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逸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猶如實質的恨意。
他第一次能這麼輕鬆讀懂別人臉上的嫉妒,那是毫不掩飾的扭曲。
想到這,江禾逸的手先於腦子動了。
克夏被他摟在懷裏,江禾逸驕傲而輕蔑地環視那些瞪着一雙紅通通眼珠子的人,暢快地笑了起來。
笑聲中的譏嘲讓不少安納貴族胸腔裏好似有火熊熊燃燒,他們想要破口大罵,想要用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決鬥,來教訓江禾逸。
可江禾逸海妖使者的身份,皇帝意志的阻撓,令他們只能憋屈地將火氣窩在心中,任憑渾身上下血氣翻騰,妒意噴湧,也只能不斷勸說自己按捺下去。
難受得要發瘋。
被皇帝信使領出門前,江禾逸帶着克夏走到連廊下。
他任憑貴族們俯視自己,滿不在乎地用手捋着克夏的髮絲。
“你們喜歡到想要生米煮成熟飯的海妖,可是主動追求我的。”
“對不對啊,克夏?”
早就宣誓主權的克夏在江禾逸胸前蹭了蹭:“墜星海妖遇上契合的人一向很主動啊。”
江禾逸大笑:“你們看上去,不如我啊。”
不知多少人的拳頭握得“咔咔”作響。
奇怪,怎麼還有來自身後的怨念和“咔咔”聲。
礙於信使催促,江禾逸沒能回頭看看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皇帝的信使親自帶領虛實邊界乘上馬車,返回宅邸,並由親衛接替了宅邸原有的衛兵。
被窩嘴脣微微抿着,活似個小貓,她刻意繞到薯條身旁,瞥了一眼她那看上去就冰冰涼涼的冷臉,提醒了一句。
“你現在的人設是很有活力衝勁的美少女哎,別這麼嚴肅嘛。”
薯條深呼吸,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回到宅邸的第一時間,克夏就把江禾逸撲倒在地,摟着脖子蹭來蹭去,那副??歪歪的模樣她在爸媽身上看到過。
由於先前就和大家說過自己完全不會在乎一個遊戲角色,但是......
微妙的不爽。
這隻臭魚到底在江禾逸身上磨蹭什麼呢!
“土豆......今天你在議事殿裏說的每句話,都是墜星海妖的心聲。’
“喜歡你真是太好了......你什麼時候想要孩子?今晚如何?”
"|"
虛實邊界全員張大了嘴。
薄荷正喝着茶呢,一口噴了出來。
獄卒哥已經樂開了花,原以爲薯條和土豆確認關係是樂子的結束,這立刻就有天大的樂子續上。
他壓着嘴角,悄咪咪地偷瞄薯條。
薯條的嘴角抽搐。
“薯條,冷靜,爲了劇情線完整,反正不過是個遊戲角色。”被窩安慰,“我不信羣星之證還能做到那些事。”
橘子茶試探着問:“那些事,不會是指......”
“那些事當然就是那些事咯。”獄卒哥憋笑,“沒事,我也不信有這部分,審覈階段肯定就給你掐死了。”
江禾逸伸手捂着克夏的眼睛,想藉此先跟?在自己身上的克夏拉開點距離。
層層漣漪以他爲中心蕩漾向四面八方,轉瞬間,整個宅邸陷入了靜謐。
與議事殿內相同的情形又一次上演了。
克夏、薄荷定格不動,四周寂靜無聲。
江禾逸站了起來,茫然地掏出鑰匙。
“什麼意思,這裏也是關鍵節點,還有鑰匙要跑出來?”獄卒哥左顧右盼,“什麼關鍵節點,克夏和土豆有沒有孩子的重大抉擇嗎?”
薯條的內心突然又抽了一下。
鑰匙脫離江禾逸的手飄向半空,光暈盪漾,將每個人都籠罩其中。
朦朧的白光溢滿視界,再度睜開眼時,虛實邊界7人恍惚地張望着四周。
議事殿內,人潮褪去。
僅剩的五十多位貴族列位於議事臺下方。
一位身着便服,白髮蒼蒼的老人端坐於議事臺之上,單手託着腮。
他的身旁,斯隆親王侍立着。
老人身份已不言而喻??安納帝國,庫瑞恩皇帝。
四原體的身體與一位貴族重疊,他伸手向前虛抓,卻像是穿透了一層霧氣,沒有實感。
在場的每個人,隱匿於暗處的皇帝親衛也對7個突然現身的人無動於衷。
“投影。”江禾逸反應過來了,“鑰匙在給我們播放議事殿內正在發生的事?”
鍾澤墨嘖嘖稱奇:“神奇,遊戲進行到現在,劇情類副本似乎都不會給上帝視角的信息啊,我們這條劇情線,到底是什麼成分?”
羣星之證無引導的任務設計,導致大多數玩家都接觸不到一大段完整的劇情,即便有,也無法獲得全面的信息,完成委託時只能盲人摸象。
而鑰匙的兩次暫停,第一次給予了他們重新抉擇,多獲取一份獎勵的機會。
這次給予他們能從上帝視角獲取信息的力量。
庫瑞恩大帝雖被薄荷戲稱端水大師,威嚴卻不減當年,端坐在王座上託腮默而不語時,眸子裏似有精光閃爍,像是一頭蟄伏淺眠的雄獅。
也難怪當年有人將庫瑞恩稱作“獅王”,雖然不在議事殿內,僅僅只是位於他的視線上,大家都能感受到壓迫感。
“談談吧。”
不知爲何,庫瑞恩大帝開口時,大家感受到了與氣勢截然不同的無奈與疲倦之意。
“沒人願意先開口嗎?”庫瑞恩目光在人羣中掃過,點名,“那我開個頭吧,公爵,塞吉奧。”
與江禾逸發生過辯論,被一頓瘋狂輸出的塞吉奧公爵出列。
“既然曾與星使者議事,就由你先來吧。”庫瑞恩大帝問,“你覺得,帝國與海妖,還能在這件事上達成共識嗎?”
塞吉奧面露難色,但君王開口,只能硬着頭皮回答。
“我認爲,只要時間足夠,耐心說服,墜星使團必能體諒帝國之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再咄咄逼人懲處吉薩8人。”
庫瑞恩大帝點了點頭,又望向了他點名留下的五十多位貴族。
“你們有什麼看法,可以開始議了。”
他真的只負責開個頭。
“哼!”
大帝話音剛落,一聲不客氣的冷哼響起。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穿着法師長袍的老者。
“塞吉奧,他們可是說了,只接受活閹與處死兩個選項,你能讓他們吐出第三個選擇,憑什麼,憑你是公爵大人嗎?”
“德洛斯,議事談判,有分歧就解決分歧,有矛盾就彌合矛盾,如果一開始就斷定失敗,那就只能證明你不適合外交。”
“需要多久去解決分歧,去彌合矛盾?”德洛斯法師逼問,“十天,二十天,還是一百天?你們一定要拖得人盡皆知,讓全大陸都知道安納帝國的敗類行不軌之事導致海妖震怒才肯罷休嗎!”
眼看塞吉奧招架不住,立刻有人出列對線。
“既然如此,德洛斯閣下又有什麼高見,可以立刻解決問題。”
德洛斯斬釘截鐵:“按照墜星海妖使者要求懲處吉薩等八名犯人......”
“德洛斯!”有人吼了起來,“吉薩他們是貴族,建國時父輩的榮光仍在照耀着他們,注意你的措辭。”
“做錯了事,我還要爲他們隱諱,不能說‘犯人’是嗎!”德洛斯一方立刻也有人出列。
“別忘了你們的身份。”
“不要轉移話題了,現在討論的,是該如何處理吉薩他們!我支持嚴懲,以撫墜星、安納沿海海妖之心。”
一位身着華服的貴族立刻面向庫瑞恩大帝行禮,朗聲道。
“陛下,我要向您控訴,薩特拉爵士內殘忍,損帝國威嚴,撫異邦人之心!”
“血口噴人!”
“他們的行爲做派,已經不將自己視作帝國的一份子。”
“簡直無恥,處理將海妖與帝國捲入風波中之人竟要被控訴如此罪名,我看你們是刻意拖延,污名陛下聲譽,以逼迫陛下爲你們的卑劣善後。”
江禾逸就在庫瑞恩大帝面前,他看到了這位安納帝國的皇帝陛下臉上泛起的疲憊。
他的手不斷地按揉着跳動的眉角,眼睛緊閉,不知在思考着什麼。
爭論愈發激烈,議事臺下的貴族各自捉對,脣槍舌劍。
象徵着安納這個大陸霸主國度權利最高點的人,就這麼不顧顏面地唾沫橫飛。
他們罵罵咧咧,面紅耳赤的姿態,與江禾逸在安納街頭看見過的混混嘴臉並無二致。
在矛盾即將演化爲全武行的前一刻,庫瑞恩大帝的聲音如同炸雷響徹議事殿。
“夠了!”
他緩緩站起,深呼吸:“我已理解你們所求,下午,我親自召見後,再議。”
在親衛將所有人送離場後,庫瑞恩大帝像是失去了全部氣力,隨着一聲長長的嘆息坐回了象徵着權利的王座上。
初見時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裏,此時只剩下了無奈與自嘲之色。
始終隱於庫瑞恩身後的黑袍法師緩步走上前,他似乎與皇帝極其親密。
“人人,都在心懷鬼胎。”
“而我,卻無處着力。”
庫瑞恩大帝哈哈大笑。
“你聽到了嗎,他們在逼我啊。”
“就連我的兒子,恐怕也在背地裏推了一把吧。
這句話一出口,庫瑞恩大帝的表情是那麼地悲苦。
“查到什麼了嗎?”他問。
“是的,我們已經從吉薩口中得知了幾個名字,正是他們提供的墜星海妖踩點信息。”
“誰?”
黑袍之下,沉默降臨。
“誰!”庫瑞恩的聲音像是獅吼,他已怒不可遏。
“蒂亞戈親王。”
庫瑞恩大帝在黑袍法師開口前分明意識到了什麼,他像是在用憤怒掩飾自己的恐懼,害怕聽到熟悉的名字。
然而他還是聽到了。
被薄荷科普過皇室成員的虛實邊界全員臉色一變。
這個是庫瑞恩大帝的長子。
即便是最樂子人的獄卒哥,此刻也樂不出來了。
雖然經常被老爸槓,但獄卒哥很清楚,他是愛自己的,是自己確實不爭氣。
孩子背刺,庫瑞恩大帝此時該是什麼心情?
江禾逸將有限的線索串連到了一起,逐漸意識到了整個事件真正謀圖之物。
庫瑞恩大帝沒有擺儀式,沒有通報,甚至沒有等到下午,結束了議事廳行程後,馬不停蹄趕到了虛實邊界暫住的宅邸。
親衛搜身,他們攜帶的一切物件都被看管了起來。
不僅如此,江禾逸還發現,此時玩家的遊戲欄也被禁止調用,這在之前的其他副本中,還沒有體驗過。
獅王庫瑞恩不像議事殿時那麼嚴肅,他隨意地選擇了宅邸大廳的一張椅子,落座後,看着被親衛一對一看管的衆人,微笑着擺了擺手。
“他們看見了太多安納的繁文縟節,也見識了那麼多的冷漠與不信任,不尊重之處已經足夠多了,至少該在我這,得到應有的尊重。”
這應該是虛實邊界來到安納後,除斯隆親王外,又一次聽到“人話”。
“我不是一個喜歡繁文縟節的人,海妖也厭惡陸生種的彎彎繞繞,既然如此,那就開門見山吧......”
獅王庫瑞恩問:“真的,只要活和死刑?”
虛實邊界全員、薄荷、克夏,全都把目光投向了江禾逸。
在江禾逸爲他們理清事情來龍去脈的一瞬,這一場對話,主角非他莫屬。
“陛下糾結的,真的是該如何處罰吉薩嗎?”江禾逸也決定開門見山,“你所考慮的,應該是吉薩背後,到底會牽扯出什麼吧?”
庫瑞恩挑眉,沒有流露出更多的情緒波動。
作爲安納歷史上最出色的皇帝??????即便保質期只有三十年,但他的城府也不是尋常人能挑戰的。
江禾逸繼續向外出牌。
“我原先一直不明白,這些人死死維護吉薩,到底是爲了什麼?”
“貴族羣體的利益捆綁,惡臭的圈子抱團?”
“但在剛纔,我忽然有所悟。”
庫瑞恩眼神依舊平靜,示意江禾逸繼續說下去。
“他們維護吉薩,確實是爲了利益,但並非是表面我們所想的名聲,而是更深的東西......”
“爲了不讓陛下的手,伸向他們。”
佇立於庫瑞恩身後的黑袍法師面罩下本是一層迷霧,忽然亮起了駭人的紅光。
庫瑞恩喝茶的手也頓了頓。
“陛下如果借這件事,再行三十年前集權之舉,對他們所有人,不啻於滅頂之災。
庫瑞恩笑了:“不錯的民間陰謀論,但有些上不得檯面。”
江禾逸也笑了:“民間陰謀論應該不會把陛下的兒子在背後推波助瀾這一切,也說進去吧?”
“轟!”
庫瑞恩體內的魔力轟然爆發。
江禾逸直面威壓,怡然不懼。
“看來,陛下也不是總能那麼冷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