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陳韶宇走進警察局時,恰好聽到幾個人議論着不久前的抓捕行動。
他們都疑惑於審訊室裏的青年犯了什麼案,能搞出那麼大的陣仗。
除開讓燭火不能容忍的賭博,以她目前對虛實邊界的重視程度,這事很難不上稱,動靜大了在所難免。
通報姓名,拿出羣星篝火的工牌,陳韶宇被領到審訊室旁。
這裏有不少人,陳韶宇掃了一眼其中幾人的肩章,頓時瞭然。
因爲一通語氣嚴厲,近乎於訓斥的通話,他們所有人都加了班,陪着熬夜。
看他們臉上嚴肅中帶着些許疑惑的神情,顯然也是對主審訊室裏吊兒郎當,頂着個雞窩頭的青年大爲不解。
這傢伙何德何能,驚動這麼多人?
陳韶宇完成自我介紹後,在場的人疑惑更甚,他們也確實被通知,羣星篝火這個遊戲公司會派人來旁聽,只是不知道這件事具體跟裏面的人有什麼關聯。
陳韶宇到場,審訊正式開始。
“名字。”
“農......農小凡。
“年齡。”
"25"
被拷在椅子上的農小凡只剩下了惶恐,他雖看不到審訊室外排排站的大佬,卻也能感受到異常壓抑的氣氛。
“知道爲什麼抓你嗎?”
農小凡茫然搖頭。
他玩着遊戲,忽然聽到出租屋外有響動。
合租的人纔打開門,警察就一股腦湧了進來,控制了房間各個角落,並且把他徑直按在了牀上。
從那之後,他的腦袋便一直是暈的,直到此刻被問話,才找回些許魂。
“到了這裏,還不坦白嗎?”
負責審訊的人把一張監控照片遞過去。
照片上,正是他中午在校門外不遠處攔住薯條的畫面。
農小凡渾身一顫。
“說,你的上線在哪。”
這一刻,農小凡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下意識舞動手臂,卻只有手銬的“咔咔”聲,扯得他生疼。
“沒有,誤會,不是......”他解釋,“我只是......一詐她。”
“說清楚!”
農小凡抖得跟篩糠似的,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先前刷視頻,恰好得知了薯條所在的學校,想到她還是個大學生,虛實邊界平均年齡不大,閱歷可能也不豐富。
跟合租的兩個人一合計,決定用假身份嚇一嚇薯條,藉着羣星之證世界賽,弄點內幕,搞把大的。
審訊室裏的幾人均是一惜,有人甚至下意識回頭看向後方的玻璃。
“根據報警人提供的信息,你說可以操盤世界賽。”
農小凡嚥了口唾沫,繼續交待道:“就......不往大了說,唬不住人。”
“你們的計劃是什麼?”
“就......假裝是上面的大領導,要他們打假賽,盤口到時候會開好,需要他們配合……………”他說,“大學生嘛......哪見過這些,再威脅幾句,不配合會如何......就,就腦子轉不動了。”
所有人都嚴陣以待,做好了挖出信息,順藤摸瓜追查下去的準備。
農小凡這番回答着實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陳韶宇也有些錯愕,一旁的響動讓他側過頭。
一沓文件被資料員傳給衆人。
“技術那邊的人打印出來的流水往來,通訊記錄,聊天信息,都在這了。”
“他們篩選了可能是重要部分的證據排在了上面。”
衆人紛紛翻閱。
陳韶宇只看了兩頁流水開銷,就忍不住揉起眉間。
也難怪能做出這種荒唐事,這貨就是個無藥可救的賭狗。
兩年來,大大小小電競賽事均有涉獵。
傳統體育項目由於瞭解少,他在聊天記錄裏還請教“專業羣友”,帶他下注。
大概是新手福利期的狗屎運,起初他下注賠率低勝算大的,狠狠喫了許多蚊子腿,積少成多,倒也是賺了個幾萬。
如果這個時候停手,落袋爲安,也算一筆橫財。
但陳韶宇很清楚,這種喫到甜頭的賭狗,遲早都是要死的,無非早死晚死罷了。
賺過快錢的人,很難走回正路,在他們眼裏,錢已經不再是錢,只是賬號上波動的數字。
賭博最可怕的不在於輸錢,而在於摧毀一個人的認知。
看到聊天記錄裏,農小凡和朋友炫耀自己賺大錢,陳韶宇只想笑。
果然,清算時刻很快到來。
農小凡正幻想着靠喫蚊子腿賺大錢之際,爆冷來了。
前期賭到手的錢頓時損失過半,截止此時,他還是可以落袋爲安。
可在聊天記錄裏,他只是抱怨了一句“哪來那麼多爆冷”,就繼續衝鋒下注了。
於是,第二次爆冷也找上了他。
哪怕是這時候,他也可以卸載軟件,刪除網頁信息,不再碰賭。
可他的選擇是......翻倍下注。
輸100,我下200。
輸1000,我下2000,力求把本賺回來。
正常人看到只會覺得他瘋了,如果再輸豈不是退路全無?
可在農小凡,這個已經上頭的賭狗眼裏,他認爲自己十分聰明。
只要贏了一把,全部回本,這麼賺,怎麼可能不幹?
於是,這一次他把爲數不多的積蓄也壓了進去。
或許是家裏祖墳噴火,救了他一把,他確實翻本了。
透過聊天記錄,陳韶宇都能感受到那一刻農小凡的狂喜。
他請舍友喫飯喝酒,給自己置換了新的手機,電腦。
“沒事,小錢而已。”
他確實對錢失去了概念。
這是他最後能收手的機會。
自那之後,他沒有停手,不斷下注,卻是輸多贏少。
存款爲之一空,手上無餘錢,怎麼辦?
借款下注。
朋友因爲他借錢不還,不借怎麼辦?
借貸下注。
拆東牆補西牆的他還在下注求翻身。
“怕什麼,不就賭一把的事。”
“我家裏人出了事,借你點錢。”
“我剛被車撞,家裏人沒來,能給我點錢先住院嗎?”
“做生意呢,週轉不開。”
聊天記錄的字字句句,讓陳韶宇看着背後直冒寒氣。
對不同的人,撒着不同的謊。
連親戚,父母都不放過。
“小宋,這個開箱子是什麼意思,他說開出來就能翻身?”
陳韶宇頭也不抬,協助解答道:“遊戲飾品,因爲出貨概率低,所以有一定的市場價值,他五毒俱全,什麼都想賭兩把,看到17塊就能“賺”,肯定上頭。
“那這個實卡卡包?”
“稀有卡牌價格還算美麗,有收藏價值,但一樣概率很低。”陳韶宇說,“以小博大上癮了他。”
從一開始的蚊子腿賺低保,到以小博大,農小凡成功完成了兩個極端的搖擺。
在社交平臺上,但凡有比賽不遂他意展開,比方說,以弱勝強,他立刻在評論區敲長篇大論,痛罵假賽,控分。
最難的是,早在這次之前,他和虛實邊界就有交集。
在公會戰預選賽階段,他先是跟風痛罵虛實邊界炒作狗,後來發現虛實邊界高歌猛進,又在最終角逐4個名額的晉級賽階段,和羣裏人打賭1000塊虛實邊界能出線,突出一個身段靈活。
沒有平臺開盤,都要硬找熟人賭。
最可笑的是,偏偏第一場,虛實邊界遭遇開門殺,翻車了。
爲了賴賬,他直接退羣拉黑,一擊脫離。
然後跑到虛實邊界賬號下面追着噴了好幾天。
根據合租,給他提供“點子”的兩人描述,他們也是看農小凡“賺錢”,被帶進坑的。
農小凡平時很是喜怒無常。
賭贏了錢見誰都笑嘻嘻。
但凡輸了,陰沉着臉的模樣活似行僵。
沒有什麼陰謀,沒有大人物隱藏幕後操盤,有的只是一個抽象到建議重開,人生已經完蛋的賭狗虛張聲勢,自作聰明。
也難怪燭火蒐集信息都找不到有關聯的內容,農小凡壓根就沒遊戲資格。
他們翻閱資料時,農小凡在審訊室也交代得差不多了。
被問及爲什麼不找虛實邊界裏,唯一一個農村戶口,看上去更好下手的橘子茶威脅,而是找上了薯條時......
“去澄寧要坐動車,費錢。”
感情要是薯條在別的地上學,他連車票錢都出不起。
辦過許多大案,經驗豐富的警官有的摘下眼鏡,有的揉起了眉角,實在不知道自己這個夜熬得是啥。
有了結果,陳韶宇立刻給燭火回了電話。
燭火索要了農小凡的信息,回了個“知道了”,就掛斷了。
陳韶宇一聲嘆息,又聯繫了那個男人。
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也對這個結果有預期。
知道內情的不敢碰。
敢碰的不知情,不知情也意味着他沒背景沒實力,沒人提點這事能招災。
經過初期的憤怒與驚訝後,他也緩了過來。
“燭火認可這個結果了?”
“應該吧。”
“虛實邊界今晚在做什麼?”
“我離開時,晉級世界賽的4個公會正在進行對抗訓練,大概到凌晨4點結束。”
聽到正在訓練,男人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一些。
雖說按照他瞭解的說法,PVE,和高難副本怪物對抗也是練習,但總歸是專門的特訓,更慰人心。
負責跟進這件事,他自然希望世界賽有個好的結果。
一通鬧劇,攪得一羣人直至此時仍候在審訊室外。
到此時,還有人困惑陣仗爲何這麼大,不就涉及一個玩遊戲的嗎?
“你就理解爲國家級運動員被人身威脅,脅迫打假賽吧,羣星之證這個遊戲在年輕人那特別火,瞭解下就能明白了。”
“國家級運動員嗎?”
“爲國出戰的,人家是選手之一。”
“不是一般玩遊戲的,總之上面有人很看重,你們也機靈點吧。”
“流程呢,還走不走?”
“該走還是走,明天請當事人過來認一下,籤個字,處理快點,別耽誤人家時間。”那人提醒,“還有,大學城那邊多注意點。”
審訊室外有結果的同時,虛實邊界也結束了第一次備戰世界賽的PVP對練,開始向着大雪山進發。
“邪魔,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