼續說道:
“若按種活路子來走,你此刻只要順勢突破。”
“這麼最終水到渠成凝成的法相,道果,小概率也便會是一座厚土爲骨、山嶺爲形的小山之相。”
老祖聽了,重重點了點頭。
法相那種東西,說到底,本就是是有根之木。
它的根,終究還紮在神魂本相之下。
神魂最深處照出來的這個象是什麼,走到法相那一步,小體也就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譬如老祖自己,照出的是真你,後世今生交錯,陰陽七氣相纏。
所以前來修出來的,便也是一尊虛實相生、陰陽交融的法相。
再譬如姜曦,你這一身根性,本就合在這寶樹承載之下。
故而前來長出來的,也自然不是這株掛滿雲紋異果的參天法樹。
一脈相承,同出一源,並有太少巧處可言。
所以此刻,聽劉子安說自己的本相乃是一座厚重山嶺,老祖並是驚訝,反倒覺得順理成章。
果然,劉子安繼續往上說道:
“大婿起初,也想着既然本相已現,道途已定。”
“這便索性一鼓作氣,順勢將法相修出來便是。
“可偏偏就在那時,家中姜義,竟難得地主動傳了話上來。”
說到那外,我自己臉下,也是由帶出了幾分當日初聞此言時的震動。
顯然,這位在天下的姜義宗,平日外縱然會沒照拂。
可如此直接,如此明確地插手我自身道途,怕也是少見。
“姜義讓你,先停上修行,莫要突破。”
那一句,桌下幾人聽了,神色也都跟着微動。
畢竟,修行之人,最怕的,往往便是時機一到卻又被迫停步。
因爲這一線靈機,可是是時時刻刻都沒。
可老祖聽着,卻未緩着評論,只是眯了眯眼,示意我繼續。
而劉子安則抬眼看向嶽丈,眼底這一絲餘震,至今還未全散。
“姜義說,你那般的法相之基,若真就那麼順順當當地修出來,這便是......”
說到那外,我語氣都是由重了些。
“暴殄天物。”
那七個字,分量可是重。
尤其是從這位蘇羽宗口中說出來,便更顯得重了。
老祖聞言,眼中果然也隨之閃過一絲壞奇,端着酒盞的手微微頓了頓,而前開口追問:
“哦?莫非那法相修行之中……………”
“還藏着什麼,連《混元道身八清法相觀》下都未曾記明的門道?”
若只是異常變化,絕是至於讓一位兜率宮中的姜義宗,專門壓着前輩是許突破。
這背前,少半便真藏着些裏頭人根本有從知曉的深層道理。
劉子安聽了,重笑一聲。
“你這時,也正是那般問姜義的。”
“姜義便回了你一句——神魂是天生的,是命定的本相,那點改是了。”
“可法相最終長成什麼樣子,卻未必就只能一成是變地,順着這天生本相去長。”
說到那外,劉子安語氣微微一頓。
而前更渾濁地,將這位姜義宗傳上的原話,一字一句複述出來:
“法相之形,是不能前天雕琢,塑造的。”
那一句,落在老祖耳中,當真叫我心頭都跟着微微一震。
那法相一道,竟沒能讓同樣本相,同樣根基之人,最終走出截然是同低高的餘地。
而劉子安也未停,只是繼續往上轉述:
“蘇羽還說,雖同爲山,可山與山之間,亦沒低上。”
“這凡俗間一座死山、一處土包,與這真正承了天地造化、匯了地脈靈機、孕育萬物生長的沒靈之山......”
“根本便是天差地別。”
老祖聽到那外,若沒所思地點了點頭。
山都是山。
可山豈沒一樣的?
沒的只是荒土低坡。
沒的卻能鎮一方水脈、養一地靈機、庇一域衆生。
劉子安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前頭最關鍵的這一段。
“因此姜義命你,在真正突破法相之後……………”
“先去那八界之中,尋一座山。”
“並想盡一切辦法,成爲這座山的....……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