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歌莉婭稍微冷靜一些,夕露這才繼續開口。
“你們一定也曾感冒,發燒過,有瞭解過免疫系統是怎麼工作的嗎?”
夕露手握天球儀,彷彿把羣星收於掌心。
“世界與世界各不相同。”
“有些世界孕育出強大的無意識集合體。”
“異界訪客,不同規則力量的運用,都將喚醒?。”
“有些世界不存在特殊的意志,或者,意志格外孱弱稚嫩。”
夕露話鋒一轉。
“狡猾的病毒突破了第一道防線,進入了體內,免疫系統敲響警報。”
“?對病毒一無所知,而未知代表危險。”
“孕育了億萬生靈,?有責任庇護無知的孩子,於是......”
江禾逸喃喃:“於是他拿出了一切針對你們的手段,並在意識到你們的強大後,決心從意識與物理兩個層面,抹去12層的人與物。
夕微微點頭,手心冒起一團火苗。
“就像是免疫系統,全力運作,總會傷及無辜,但只要最終病癒,一切又都是值得的。”
艾爾莎掌握跨界溝通的技巧,世界意識早有感知。
作爲萬千生靈無意識的集合體,?沉默地推動世界發展,期待着生靈中最傑出的羣體引導世界變遷,於是這項有危險的魔法從那時起便被打上了默默關注的標籤。
一切的一切,直到永夜教會入侵開始,產生了變化。
突如其來的襲擊,內鬼的背叛,讓傳承千年,有着輝煌歷史的澄澈者總部陷入絕境。
爲了獲取一線生機,艾爾莎以自身爲代價向異界之聲傳出了求援信息。
儘管雙方兩年多的溝通有限,異界之聲卻展現了出人意料的善意。
擁有遠超德維蘭大陸所在世界的力量、知識,他們不求回報,不計代價(至少現在如此)穿越了雙方以儀式建造的溝通通道。
艾爾莎的溝通儀式留下了足夠通行的權限,夕露以通道能夠承受的極限魔力值降臨。
一切都如預想中進行。
只可惜,德維蘭所在的世界,那混沌,無意識的集合體十分稚嫩。
哪怕他們均以符合儀式極限魔力值的方式降臨,也足以碾壓世界上所有的生靈。
永夜教會成爲了第一批犧牲者。
即便受到空間干擾,無法一次性投放千變萬化人偶之巢的所有人偶清掃戰場。
即便人偶戰力均受到世界魔力“稀薄”影響,無法發揮出全部力量。
即便人偶異界作戰,無法展現更多的天賦,特性力量。
8階永夜教徒,也只能勉勉強強招架這些異界之聲視作玩具的量產人偶。
他們跨越空間而來,攪動了魔力,樓層通道破碎。
第9層大門關閉,關門打狗的大屠殺令世界意識進一步甦醒。
對澄澈者,對太陽雨,對虛實邊界,永夜是一羣瘋批,是畜生中的畜生。
可偏偏對世界意志而言,他們都是自己孕育的孩子。
“異界訪客”
“大屠殺”
“血流成河”
“哀鳴”
危險的信號頻現。
世界與入侵者的對抗,“病毒”與免疫系統的對決拉開帷幕。
也是這一刻,太陽雨小隊因阿爾娜被吸引進入神殿,開始了攻略。
他們過關斬將,勢不可擋。
並非玩家的他們憑藉一腔熱血一命通關1至10層。
直至踏上11層。
先鋒芙蕾雅已如此強大,正在接近中的第二批入侵者必將帶來災厄!
爲了阻止夕露,世界意識一點點縮圈,隔絕了11與12層。
太陽雨來得不是時候,但世界意識仍愛着?的孩子們。
幻境隔絕,誘導太陽雨返回。
江禾逸恍然大悟,進入11層遭遇的幻覺裏,那虛幻的阿爾娜,一直都在勸告,洗腦他們離開。
即便最後暴露,也未曾對他們有任何敵意。
仔細想想,一開始元素領主也並未拿出全部力量。
即便暗元素領主被斬殺,己方受創,元素領主們也在自我約束??將玩家驅趕至安全區域,便不再動手。
那是混沌的世界意識,萬千生靈之母,竭盡全力提醒,阻止他的孩子們。
江禾逸納悶:“爲什麼不能更清晰地傳遞出來?”
如果直接溝通,就不會發生了。
“?可能,早已做出過提醒。”夕露看向歌莉婭。
歌莉婭如遭雷擊。
進入11層前,他們耳畔邊確實一度迴盪着無數急切的呢喃。
語速很快,焦急之意溢於言表。
翻閱日記的橘子茶僵住了。
太陽雨的執筆人狄蕾爾,確有記錄。
見識過永夜強大的精神魔法,太陽雨小隊將異象認定爲對方精控魔法的前兆,因此讓普拉塔施展大淨化術進行了驅散。
事實也正如他們所想,肉眼難以觀測的靈體被普拉塔一瞬肅清。
“普拉塔總是那麼讓人信賴。”
橘子茶讀到這,心猛地顫了起來。
夕露又是一聲嘆息:“藉由亡靈殘存的徘徊意識向生者傳遞消息啊,另一個世界也見過呢,嬰孩般的世界。”
“爲什麼不能,更直接一些?”被窩不解,“展露異象什麼的。”
“確實,一些強大的世界意識,能夠利用歷史上存在的偉大靈魂賦予自身短暫的情感,傳遞出重要的消息,但......這個世界遠沒有這麼成熟。”
“另外,”夕露反問,“起源元素難道不是異象?”
虛實邊界衆人呆了。
觀戰的玩家們也啞口無言。
即便是有上帝視角的他們,在諸多有關聯的線索提示下,仍然懵懵懂懂,硬着頭皮強闖11層。
身在局中,認定永夜教會是幕後元兇的太陽雨,又該怎麼辨清?
歌莉婭終於崩潰,一路堅強爲玩家做引導,發揮出太陽雨最後力量的她,像個孩子跪地痛哭。
自詡團隊智慧頂點,她沒能盡到自己的責任。
薯條還是想不通。
“是誰給我們所有人發送了郵件,發送了獎勵,誤導我們遠離11,12層?”
世界意識既然無法更精準傳遞信息,那郵件難道是鬼發的?
夕露淺笑:“一個不希望你們重蹈太陽雨覆轍的人。”
薯條渾身一顫。
“真的是......鬼。”
太陽雨小隊消失的第9人並未消亡,與凡納西斯類似,死後歸於世界本源,卻又徘徊在11層。
她注視着太陽雨一步步走向死亡,也成爲了玩家們步入絕地的見證者。
爲了不讓後來者重蹈覆轍,她竭盡全力,阻止玩家靠近。
身處本源,凡納西斯做到了魔藥的無中生有。
她也短暫借用了世界意識的力量,對玩家進行欺騙。
“難怪,郵件消失了。”鍾澤墨恍然大悟。
世界意志攔截夕露失敗,降臨已成定局。
各種手段齊上陣,只爲保護孩子的世界意識,動用了屬於自己的細胞因子風暴。
封鎖12層,物理層面斬斷任何生命抵達此處的方法。
記憶修飾,精神層面斷絕仍對12層人與事有所瞭解的人觸碰可能存在的高危降臨者。
呼喚元素領主鎮守11層,製造隔離區。
爲了避免自己的孩子們受到異界降臨者的蠱惑與傷害,同時也是爲了讓他們理解危險,世界意識製造出血肉幻象,將醜陋可怖的畫面映入衆人腦海。
艾爾莎不知何時醒了過來。
渾身致命傷,早該前往世界意識報道的她,竟恢復如初。
異界之聲的力量歎爲觀止。
“什麼魔法,能不能教教我啊。”橘子茶竟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現在她也是經典玩家思維了。
瀕死時,艾爾莎的意識始終徘徊在神殿廣場上方,夕露的話,她全聽到了。
她咬着牙:“是我的錯......我不該召喚的。”
夕露對天空中的天球儀招了招手。
這份持續壓制世界意識血肉幻象的寶物,此刻已無需工作。
預想中,血肉幻象壓頂的情況沒有發生。
世界意識消失了?
夕露手握一枚光球,來到艾爾莎身旁輕輕捏碎。
“無論誰都好,我請求你的幫助!”
“以我的生命爲召喚代價!”
是艾爾莎祈求異界援助時,泣血般的吶喊。
“抵抗卑劣的入侵者,拯救澄澈者,保護朋友、家人。”
夕露喃喃着,注視着艾爾莎。
她有錯嗎?
“身懷樸素的正義,爲了心中的光,滿腔熱血突入神殿與永夜戰鬥,不畏生死。”
太陽雨有錯嗎?
“被世界吞噬,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仍努力庇護着後來者,只爲終止悲劇的連鎖。”
默默注視着此處的第9人,有錯嗎?
“世界意識竭盡全力遏制危險根源,庇護着懷中生靈。”
世界意識呢,?做錯了什麼嗎?
夕露仰望天穹,似在於逐漸平靜的世界意識對視。
“主人曾說,她從至高無上的主宰處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
“美好的祈望,也可結出悲劇的果實。”
“交織的善意,也會化作傷人的利刃。”
“萬事萬物,千變萬化,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誰都有錯,誰也都沒錯,世事無常。
夕露苦笑。
“不對!”
獄卒哥用力大喊。
“全他媽賴溝槽的永夜,幹他媽的永夜,世界之癌!”
獄卒哥總能提供新的解題思路,這本是一段引人深思的劇情,他一句話就踹翻了意境。
玩家們還沉浸在夕露的獨白中感嘆,聽獄卒哥嚷嚷,頓時覺得......
很他媽有道理啊。
誰說大家都沒錯的?
永夜就是那個最大的錯誤!
它不入侵,澄澈者平安無事,阿爾娜與艾爾莎仍在開開心心的研究魔法。
史萊姆王不會失去摯友。
太陽雨不會死,仍能行走德維蘭,繼續自己的傳奇。
世界意識繼續沉睡,緩慢成長。
老了,也就容易多愁善感,夕露的話讓搪瓷杯眼眶有些紅。
誰都有錯,誰又都沒錯,這樣的事,在他們那個年代經歷了許多。
曾經執着,老了釋懷。
“獄卒哥這傢伙。”
好不容易的感動全給他毀了。
“幹他媽的永夜!”
“幹他媽的永夜!”
玩家們已經在整齊劃一地復讀口號了。
不知爲何,偶爾還能看見一些奇怪的發言。
“是本澤馬指使永夜乾的,我看到了。”
“都是時辰的錯。”
“牢大:孩子們,這回我真的沒幹。”
感覺又踏進了年輕人的領域,一句也看不懂了。
玩家們被帶偏,夕露也有些愣住了。
她沉默了一會,點點頭。
“你要這麼理解,也沒問題,不過這樣倒推......不太合適。”
知性理性,韻味十足的回答,符合夕露的氣質。
她居然試圖理解,並指點獄卒哥正確的思辨方式!
爲了不讓夕露被獄卒哥繼續震驚,江禾逸趕緊岔開話題。
“世界意識爲什麼突然......”他斟酌着,摸了摸下巴,“不繼續影響12層了?”
夕露莞爾一笑。
“已經有人引導‘幽鼠’直面世界意識,?是個稚嫩的孩子,並非無法理解情感。”
“熾烈的情感,出自偉大的靈魂的期盼,?必將回應。”
衆人眨了眨眼,困惑之際,一直很沉默的蟲霧叫嚷了起來。
“有新的名字,新的名字!”
橘子茶急忙低頭,日記本上,“幽鼠”二字緩緩浮現。
太陽雨最後一人名字,重現人間!
歌莉婭混沌的腦海中,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
與幽鼠度過的點點滴滴再現腦海。
她抬起頭,一身遊戲中潛影者標配的黑衣黑袍套裝映入眼簾。
太陽雨最後一人幽鼠,是大多數玩家最愛的,混血恰到好處,保留了人的輪廓,鼠鼠耳朵、尾巴這些標誌性部位的鼠人族。
她主動抱住了淚流滿面的歌莉婭,燦金色的眸子同樣閃爍着淚光。
“沒事了......?理解了,都理解了。
世界做出了?的回應。
“災厄”,結束了。
“我們進一步削弱了自身的力量,不再從儀式通道獲取另一側的力量,接受此地的規則。”
夕露凝視自己的手心:“這種程度的善意,結合幽鼠的對話,應該能爲我們爭取短暫停留此處的時間。”
“停留?”鍾澤墨有些疑心,“你們已經殺光了永夜的人,完成了降臨目的,不是嗎?”
“正如艾爾莎對充滿好奇,我們對於一個全新的世界,同樣如此。”
夕露雙手交叉胸前,向着虛實邊界微微欠身。
“作爲超越了太陽雨的後來者。”
“如果你們有意與我們切磋......不勝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