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面容,熟悉的氣味,在同樣懂些易容術的雲中鶴看來,簡直就是一頭藏在草叢中的老虎,連想都不用想,雲中鶴就猜到了白決身份,雖不知爲什麼白決會易容成這麼個尋常百姓打扮,但一時驚恐過後,雲中鶴便即反應
過來,轉頭便要逃走。
他雖被白決勾掉鳥巢,性情、生活皆有影響,恢復元氣也耗費些時日,但身上少了二兩肉,不止二字鉗羊馬功夫夾得更緊,身上少了一個弱點,輕功同樣沒怎麼受影響,此時驚急而退,當真是翩若驚鴻,引得安達鏢局衆人暗
暗佩服。
“你是要逃跑麼?”
聽着白決清冷的聲音,雲中鶴心頭一突,想起當日杏子林中,白決那如鬼似魅的身法,不由腳步停下,彷彿見了鬼一般轉過身,欲哭無淚:“姓白的!你陰魂不散,究竟想要怎麼樣!”
白決笑道:“這次不是你先招惹我的麼?”
“我……………”雲中鶴好懸一口老血噴出來,“這次是老......是我做事疏忽,姓......白少俠,我如今被你害得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咱們各行各路如何?”
“不如何。”白決心中邪性正要湧起,便習慣性地看了看喬三槐夫婦,挑起的眉角平息下來,“楊兄,你帶大夥先去準備上棧道,稍晚些我去尋你。”
楊英看着白決的神態,心裏咚咚直跳,連忙應了一聲,帶着衆人將喬三槐夫婦護着,遠遠離開,有幾個鏢師探頭探腦往回看,被楊英喝斥着離開。
白決這邊,走到雲中鶴身前,笑道:“近日我沒怎麼外出,你且說說近日武林中發生的大事。”
雲中鶴見白決沒有立下殺手,倒也心情稍緩,連忙道:“近日武林之中,自是以‘北喬峯”之事最大,那日杏子林,我離開一品堂後,聽說北喬峯、南慕容兩人齊齊現身,救出了丐幫衆人,但聽說那趙錢孫出言不遜,喬峯救
他,他還在那出言嘲諷,以致喬峯迴頭就把他給宰了,聽說喬峯還殺了少林玄苦大師,當真是契......呃,其餘的,我就不知道了......對了,聽說聚賢莊的遊氏雙雄召開武林大會,嘿,憑他名望,也配召開英雄大會!”
點了點頭,白決復又問道:“你大哥段延慶呢?最近怎麼沒聽說他?”
雲中鶴不敢隱瞞:“大哥自從萬劫谷出來,就神出鬼沒的,兄弟三個幾次找他,他都沒有回應,如今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沒什麼新鮮消息。
見白決眼神越來越不善,雲中鶴心中驚恐,連忙道:“我......我這次來尋安達鏢局麻煩,是受蜀中另一家鏢局之託,還有!還有!二孃那個情夫,大抵是個和尚,我等這些年什麼人沒殺過,只有遇到和尚時,二孃纔會網開一
面......還有,還有......”
看着他驚慌之意,白決忍不住笑了:“好好一個徐志摩大表哥,硬是被塑成這般模樣,你既沒什麼好消息,那便去死罷!”
聽着白決話語,雲中鶴心中驚恐至極,慌忙後退想要逃命,只是任由他如何變換身形,依舊只能眼睜睜看着白決右手抓下,擒住他的脖子。
先前杏子林中,他即便大意,好歹也能跟白決過個幾招,但被白決擊敗,折磨這許久後,心中對白決已產生陰影,此時再與白決交手,肝膽俱裂之下,只知躲避,竟是連一招也接不下,被白決擒住,就如雷驚的蛤蟆,絲毫不
敢反抗。
“這般膽小,沒意思!給你個活命的機會,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雲中鶴’。”
白決無趣一嘆,抓着雲中鶴就往旁邊山崖躍去,轉眼已至近前,陰寒山風下,白決一腳將雲中鶴踢下懸崖,看着對方手舞足蹈的樣子,越看越是好玩:“你要是活下來,便算我大慈大悲,饒你一命,到時記得給我說謝謝。”
慘叫聲久久不息,白決心頭泛起陣陣漣漪,這段時間養成的平穩心境,壓抑不住內心的躍躍欲試,這個江湖裏可玩、好玩得太多,讓自己強行忍着,簡直就是在要白決的命!
在這股念頭湧動下,白決幾乎是強催着楊英帶路,一路扶着喬三槐夫婦過這金牛棧道,順手以長索救下兩個跌出棧道的老僕,任由楊英如何私下示好,暗示對方“不知”自己身份,白決也只是笑笑,並不做什麼回應。
一下棧道,白決問明瞭方位,便即風塵如火,往喬峯給自己的地方趕去,待到了那裏,卻是城中幾處鋪子,各有租戶,由個老者管着,對過暗話後,知道對方昔年受喬峯恩惠,乃是喬峯心腹,這才放下心來。
總算是將喬三槐夫婦送至安全所在,有他們在,即便是阿朱死了,想必喬峯也不會萌生死志。
說起來,喬峯之死,屬實是被逼得沒有辦法,好好一箇中原大俠、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突然就名聲敗壞,成了契丹人,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朋友,盡皆視己爲仇寇,養父母、恩師接連被自己“父親”所殺,“父親”悠哉悠哉去
喫齋唸佛,心思平靜了,自己爲了查探父親之仇,以致愛人慘死於自己手上,後面又夾在宋遼之間,爲息戰火,不得不逼耶律洪基退兵,被他言語所激,自覺無顏於天地之間,這才於那兩軍陣前自盡。
彷彿天下的壞事,盡都落到了他的頭上。
這樣的遭遇,實在是曠古難見,以至還被改編到《霹靂布袋戲》裏,慕少艾爲救羽人非獍,易容成他的樣子,被鬼梁天下一掌打死,英雄總是命運悲慘,爲陰謀者所利用。
可惜,喬峯認識了白決,白決不喜歡看到那般悲慘的結局,喬峯就必須好好的活下去,那些陰謀者有心人,白決很想看他們計劃失敗的樣子......
喬三槐夫婦很不捨得白決,但白決這麼個涼薄性子,一確定這老僕是靠得住的,便再懶得在這屈心忍性,隨意尋了個“去幫喬大哥洗清冤屈”的藉口後,便辭別二老,走出城外,望着天空地闊,十分地開懷,全身骨節錯動,完
全恢復了本來面目。
這段時間爲了不嚇到喬三槐夫婦,白決一直保持着初見他們時的面目,此時恢復本相,彷彿洗去一層塵垢,十分清爽,舒爽之間,心裏突然泛起了一個想法:我這隻遮掩形貌一兩個月,就如此憋悶難受,那會不會有人易形換
貌更久,那又會是如何的心境?
搖了搖頭,真要有這種人,易形換貌幾十年,彷彿幾十年處於幽閉洞穴之中,隱藏自己心性真容,那種感覺,足以把人逼瘋吧?
心裏想着,白決換了舊時裝,男人過了十八歲,就不能穿得太幼稚,先前的短衣短褲穿着是舒服,但此次重入武林,感覺自己應該穿得莊重一點。
出川之路,白決一人自是隨意輕鬆,興起時乾脆一路“草上飛”跑了個痛快,這種天高地闊,任我獨行的感覺,屬實讓他喜歡,或許自己本就是這樣無拘無束的性格。
一路疾行,到了好道上白決便召出白龍駿馬,確定了聚賢莊方位,得知英雄大會就在這兩日舉行時,不由有些意外,大喜之中,縱馬而去。
這一路,也不管是州城府郡,也不管是路霸水匪,俱是直闖而過,聚賢莊在豫西魯山左近,距少室山有一日馬程,交通頗爲便利。
眼看到了近前,官道荒野之中,白決揮手收了白龍駿馬,身化疾風,向着聚賢莊疾掠而去,身法衝刺又快三分,尤其是在聽到聚賢莊那裏隱隱喊殺聲時,心頭愈發激動。
這瓜喫上了!
聚賢莊!太祖長拳鬥少林七十二絕學!這要是放遊戲裏,多少是個A級劇情副本吧?
深吸一口氣,強壓抑住興奮心情,白決換了身黑色武袍,摸出個鬥笠戴在頭上,想了想,又摸出柄白猿夾鋼棍,提在手上,瞧起來,就像個尋常江湖客,但夾鋼的長棍又顯示武功不凡,能少許多麻煩。
做完這一切,白決已是來到聚賢莊裏,門口處的迎客小廝同樣探頭探腦看向院內,白決大步走過他們身邊,他們也只是瞧了一眼,其中一個年輕的小廝看到白決手中鋼棍非同尋常,頗爲沉重,不由吐了吐舌頭,這段時間見到
的江湖奇人異士,比他這輩子見到的都多,沒一個好招惹的。
方進門牆,就見是個約有數十丈方圓的演武場,此時俱都站滿了人,院子雖大,但也站了幾層人,瞧見白決進來,自然也只是看上一眼,只是白決向來行事無忌,徑自將身前之前扒向兩邊,一時間惹得羣雄震怒,只是聽到白
決手裏的鋼棍劃過青石地面的沉悶聲響,這才眼皮一跳,決定不與白決一般見識。
推開衆人後,場中喬峯正在和人喝酒的場景,便顯現在眼前,白決見狀大喜,當下拄棍於地,倚棍而立,看着喬峯與這羣人喝絕交酒,心情寧靜下來,千裏奔至此,真看到這一幕時,卻是忍不住一聲嘆氣,搖了搖頭。
長棍入地,在青石地板上正正擊碎一個方口,長棍立於地面,竟似銅澆鐵鑄一般,不動不搖,旁邊中原羣雄見了,不由眼皮一跳,暗驚白決勁力之入微,自然而然離白決遠遠的。
場中喬峯也看到白決露出這手功夫,登時心頭一凜,暗道這般入微勁力,在江湖中也應是大名鼎鼎,心頭想了幾個武林中的棍法高手,卻無一人似眼前之人,正要詢問,就看到一陣輕風吹動白決鬥笠面紗,露出潔白粉嫩的下
巴來,喬峯眼前一亮,認出了白決。
見白決意態閒適,知曉自己父母已被送到蜀中安全地方,喬峯不由心中大喜,放下一樁心事。眼看着身前喝絕交酒的丐幫衆人,再瞧瞧旁邊的白決,突地覺得這酒喝着十分地沒意思。
自己豪性半生,交好恩厚之人不知凡幾,兩碗酒一碰,往往便以兄弟相稱,可這些舊日丐幫兄弟,今日爲了挽回丐幫的名聲,特意來聚賢莊參加武林大會,想除掉自己,而這個新認識不過數面,連酒都不愛喝的白決,卻奔走
廝殺,爲自己查清冤屈,千裏送親。
一時之間,再看到眼前之人來喝酒時,喬峯心頭煩悶瞬間湧上心頭,直接戟指喝道:“我喬峯光明磊落半生,原以爲大家都是仗義輕生的好漢子、好兄弟,誰曾想你等查也不查,任憑旁人幾句言語,便絲毫不念昔日兄弟之
情,將我喬峯當契丹人!好!好!好!今日喬峯便來領教諸位昔日兄弟的高招!”
說罷,喬峯將酒碗一砸,揮掌便向眼前之人打去,正是鐵面判官單正,單正喫了一驚,暗罵這契丹胡虜喜怒無常,眼看對手掌力渾厚,不敢硬拼,當即退身拔刀,其五個兒子同樣拔刀上前,以攻代守,卻被喬峯奪過一刀,震
開對手兵器,將單正這五個兒子接連踢至一旁,或腰身,或揉腿臂,一時不敢上前。
這五子不行。
其餘江湖客見了,俱要上前圍殺,卻見丐幫吳長風手持鬼頭頭,搶先跳將上前,沉着臉,一言不發,便向喬峯削來,他這些年多少次與喬峯同生共死,前番甚至還被喬峯代受了“三刀六洞”之刑,此時爲護丐幫名聲不得不出
戰,心情複雜,一柄鬼頭刀盡展殺招,只盼趕緊力戰而死,便是死在喬峯手下,也算是不用忍受心中煎熬了。
喬峯心情也是煩悶,見吳長風招招殺機,道了聲“好”,便順手踢撿起單正一家落下的單刀,與吳長風斗起刀來,他天生神武、諸般武學一練就會,一會就精,平日靠着掌法名震武林,其兵器之術不爲人所知,今日顯現刀法,
卻見刀勢穩中有變,實是天下一等一的刀法宗師,不過十幾招,已將吳長風的奇門三才刀破得乾乾淨淨,震落吳長風的鬼頭刀,自己手中單刀,也嘆自聲中,幾與鬼頭刀一同落地,算是給這位丐幫昔日兄弟,留了一分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