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激昂慷慨,正氣凜然的語氣無需醞釀,脫口而出,可想讓庫瑞恩順利達成目的,僅有情緒是不夠的。
在最早設想的版本裏,她着重醞釀的情緒,圍繞着貪污展開。
四原體瞟了一眼,連連搖頭。
在他的指導下,貪污仍佔巨大篇幅,可剩下的盡是一些足以讓星語者學院上上下下導師,寒毛直豎的罪責。
故意製造野法師與貴族對立。
掘覺醒者上升渠道,動搖庫瑞恩均衡貴族的支柱。
哪一條,都是上稱重千斤的危險話題。
貪污與之一比都顯得和藹可親起來了。
“他想要清算學閥,就要找到合適的刀,你遞話得讓他有選擇的餘地,不然他親自引導話題,就顯得生硬了。”四原體說,“鑑於你被這羣人渣欺負,我幫你挑了幾把好刀,保證夠利。”
不愧是公會里社畜經驗最豐富的。
“薄荷私德有目共睹的惡劣,她對於情緒的控制能力更是證明全體導師對她的非議,並非出於歧視,而是客觀審慎的穩重。”
作爲被暴打的當事人,一頭白髮的瓦納雷紅着眼,努力剋制着語氣裏流露出過多的怨憤,但那咬緊牙關,緊繃的臉部肌肉,無一不說明他怒火滔天。
無數學生親眼目睹醜態,他的自尊心滿目瘡痍。
事已至此,他沒有退路,當起了衝鋒排頭兵。
“一個會被情緒支配,衝動易怒且暴戾的優秀學生,她所說的話,究竟能有幾分可信度?”
“陛下,請您回想起來吧,導致薄荷受到非議最多的魔藥工坊爆炸,結合她今天的所作所爲,真的只是她所說的‘陷害嗎?以她急躁易怒的性格,難道就不能是不守規章導致的惡性實驗事故嗎!”
餘下導師紛紛附和,義憤填膺,細數薄荷在校期間斑斑劣跡。
頂撞導師、自改配方違規魔藥操作,無故私鬥......
轉眼間,不久前力戰蕾妮崛起的野法師偶像,成了污點滿滿,驕縱自大的惡劣份子。
巨大的反差,突然的反轉,讓圍觀的學員竊竊私語。
庫瑞恩默許這股喧囂蔓延。
沉默即是?昧,曖昧即是偏袒。
感覺看到庫瑞恩態度轉變的導師,愈發賣力地渲染起薄荷的野蠻惡劣。
他們說了很多,薄荷只有一句話。
“我退學前的魔藥素材和蕾妮對不上。”
一句話,導師們憤怒的大腦潑了一盆冷水。
兩人進入學院後一通大鬧,讓所有人都忘了最要命的關鍵。
庫瑞恩喚來已經在學院裏查了兩天的財務官,翻開做好了標記的魔藥賬目,找到了兩年前薄荷跟蕾妮都在的那一頁。
他輕捻着頁腳,脣角微微扯動。
“薄荷,蕾妮,一起進修了一個半學年,有關魔藥的支出明細,居然一模一樣。”
正主在場,兩人對賬,可信度頗高。
圍觀的學員們更錯愕了。
他們大多是薄荷退學後才入校的新人,沒有經歷過兩人鬥法的盛況。
但既然薄荷能打敗蕾妮,想也知道她很有強度美,這樣的天才,自己的導師居然把配給素材降等?
“陛下!”
瓦納雷作爲魔藥系的導師之一,知道逃不過,立刻辯白。
“時隔兩年,人的記憶難免會出現偏差,魔藥素材配給次數繁多,每日每週都不同,誰能保證不是以偏概全?”
四原體冷哼:“好熟悉的招式。”
江禾逸嘆氣:“我感覺你從誰身上品嚐過相同的無恥辯解。”
蕾妮氣急插話:“你在懷疑我的記憶力?”
瓦納雷不敢和她發生衝突,只是嚴肅地重申:“任何人的記憶都不是百分百靠譜,人會自行美化回憶中的內容,修飾令自己痛苦的部分,我想,這在魔法心理導學課程上有教過。”
薄荷一滯,拳頭緊握。
這老東西,能提魔法心理導學,絕對知道蕾妮寵物被殺的事。
這時候重提,噁心至極!
庫瑞恩感受到了薄荷的怒火,他假意給導師們辯白,單純是爲了讓圍觀的學生,盡情欣賞這些人的醜態,好把消息加工地繪聲繪色,增加傳播度。
江禾逸佈置時也預想到了這些畫面,他請求庫瑞恩,放任導師詆譭污衊薄荷。
等到清算反轉時,安納人會對她印象更爲立體,年輕的魔法師們對她的憧憬會更上一層。
反轉,洗白,好用的造勢手段。
“薄荷遇到他們,還真幸運啊。”
他心中感慨着,清了清嗓子。
“我認同你們的說法,沒有人的記憶是真正可靠的,但是......”
財務官把一份沉甸甸的賬目跪地呈上,庫瑞恩以他的雙手爲桌案,輕輕翻頁。
只一眼,冷笑出聲。
“瓦納雷,你上前來。”
瓦納雷不明所以,挪近賬目。
“念一下第二段開始的那句。”
瓦納雷茫然頌念:“6月2日,薄荷自願協商退學。”
他不知道這行字有什麼深意。
他的身後,負責魔藥系賬目表的人已經抖若篩糠。
“不明白對嗎,讓我來告訴你吧。”庫瑞恩臉色陰沉如水,“這是,去年的賬目。”
“薄荷,已經退學整整一年了!”
獅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雙手捧着賬目的財務官被那氣勢嚇得雙手一鬆,急忙叩首。
賬目落地,隨風翻頁。
記載着薄荷名字的頁數“嘩啦啦”而過。
薄荷退學整一年,星語者學院卻仍然有她使用各類魔法素材的申請報告。
申請單頁上,全部簽署着薄荷的名字,以及……………
導師瓦納雷的親筆簽名。
薄荷目瞪口呆,她早在退學事件中看透了這羣導師的無恥,但沒想到他們這麼不要臉。
她實際退學於兩年前,然而那份自願退學的報告卻壓在了星語者學院,始終未曾建檔。
學院導師把各種各樣不好平的小賬,大賬全都歸在她的身上。
整整一年時間,薄荷成爲了星語者學院最受歡迎的,最被賦予厚望的魔法新星。
她獲得的學院資源,蕾妮背後的格利安家都自嘆不如。
她好奇地撿起了賬目,翻了兩頁。
真是兩眼一黑。
“扶風草魔藥藥性實驗,目標藥性爲……………壯陽?”
“啊?”
這回在一旁當門神的虛實邊界繃不住了,一擁而上,湊近賬本研究。
看到碩大的壯陽二字,即便知道清算即將到來,應該嚴肅,他們還是抑制不住地發笑。
“相處這麼久,我真不知道你原來是個男孩子。”薯條輕拍薄荷肩膀,“兄弟,你好香。”
薄荷氣炸了,繼續翻頁。
《史萊姆分裂魔力波動對高階魔法師領域生成的影響》
史萊姆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的分裂,能夠和如此高大上的話題扯上關係。
《半龍人血統混合實驗》
星語者學院在玩什麼,人造人實驗?
《魔力作物催生導致的土壤脆化魔藥針對性實驗》
稍微看着正常些,但是......這份實驗,居然是薄荷申請研究,一衆導師掛名。
薄荷在星語者學院的定位十分薛定諤。
她可以是被導師暗中授意排擠的刺頭。
也可以是自提實驗項目,讓諸多導師跟隨指導的寵兒。
瓦納雷眼前一黑,險些背過氣去。
這就是他們說的,天衣無縫的平賬?
圍觀的學員們聽到壯陽魔藥時還在哈哈大笑,或是臉紅地背過身去。
聽到後來,除卻氣憤再無別的反應。
野法師惱怒本該屬於自己的經費被導師四處挪用。
貴族惱怒於學院導師做這些事,竟然還打着他們的幌子。
年輕人,熱血方剛,握緊拳頭的他們很快有人帶頭喊出了第一嗓子。
“嚴懲!”
“嚴懲!”
“嚴懲!”
想要平衡世家大族,出身貧微的“活水”,對掌控帝國的皇帝,必不可少。
於公,這是給無數普通人一條可以看到的上升階梯。
於私,沒有根系的他們從進入學院起,就是安納皇室最優先的籠絡與塑造對象。
即便這條選材通道也會爲其他貴族提供人才,庫瑞恩代表的皇室,也總是能優中選優,獲得最好的一批。
庫瑞恩很清楚,星語者這羣爛透的學閥,屬於貴族的資金一分不少,野法師的部分,則是想挪就挪。
瓦納雷膝蓋軟了,如山般傾覆而來的喊聲震顫着心神,他嘴脣哆嗦着,還想要爭辯,可視線觸及庫瑞恩冰冷至極的眼神,生生在了喉嚨裏,只剩下無限的惶恐。
他表現得不像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麻溜地彎腰叩首,以平民叩見君王的低姿態,換取着來自上位的悲憫。
他是心存僥倖的。
只要姿態做到位,他們最多也只是失去這份可以紮根學院的職位。
過一兩年,在民間,依舊能以魔法師的身份,以魔藥師的尊貴地位,從頭再來。
“這麼說,你認罪了?”
瓦納雷爲首的魔藥系呼啦啦跪了一片。
而其他系的導師,心理防線也破碎了,跟着趴了下去。
庫瑞恩回頭環視隨自己而來的皇子,諸執政官,不停地唸叨着。
“好,很好。”
“認罪就好。
“好啊!”
他擺擺手:“既然認罪,那就,罰吧。”
審判長被他喚上前。
“你熟讀帝國律法,現在告訴我,瓦納雷等人的做法,依照安納律,該如何處置。
審判長渾身一顫,他徵詢似地抬頭,對上庫瑞恩毫無情感地雙眸,遍體生寒。
他知道該怎麼回答,但......
“怎麼,是我的聲音不夠大,你想再近前一些?”
“不,稟告陛下......當處死。”
瓦納雷額頭緊貼地面,嘴角卻不由自主地上揚。
處死?
這裏不少人身背爵位。
同樣的刑罰,他們只需要繳納罰金即可。
安納的律法,只對平民生效。
庫瑞恩望着薄荷,又看了看虛實邊界,最後側過身,瞟了一眼怔怔望着他的年輕學生們。
他笑了。
“那就處死吧。”
天雷炸響。
瓦納雷腦袋一片混沌,不顧君前失儀,莽撞地抬起了頭,直視庫瑞恩,滿目的難以置信。
審判長嚥了口唾沫,試探着問:“全部?”
“你認爲他們這些跪下去有無辜的,那就去審吧。”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上天靈蓋,審判長也跪了下去。
庫瑞恩把虛實邊界衆人的驚訝看在眼裏,內心竟然生起了久違的快意。
身後,一位身着華服的青年站了出來。
“陛下,雖然瓦納雷等人罪不可恕,但畢竟紮根學院多年,爲帝國選材功不可沒......是否……………”
庫瑞恩睨了他一眼,青年竟然也跪了下去。
江禾逸倒也沒覺得庫瑞恩的眼神有多嚇人,怎麼這些人和他對視都一副驚駭的模樣。
真那麼可怕嗎?
“帝國還沒輪到你做主,我纔是皇帝。”
話語中的肅殺隨風盪漾,衆人渾身一顫,江禾逸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處死。”
內衛出動,將魔藥系一幹人等全部壓在地上,腳踩脊背。
瓦納雷嚎叫了起來:“陛下,你不能這麼做!我願意贖清我的罪過!”
聞言,身旁一衆執政官竟然下跪,開始勸諫。
庫瑞恩沒有看他們。
“我是安納之主,我命令你們......”
“殺!”
魔力灌入體內,只一瞬,瓦納雷血灌瞳仁,七竅流血。
廣場上,猩紅的血暈染開。
薰風拂面,給每個圍觀者帶來了濃郁的血腥氣。
庫瑞恩翻動賬冊,又抬起頭看向了虛實邊界衆人。
欣賞着他們驚訝的小表情,竟然在這嚴肅壓抑的場合下,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他越笑,身旁的人便跪得越低。
直至最後,只剩下圍觀的學員,以及虛實邊界一行人還站着。
“內衛,準備好,該下一批了。”
“陛下......”審判長終於忍不住了,他顫抖着進諫,“您,您應該維持審判的流程,他們還......”
庫瑞恩問:“你能不能做?”
“我是安納的皇帝,我,庫瑞恩,命令你和內衛一起,殺!”
說着,庫瑞恩把隨身配劍丟給審判長。
“去,不然就是你死!”
薄荷從震驚中回過了神,對庫瑞恩豎起大拇指。
“這纔像是個獅王唉。”她忍不住讚歎,“不然我還以爲你和威克一樣,都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