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卒哥忽然感覺身前的壓力驟減,原本拼殺在一塊的數十隻死靈造物,紛紛退後。
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同行,她開了低垂的劉海,露出綠油油的兩顆眼珠子。
或許是本身長得比較可愛,對抗時也比較文雅,沒有瘋瘋癲癲的大叫,獄卒哥感受不到除死靈造物之外的壓迫感。
這位自述叫做【戲偶師】的女性英靈捏着洋裙的一角,優雅而禮貌地微微欠身。
“我們的對抗可否暫時告一段落?”
獄卒哥大腦一片混沌:“啊?”
“我有別的事要做。”
說話間,她猛地一揮手,驅散了環繞四周的死靈僕從,遙指遠處。
還在沒臉沒皮糾纏橘子茶的大劍英靈眼神微凝,沒入地面的大劍不必接觸,就騰空而起,對着空無一物的空氣,重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音灌耳。
橘子茶有靈體護身,並無大礙,可女人的尖利的嘯叫,卻將近在咫尺的大劍哥刺得耳朵滲血。
突然的爆鳴令周圍的戰鬥都停了下來。
薯條跟身前的猛男武者刀刃擦出了火花,一齊扭頭查看,手上的力道卻是一點不減。
大劍英靈眸子裏燃起了熊熊怒火:“你在幹什麼?”
“死靈術法、卑劣,你都這麼說了,我可不能當沒聽到啊。”
大劍英靈嗤笑道:“也好,也好,區區魔力就想讓我爲她效力?呸!”
“死靈邪道,但願你不只是偷襲有本事。”
大劍落地,花園地面驟然塌陷。
土黃色的光暈以劍鋒爲圓心急速擴散,所過之處砂石浮空,草木崩解,連空氣都凝滯成膠質般的泥潭。
戲偶師身形一晃,洋裙下襬突然如灌了鉛般沉重。她試圖抬手,卻發現指尖移動一寸都像在推動山嶽。
被她呼喚出的,能夠尖嘯的怨靈女妖竟也在這股力量的牽引下,墜向大地,無法動彈。
連靈體也無法逃脫。
與四原體友好商談對抗細則,很像是學院派出身的魔法師,已經轉入看戲狀態。
他跟四原體找了個不被波及的角落,閒聊着。
“專精下墜的重力領域,十分不錯的水準,但還有改良空間。”
“你看上去,不太想和我切磋?”
“當然想,但是......被人擺佈的感覺不太好,如果召喚我的人,與我友好協商,而非用命令口吻,我很樂意爲她效勞一段時間。”
學院派青年微笑:“畢竟我的成就源自世界的滋養,死後魂歸世界本源,反哺也是應當之理。”
“只索取,不付出,那這個世界也太閉塞了。”
還原的還是青年時期,成長的路上就能做到手握逆天戰力,心平氣和,修養令人咋舌。
儼然是瘋英靈堆裏,最好講道理的一類。
嘖嘖,戲偶師已經現場手搓4米高的死靈縫合怪,大劍英靈則是將重力領域灌注入劍內,實現領域微型化。
儼然打出真了。
除了薯條和她的對手挪了挪窩,繼續死磕,全場都停下來觀戰了。
打?
打個屁,有樂子誰不愛看。
對虛實邊界來說,只要拖時間就好。
強攻出了差錯,攸關性命。
四原體想了想,感覺織風乾不該不該,勾選還原歷史。
都是一羣頂級狠人,性格各異,手握逆天戰力,全堆在一塊,跟養蠱區別在哪?
你要是滿級管理員權限還能言出法隨,隨時撤銷,都殘缺了還這麼玩……………
真是搞不懂她的腦子裏都是什麼。
就是這樣的人手裏始終捏着一個世界的羣星之證數據,想想都讓人直冒汗。
江禾逸眼看時機成熟,決定過一個“遊說”。
“各位,各位,你們作爲英靈,與我們唯一的衝突只在於召喚你們降臨的人,下達了命令。”
“現在她正在和我們的朋友激戰,勝負未定。”
“既然如此,分出勝負之前,我們完全可以停戰。”
剛剛學院派青年魔法師說的話,沒刻意降低聲音,英靈感知能力超絕,都聽到了。
強者都帶着些許自負,作爲英靈幫人打工,也得看他們心情如何。
織風顯然沒有提供足夠的情緒價值,於是......
影子裏打游擊的影法師跳了出來,蹦蹦?,躲進了另一片陰影裏,不再跟被窩糾纏。
這是個沉默寡言的刺客型角色,被窩跟她纏鬥過程中罵罵咧咧說了很多抽象話。
她,一句不接。
心態穩得可怕。
兩人糾纏了半天,其實就過了兩招。
被窩直攻對方腰子,失敗。
影法師不用術法,抽出匕首,猛攻被窩的眼窩,失敗。
確認對方心很髒後,兩人更是小心翼翼,不敢輕易出招,生怕腰子和眼睛沒了。
墨魚面前的牛頭人大哥,放下了大盾。
“小子,勇氣可嘉,竟然敢用盾牌反制盾牌?”
他看了看被打飛脫手過一次的大盾,忍不住嘖嘖稱奇。
“謬讚,謬讚,大佬你的肌肉纔是鋼筋鐵骨,砸上去能擦出火花,我被嚇到了。”
“哈哈哈哈哈。"
墨魚的讚美顯然很讓牛頭人受用,他打了個招呼,兩人盾角落裏討論起了反和鍛體技巧去了。
江禾逸面前陰森森的魔武者,沒有發出互動請求。
面對江禾逸的笑臉,他冷着臉,抱着胸,走到戲偶師跟大劍英靈對抗的領域邊緣觀戰。
滿臉倨傲,居高臨下。
尷尬的江禾逸只得轉過身,想跟薯條說兩句話。
她跟紅髮武者的對抗暫告一段落。
並非不想打,這個宛若武癡的傢伙,戰鬥慾望旺盛,對上了眼神就要決鬥。
如今停下,恐怕也是受氣氛影響。
“大家都不願意被織風隨意驅使,只有你像條狗,嗷嗷叫着賣命,好丟人。”
英靈全部摸魚後,這股詭異的氣氛籠罩在場內,他怕是也能感受到。
索性互拼一刀,不分勝負後,給自己一個臺階,轉身就退。
摸了,都摸了。
燭火與織風你死我活的較量着,分心感知了地面的戰況,一時愕然。
燭火哈哈大笑。
虛實邊界能參戰,協助她圍攻織風,加速滅殺,自然是錦上添花。
如果不能,讓織風分神,也是極好的。
織風氣急敗壞。
早知道,她就該召喚成百上千的滿級雜兵,精英。
英靈單位,簡直令人作嘔,居然跟對手玩到一塊,自己人打自己人!
她想要撤銷召喚,再勾選新的一批,但只要她有表現出調面板的動作,燭火就會不留餘地猛攻。
兩人糾纏着,戰成一團,黏性十足。
織風想擺脫,卻無奈,兩人同爲戰力頂點,最多隻是知識與技藝有差異。
同出一源,破不了招。
燭火拖着,赫蘿?就能幫她贏。
無法逃離,她,必死無疑。
火與風交織,震耳欲聾的爆炸後,衝擊波將兩人推至兩側。
依舊是平手。
“呵,哈哈哈哈哈哈。”
織風忽然笑了起來。
不明所以,令燭火皺眉,不知道她又要搞什麼幺蛾子。
“燭火,既然我掌握了那麼好用的分身技巧,你怎麼就能斷定,我只有一個分身呢?”
“虛張聲勢嗎?”燭火很冷靜,“但,時間對我有利。”
說話時,她瞥了一眼被她保護得很好的陳韶宇。
“很關心那傢伙啊,其實你很愧疚對吧。”
“爲了赫蘿?,你不得已,要把他當做誘餌,帶進這裏,讓我麻痹大意。”
“多說些,你的時間不多了。”
“燭火,你能逃避這個問題,可你能逃避我接下來的話嗎?”織風冷笑,“我還有一個分身,是在你發現我存在前製造的。
“哦,準確說,不能算是分身,充其量,只是一個遙控裝置。”
“你應該知道,人偶的核心中樞,如果鑲嵌在死物上,即便不適配也能維持一定時間的活動吧?”
“我無法模仿製作完整的核心中樞,但劣質的版本,其實也夠用了。”
燭火神情從不解變成了驚恐。
“原本,我留存這麼一枚核心,是有朝一日對付你的後手。”
“現在......它已經被激活了。”
“已經到他們的家門口咯。”
燭火連忙把消息通知赫蘿?。
“什麼!”
赫蘿?大驚失色。
以織風的能力,能手搓的核心,最多能讓死物擁有活動能力,不可能賦予強大的魔力。
隨着時間推移,長途跋涉,晝伏夜出,核心能量減弱,它更是連殘渣都不是的弱雞。
即戰力,大概等同於個稍微強大一些,經過鍛鍊的成年男性?
不,再考慮到,作爲死物,他不怕痛,評價還能更高。
對付不了夢中的虛實邊界,從肉體層面扼殺,絕對足夠了。
她感受着已經不遠的織風分身,下意識望向身後。
假若穿梭回另一側的世界,織風分身會在三穹之地做什麼,她不敢想象。
“燭火,不打開屏障,回去救援,你可就要......”
“嗯?”
威脅還沒說完整,織風面露困惑之色。
“怎麼會有醒着的人?”
農雅有些鬱悶。
四原體是不告而別的。
說好了春節後,跟他順便一起去廣府,跟虛實邊界的大家玩幾天。
剛提這茬,第二天,四原體人沒影了。
倒是跟媽媽打了招呼,也在手機上跟她言語了一聲......
但人說沒就沒,搭車提前跑路。
刺撓,渾身刺撓。
農雅開始反思,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
沒有呀?
整個春節,大家相處得很愉快。
阿姨見到自己到來,喜笑顏開,嘀嘀咕咕地用翻譯軟件宕機的方言,對着四原體一陣數落。
之所以知道是數落,是看四原體狀態??他都不敢抬頭,一臉尷尬,語速很快地解釋。
唉,羣星之證同款翻譯軟件上線現實裏的APP,刻不容緩。
她都不知道羣星篝火的人在幹什麼,這麼優秀的道具,近乎於消除語言隔閡的絕妙語言庫,爲何藏着掖着。
拿出來賣錢啊!
有錢不會賺,真的已經是玩家吐槽羣星篝火最多的內容了。
他們簡直不像是一家公司,對盈利毫無渴望。
總而言之,農雅認爲自己在春節期間的表現十分良好。
既體驗了有趣溫馨的年節文化,還在四原體家狠狠地蹭喫蹭喝,免了食宿費。
居然還有紅包拿。
雖然據她瞭解,她們這個歲數的年輕人,已經過了收紅包的年紀,但阿姨盛情難卻。
她也就不搞,“不行”,“唉,別這樣”,“你看看你”,這一套經典傳統文化了。
如果說,這段時間對四原體有什麼新的認知,大概就是......
他好像一隻水豚。
這是他即將搬遷新家,在老房子裏過的最後一個新年。
讓老媽過上好生活的願景,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實現,令他總是樂呵呵的。
農雅感覺自己趕上一個十分有紀念意義的時間點,參與到了年節慶祝當中。
雖然只有三個人。
孝順似乎是刻在四原體骨子裏的,農雅能感受到他發自內心,對媽媽的虧欠感。
似乎自己讓對媽媽過了好些年苦日子,以至於生病都需要猶豫着是否住院,是極大的罪過。
這些事早有耳聞,親眼目睹,還是令她忍不住感慨。
“不怕你笑話,小時候看別的孩子什麼都有,我生過老媽的氣。”
“叛逆期不懂事,感覺自己看透了這個世界,老媽讓我別胡鬧,我頂嘴‘你懂什麼'。”
“中學時候,我媽確診慢性病,爲了養活這個家,她得起早貪黑工作。”
“有一天,下樓時,她以爲我走遠了,在那裏嘆氣。”
“爲什麼我要得這種病,他還沒長大啊。”
只是飯後在小區內閒聊順嘴提的話題,聊着聊着,四原體眼眶紅了。
農雅也是第一次看到四原體這一面。
自那之後,曾經獾一樣的四原體,變成了水豚。
禮尚往來,農雅想要回一個關於自己的故事給四原體,奈何當晚快到上線時間了,只得作罷。
然後,沒有然後了。
不告而別,突然返回廣府集合。
她百思不得其解,就連四原體媽媽也在幫着吐槽兒子的不靠譜,丟下她直接溜了,簡直不像話。
農雅是個行動派,與其思考,不如直接問正主。
可惜,她低估了返程春運高峯期的購票難度。
艱難搶到的一張票,到達廣府市中心距離午夜也不遠了。
草草喫了一頓夜宵,想着睡一晚再過去,卻發現,虛實邊界全員沒有準點上線?
塔世界攻略的關鍵時刻,無人在線,這也太詭異了。
農雅在入住的酒店咬着手指,踱步轉圈。
腦海裏不停蹦出各種危險的設想。
諸如煤氣泄露,食物中毒等可怕的念頭揮之不去。
“等不了了!”
她喚來一輛的士,着急忙慌地往小別墅趕。
下車太急,險些被司機當做逃單,一頓“hello”。
由於之前來過,別墅區的保安認得農雅這位稀有的金毛,一通比劃後,順利放行。
虛實邊界居住地,黑燈瞎火,光亮全無,且門窗緊閉。
農雅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只覺得冬日的風,愈發寒冷。
她緊貼窗縫,鼻子猛噢......
“沒有煤氣味,"
不敢掉以輕心,她可不想成爲搞笑新聞裏,進屋開燈,點火,引爆煤氣的狠人。
由於造訪過,農雅清楚記得,虛實邊界把一枚備用鑰匙,藏在了院子裏的花盆下方。
她一通翻找,拿出鑰匙,小心翼翼地插入鎖孔,生怕擦出一絲火花。
像只貓一樣機敏地挪開一條門縫,讓新鮮空氣湧入,這才貼邊溜進去。
“嗅嗅嗅~~~”"
“沒味啊。”
“嗅嗅嗅......噦,臭......這是,螺螄粉?”
“喫完也不打包把湯汁丟了,誰幹的。”
摸到廚房,不見有任何煤氣泄露跡象,農雅鬆了口氣,但謹慎的她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她循着微弱的亮光,拾階而上。
其他人的房間門,她不太好意思打開,一人獨居的四原體房門被緩緩擰開。
看着他雙手交叉在身前,一臉安詳,農雅害怕得趕緊試了試鼻息......很穩定。
“嘶~~"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查看了所有人的狀態,農雅困惑地注視着手機裏的羣星APP。
怪事,每個人都戴着設備進入了夢鄉,可遊戲卻不顯示在線,這是什麼BUG?
難道又能久違地獲得補償了?
Xat......
“不會被困在羣星之證裏,醒不過來吧?”
農雅忍不住腦補,然後又開始害怕了起來。
“要不要打個電話給羣星篝火國服,他們應該復工了吧......”
“吱呀~~~”
大門發出一陣牙酸的聲響。
今晚風很大。
農雅想起自己進來匆忙,還沒關門,連忙下樓。
可走到一半,她停下了腳步。
那彷彿是拖行着物體的“??”聲,穿插着明顯的腳步。
她趕緊輸入文字,翻譯。
“是保安嗎?”
沒有回應,那個聲音已從大門,來到了客廳。
農雅一秒警覺。
她可不會蠢笨到認爲保安造訪,沉默無聲。
恰好二樓的茶桌上放着疑似虛實邊界,拼模型上色用的噴罐,她立刻撈了起來。
手機冷白的光圈像一把顫抖的刀,勉強剖開眼前的黑暗。
那東西正從臺階上緩步上行。
說是“步”,倒不如說是某種拙劣的提線木偶戲。
它的“雙腿”由腐爛的肉糜堆砌而成,每邁出一步,黏稠的組織液便從關節縫隙滲出,在石階上留下蜿蜒的血跡,像是蝸牛爬行後的黏液。
“軀幹”是一截木樁,本該是頭顱的位置,粗糙雕刻着人類五官。
兩條由碎肉拼接的“肢體“垂至膝蓋,隨着動作像灌了水的氣球般甩動。
隱約可見肉塊下的白骨。
農雅把噴罐塞入褲袋,抄起一張摺疊椅,砸了過去。
怪物身子應聲歪斜。
“有實體。”
她鬆了口氣,然後發出了最後通牒。
“惡作劇就停下來,否則我就要攻擊了。”
沒有回應,怪物反而加快了速度。
農雅沒有慌張,她轉過頭,咬着牙,把帶着玻璃的小茶桌扛起,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