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卒哥火力全開時,江禾逸審視着猶如鬧市的議事殿連廊。
看着那滿滿當當,羣情激奮的貴族子弟,他的腦子忽然冷靜了下來。
“爲什麼要這樣做?”
不選代表,各抒己見,每個人的觀點相差甚遠,根本不利於達成共識。
安納的那位皇帝應該知道,把這些貴族聚集起來,會是怎樣一番荒唐景象。
單純是爲了讓保吉薩8人的貴族顏面盡失,知難而退,自己好化身端水大師居中調和嗎?
他心有所感,緩慢挪到了後排:“薄荷,你說安納的這位皇帝,最近5年開始變成了端水大師,聽着,像是有個轉折點?”
薄荷踮着腳,江禾逸微微彎下的腰,開始小聲嘀咕。
“很出名的事,不過,恐怕我得先和你簡單說說再往前二十五年的事。”
二十五年前,時年三十二歲,年富力強的庫瑞恩皇帝帶領帝國走入極盛時期。
無與倫比的個人能力令他有能力做出父輩一直不敢做的事,比方說,改制。
由於魔力潮的週期性,絕大多數文明都承受着巨大的存續考驗。
魔力潮帶來魔法體系升級的同時,也會顛覆文明的底層秩序。
週而復始的混亂導致相當多的大陸始終處於奇葩的混搭政體模式。
存續千年的安納帝國也是如此。
安納帝國明面上是分封制,但帝國幅員遼闊,在執政中樞鞭長莫及之處,往往會有些奇妙的事情在發生。
江禾逸等人造訪過的尖嘯者大雪山,管轄之地廣袤無垠,竟開創性地出現了三領主共治的奇妙場景。
大多數玩家的第一站風莢城,在大墾荒時代開始時,實際上是由公民自由選舉領主。
很長一段時間裏,成爲帝國公民的毫無難度。
你覺得你是帝國公民,那你就是。
“雙子皇帝憑藉強大個人魅力攥出了一個像是帝國的帝國。”
這就是安納大陸學者對帝國體制的評價,也是對雙子皇帝最高的評價。
如果將雙子皇帝比作最初的程序員,安納帝國的後續繼任者,就是接手了前任代碼的苦逼碼農。
爲了解決各式初代遺留的BUG問題,繼承的碼農們開始利用各種手段,縫縫補補。
最終形成了今日玩家所見的終極屎山代碼。
它雜糅了分封、議會、半集權、帝制等衆多要素。
成份之複雜,現代上網衝浪的網友與之相比都顯得單純了不少。
各種BUG奇妙互補,縫合於一體,帝國競神奇地運轉成爲了一整個大陸的霸主。
不得不說這要是真實存在的歷史,社會學家們光是觀察帝國運轉,都能寫就無數雄文。
江禾逸心想,應該也就遊戲裏纔能有如此抽象,奇特的設定。
隨着時間推移,有遠見的人都能預見,埋藏在代碼中的BUG終會爆發難以預測的危害。
它實在太複雜了,導致帝國的管理成本隨着生產力發展與時代進步逐年上升。
薄荷在旅途中不斷吐槽的百萬漕工衣食所繫,以及那些令人不悅的服務細節,基本都源於這套過分臃腫的縫合體系。
可系統數百年的時間裏始終運轉完好,甚至挺過了兩輪魔力潮,屹立不倒。
歷代帝國最強程序員心照不宣地做出了決定??能跑,就別動。
衆所周知,發現一段代碼裏有BUG,手賤去修,往往會導致一些微妙的連鎖反應。
發現屎山代碼有BUG,就該把BUG當做整體的一部分,忽略它的存在。
可年富力強的庫瑞恩帶領帝國走入極盛,他認爲自己有資格,也有能力成爲安納歷代最強程序員。
於是,他決定修復BUG。
他給出的解決方案是,集權。
三十二歲的他如日中天,循序漸進地試探着完成了初期改革,因爲貴族開始表現出明顯的反彈,隨即收手。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凡事不可一蹴而就。
否則,堆積了無數BUG的帝國有可能急轉直下。
然而,自那之後,他竟沒有再找到合適的機會繼續這項偉業。
直到五年前。
皇帝庫瑞恩決定對領地領主的權利進行一點小小的變動??將部分只向領地領主繳納的稅收,改爲帝國直接徵收。
沒人知道庫瑞恩爲何時隔三十餘年再提改制。
被安納臣民稱之爲雄獅的他早已不復當年。
年老體衰的獅子,已經無法威服羣雄,改制受到了一致的抵制,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兒子。
改制在刺耳的“勸諫”聲中,隨着庫瑞恩的無言歸於平靜,沒有泛起一絲絲波瀾。
自那之後,庫瑞恩成爲了端水大師,他的雄心壯志似乎隨着改制失敗,煙消雲散,只剩下了一副殘蛻,幽幽地統治着在無數人眼中蒸蒸日上的帝國。
故事很長,薄荷講得很快,江禾逸還是接收到了全部有效的信息。
回過神,他發現其他人也圍在一旁聽得入神,不時點頭。
聯想到造訪帝國後的所有遭遇,始終不露面的微妙態度,他隱隱察覺到了庫瑞恩想做什麼。
江禾逸小聲提醒虛實邊界的大家。
“拿出你們的攻擊性,我們來大活了。”
薯條詫異道:“你想到議事環節怎麼處理最合理了?”
江禾逸笑了:“獄卒哥已經在爲你展示正確答案。”
獄卒哥的輸出下,伯爵再難抵擋,故作憤怒佔着一個“理”字,強說“墜星封海”,沒開口氣勢就弱了三分。
斯隆親王眼看遲遲沒人願意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隨即按照江禾逸的意見,改爲“吉薩褻瀆海妖事件”。
爲了讓事件更有記憶點,應該突出某個名字,吉薩恰恰好好被衆人記住,所以就選他了。
也算是載入史冊了。
“既然無異議,就讓我們正式進入主題,關於8位褻瀆墜星海妖王庭之人的處罰措施。
斯隆親王走到銅鐘旁輕敲了兩下,示意有意願下場“爲國爭光”者,可以開始了。
不同於剛開始,許久,銅鐘都沒有泡泡飄出。
獄卒哥那笑容別提有多得意了。
“怎麼樣,我厲害吧。”
虛實邊界主打情緒價值拉滿,“不愧是你”的讚美連綿不絕。
銅鐘搖動,兩枚泡泡飄落。
斯隆親王聆聽後,微微一怔。
作爲現場的主持者,他有權決定誰先誰後,猶豫片刻,他利用魔力增幅了聲音。
“格努斯伯爵。”
這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精氣神看上去都不是太好,臉上血色很少,皮膚幹褶,暗沉,一副時日不多的模樣。
斯隆親王允許了攙扶他的兒子,一併上臺。
大家沒有發現,看到格努斯伯爵時,薄荷眼睛眯了起來,可愛的臉蛋上爬上了一股寒意。
“哇,這個歲數,這個精神頭,獄卒哥嘴兩句能背過氣去吧。”橘子茶流汗了,“這種歲數也來湊熱鬧嗎?”
“獸醫看人準不準啊?”獄卒哥還是躍躍欲試,“沒準他其實是隱藏的大能,故意賣慘呢?”
反正是遊戲,氣死就氣死唄,他纔不在乎呢。
倚老賣老?
老逼登,給我爆金幣吧!
大家都沒獄卒哥這麼衝動,他們還想把劇情獎勵繼續推進呢。
任誰都能看出對方出的人是有備而來,獄卒哥咄咄逼人,那我就避其鋒芒,以弱示人。
獄卒哥接着狂暴輸出,那些被薄荷點出來的,隱藏在角落裏的留影卷軸、水晶球,明天就要在安納街頭實時播放他們欺辱老貴族的畫面了。
換人!
誰上比較合適呢?
被窩舉起了手:“我我我我,嗨嗨!”
“我也覺得被窩合適。”
薄荷火速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用魔力在上方一頓勾勒,遞給被窩。
“這麼戲精,這個簡直是爲你量身定做的。”
被窩快速掃了一眼媽媽的愛心小抄,頓時知道該怎麼辦了。
墜星使團火力全開噴四方的獄卒哥沒申請對線,這讓連廊上的不少人皺起了眉頭。
算盤落空了。
但無所謂,格努斯伯爵就是一面最合適的盾,誰想啃一口,都要崩碎牙。
墜星別想在處罰吉薩這件事上前進一步!
被窩還沒走近格努斯伯爵,他就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用虛弱的聲音哀求道。
“只是年輕人犯了錯,墜星王庭何必大動干戈,帝國與墜星向來和睦,追索過重,有礙兩族日後的相處啊。”
“帝國願意支付豐厚的賠償,他們尚且年少,饒過他們吧。
被窩搖頭:“可伯爵大人也說了,他們犯了錯啊。”
“罪不至死,可贖。”
“如果是個平民冒犯了您身邊的人,也可以贖罪嗎?”
被窩簡直是天生的演技派,扮演弱氣角色惟妙惟肖,簡直像是變了個人。
也不知道她和薯條誰的演技更勝一籌。
被窩柔弱,膽怯的模樣太有迷惑性,格努斯雖然遲疑了片刻,但仍是繼續了下去。
“當然可以,法理,不外乎人情,他們中有幾位都是各自家族的繼承人,是唯一的子嗣後代,寬仁方纔是種族相處的長久之道,你說對不對?”
“可是。”被窩話鋒一轉,“格努斯伯爵大人,您的小兒子,不是這麼幹的啊。”
格努斯渾身鉅額。
“三年前,一名魔藥學徒在香風城外採藥時,因爲無意間踢翻了您小兒子遺落在現場的藥,被他撞見,用火焰灼燒了右手,掰斷了三根手指。”
“那個女孩願意拿出所有的魔藥贖罪,您小兒子說的原話是.......賤民也配談帝國律例?'”
被窩說着說着居然流淚了:“那個女孩和我差不多大,一名出色的魔藥師,傷痕累累蜷縮在野外,如果不是遇到一個好心人,就斷氣了。”
議事殿一片??。
有些事可以偷着做,但如果被曝光......
那些議論飄到了耳邊,格努斯激動地身體狂,他奮力掙開兒子的手,怒斥道。
“信口開河,空穴來風的捏造!”
“毫無證據的指斥,何等卑劣的行徑!”
沒二兩肉的臉上因爲激動泛起了紅光。
“我有證據!”
薄荷的聲音壓過了一切。
“丹娜,這個名字,你們可以去風城以南的朽葉精靈王國詢問,她現在已經是王國魔藥師首席的學徒。”
“因爲害怕被報復,她帶着自己的天賦逃離了帝國。”
朽葉精靈王國的魔藥師技藝,放眼大陸也是首屈一指的。
能成爲首席的學徒,天賦可想而知。
這下議事廳徹底沸騰了。
就連看樂子的那些貴族,也都變了臉色。
無意的迫害,把屬於本國的天才,逼到了其他國家,性質過於惡劣。
看保全吉薩貴族們醜態的其他派系紛紛起立,嚴肅地注視着格努斯。
帝國的榮譽感促使他們必須擺明態度。
“你們看不出來嗎,這是墜星王庭串連異國,意圖在議事中佔據上風的卑劣伎倆。”格努斯嘶啞地嚷嚷。
這句話讓起立的看戲貴族顯得有些猶豫。
“那我也幫忙作證好了。”
一個聲音從連廊最高的第六層飄落。
柔和,溫婉,帶着些許慵懶。
像是有着奇妙的魔力,議事廳安靜了下來。
他們像是都認識那個聲音的主人。
薄荷身子難以抑制的顫抖,呼吸急促地嚇人。
“薄荷媽媽?”橘子茶注意到了她的異常,急忙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怎麼了?”
呼吸過速,薄荷張開了嘴,大口的喘着氣。
她一點點抬起頭。
相距很遠,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
一如既往地居高臨下,一如既往地高傲。
她上揚的嘴角好似在說......
“好久不見。”
“蕾妮......”薄荷喘着氣,吐出了那個讓她時至今日都會感到窒息的名字。
“沒想到能在這見到你,小薄荷。”穹頂彩繪玻璃投下的光撒在蕾妮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銀白色長髮上,爲其暈染上神聖而迷離的韻味。
她像是個高傲的天使,就這麼微笑着,單手託腮,斜視着場下的薄荷。
帶着一直以來,總能戰勝薄荷的從容。
她再次開口。
“我作證,薄荷說的都是真的,朽葉王國丹娜,是魔藥師首席新收的學徒。”
高傲的天使,話語中的不屑,輕描淡寫地錘死了還試圖掙扎的格努斯。
議事殿內聲音再次嘈雜了起來,夾雜着鄙夷的咒罵。
格努斯胸悶。
近在咫尺,被窩仍在哭泣,她已然入戲,情難自己,低聲的啜泣如同悶錘,一下,一下砸在格努斯胸口。
“不準哭,不準哭......”
“你到底在哭什麼。”
被推出來退敵,卻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格努斯血氣上湧,指着被窩怒吼。
被窩哭得更大聲了,眼淚嘩嘩往下流。
留影卷軸、寶玉,必然能留下這悽慘傷心的哭泣聲。
格努斯指着被窩,忽然,視界顛倒,只覺得天旋地轉。
要時間,眼前一黑。
“父親,父親!”
“噗通。”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他就這麼直挺挺地向前倒下,額頭與地面重重接觸,發出一聲悶響。
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雙子皇帝發出誓言,並堅持到了死亡前最後一刻的議事臺。
“我會接受所有人對我的監督。”
像是誓言中有什麼響應了雙子皇帝的聲音,議事臺,獻上了建造以來,第一個祭品。
格努斯之子量了鼻息,感受着脈搏,渾身顫抖。
“死了......”
被窩哭聲停歇,瞪着大眼睛看了看格努斯鮮血淋漓的腦袋。
啥?
死了?
我乾的?
被窩忽然發現,自己的經驗條,漲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