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逸很難形容聽到聲音的感受。
像是有萬千活體蟲子在薄脆的紙張上蠕動爬行?
細細密密,黏膩的蛄蛹聲如潮水般迴盪在靜謐的空間中。
居住的別墅不可能形成如此龐大的迴音,彷彿這一剎那,空間的閾值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拓寬。
黑暗,像粘稠的瀝青般從天花板滲了下來。
起初只是幾縷遊絲般的黑霧,悄無聲息地沿着牆壁角落的陰影蜿蜒垂落。
光影明滅。
黑暗自陰影中瘋狂滋長,眨眼間織成一張顫動的膜,覆蓋天花板。
黑霧翻騰,向內坍縮,形成深不見底的黝黑幕布。
巨大的陰影自黑暗中撕開帷幕。
霧海深處,幽暗之影驟現。
那是個直徑超過三米的黑色霧團,表面不斷鼓起腫瘤般的凸起,又迅速塌陷回混沌的輪廓。
霧氣深處伸展出數十條瀝青質感的觸鬚,又隨着霧氣翻騰,歸於隱祕。
全員呼吸急促,心臟劇烈跳動,似乎驚懼到想要逃離這具軀殼。
無論燭火還是赫蘿?都反覆強調,不要因爲主宰的外形產生誤解,那隻是他們便於相互理解、思考、活動所最常使用的“限定皮膚”。
就是用得久了,有點變成經典款的意味。
衆人嚥了口唾沫,在黑霧壓頂之下,面面相覷。
被窩咕噥:“好像......”
薯條也想到了:“我們是不是在遊戲裏......”
江禾逸看了看當初捏煤球人偶十分痛快的手。
原來當時那特殊的煤球人偶,居然是主宰級的存在嗎!
等等!
一共三個人偶,組成了最終的黑色太陽本體,那也就是說,這具限定款皮膚裏,實際上藏着三個靈魂?
三位一體!
什麼黑色三連星。
燭火急匆匆趕來,她單膝跪地,雙手捧着一枚戒指,高舉過頭頂。
能夠適配這個世界魔力的戒指,隨着巨型煤球的牽引,緩緩被捲入了黑霧深處,盪漾出一陣明亮的漣漪。
“老師。”
“主宰大人。”
赫蘿?和燭火一人微笑地揹着身,一人深深低着頭,跪地不起。
直挺挺站着的虛實邊界衆人,此刻正被這仿若進入羣星之證,扭曲了現實與虛擬邊界的奇異景象深深震撼着。
O:“新奇的體驗,與安納那次,截然不同。”
這是個很冷冽的女聲。
●:“工匠組拿錢不辦事的話,會有人把庫房的大門鎖死哦~~”
很有活力的女聲,聽上去像是個孩子?
回:“稍作改良,會更好。”
男人語氣很輕鬆。
和江禾逸猜測的一樣,煤球由三個靈魂共同組成。
兩女一男。
無需抬頭注視,他們能感受到來自主宰那灼熱的視線。
彷彿能穿透他們的軀體,直窺心靈深處。
②:“懷念的氣息。”
虛實邊界愕然。
懷念嗎?
轉念一想,大家也就釋然了。
如果赫蘿?描述無誤,他們在十分短暫的時光中,經歷了數次爆炸性的技術躍遷,一舉成爲了如今的規模。
論文明,他們十分年輕。
可論實力,視世界壁壘爲泡沫,自由穿梭,可見一斑。
在主宰眼中,他們的大概就像是長大的孩子,回到小時候玩耍的鄉村。
看着那荒蕪長草的廢墟,仍有些許人居住的街道,發出一聲,“以前我們在這裏玩過泥巴”的感慨。
O:“這裏就是?”
回:“只是很像很像,但不是。
●:“那就當做是吧,我們有一些時間可以逗留,來都來了,那就讓他帶路玩~~”
江禾逸有些錯愕。
爲了預想中的這一天,他想象過許多種與主宰交流的情形。
面對執掌一整個文明,幾乎自身便等同於文明本身意志的頂級存在,江禾逸想象中的模樣是,威嚴,神聖的。
但聽上去......
他跟薯條對視了一眼,看她有些茫然的模樣,就知道她的寫作素材庫裏又會多出一些新的東西了。
聲音有些冷冽的煤球靈魂將話題拉了回來。
O:“很高興能與諸位見面,羣星之證在遙遠之地尋覓到的奇蹟,不得不說,燭火能一口氣找到這麼多文明,也是一種奇蹟。”
聞言,燭火回應:“忠於主宰,忠於夕露大人。”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話題向了另一側:“虛實邊界的各位,讓你們見到了我們的醜態,十分抱歉。”
○:“人偶靈魂內核撕裂的原因,未明,我代替另一位人偶主宰,以及鍊金人偶組向你們致歉。”
●:“如果赫蘿提出的補償方案不滿,可以提。"
虛實邊界頓感受寵若驚。
江禾逸連忙道:“不不不,我們沒有任何不滿,燭火身上的事,是不可抗力導致,赫蘿?提供的解決方案,我們真的非常滿意,三穹之地那的人,也都興高采烈接納了。”
“謝謝主宰對我們的關心......說實話,您的善意讓我們感到害怕了。”
應對主宰這種級別的存在,單純一些,纔是正解。
●:“害怕?哈哈哈,放心,我們不會喫人的。”
○:“那倒未必,有人會生喫海妖。”
橘子茶小聲跟獄卒哥嘀咕:“生喫海妖,這聽着怎麼這麼耳熟......”
回:“因爲你們在遊戲裏使用的【暴食者】化身,就是我昔日信仰留下的影子。”
一根黑霧凝聚而成的觸手舉了起來,隔空點了點江禾逸。
回:“聽說,你很不喜歡暴食者化身?”
江禾逸剛想解釋,對方又說。
“恰好,我也不喜歡,因爲我是被冤枉的。”
橘子茶點了點頭:“我懂,主宰您一定喫得更多,信徒們都說少了!”
"1
獄卒哥小聲提醒:“根據化身的背景描述,暴食者是後人穿鑿附會,添油加醋導致形成的......主宰是謠言受害者啦。
橘子茶一瞬捂嘴。
回:“無妨,能做進遊戲,就不怕玩家調侃。”
●:“哪位是獄卒哥?”
突然被主宰點名,獄卒哥忐忑舉手。
●笑呵呵地:“我已經從備用人偶接收燭火的信息中看到了,你說......”
“塔羅騎士死神小姐姐的腳,是羣星級,是迄今爲止見過最美麗的獄卒。”
“她令人垂涎,光彩奪目,閃爍着令羣星晦暗的迷人魅力,讓人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
“那紅潤中帶着些許褶皺,溫軟香甜的足弓,微微彎曲繃緊的腳趾,只要看一眼,就恨不得當做雪糕炫進嘴......”
“別別別,求求主宰別唸了!”
獄卒哥抱頭,也顧不上失禮,大叫着打斷。
這是他在社區裏發表的發癲語錄,此刻卻被主宰津津有味地唸了出來。
像是小時候寫的日記,長大後被家裏人翻出來,當着親戚的面誦讀給來做客的外人。
虛實邊界全員低下了頭。
一個文明與另一個文明至高生命的見面,本該是嚴肅的畫風。
可主宰並不死板,反而顯得與他們無二,帶着些許不靠譜的氣息。
然後就在這種奇妙的氛圍中,他們還聽到了獄卒發癲語錄。
試想一下,若幹年後,這次歷史性的會面終將被世人所知,正義史官雅留存的資料於死後公開。
大家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兩個文明的生命初次交流的話題有哪些。
打開提綱,映入眼簾…………………
主宰就獄卒哥討論獄卒之美的話題,給予了高度的認可,並當衆朗讀其語錄。
這一刻,最野的野史都黯然失色。
②銳評:“文字張力不錯,有畫面感了,讓我想起了給史萊姆寫情詩的那位朋友,她也說想要吸乾你的每一滴汁液’。”
哇,合着主宰那邊也有神人!
●:“塔羅騎士死神,是塔羅系列人偶裏,表情最稀缺的一位,作爲我們的得意之作,其實也很想知道,什麼樣的言論能讓她有起伏。”
回:“我們會把你的語錄原樣誦讀給她的。”
獄卒哥欲哭無淚:“我真的不搞抽象了,主宰大......……”
O:“你在團隊的定位鮮明,繼續保持吧,無需改變,奇蹟之所以發生,正是因爲,一切都恰到好處。
被窩吐槽:“所以,變態還有理了?”
O:“奇蹟正是由無數看似毫無關聯的巧合與偶然堆砌而成,既然不改初心的變態也是他與你們一起站在這裏的原因,那我們也願意相信一把這種不靠譜的奇蹟。’
@無奈:“畢竟,安納世界的狀況已經不樂觀到一定程度了。”
●:“本身,我們的成就,也是各種不靠譜的奇蹟促成的,所以,我們相信你們,也是一種傳承。”
這話說的,聽上去,還挺驕傲唉。
“橘子茶。”
被冷冽女聲點名的橘子茶一激靈:“是!”
能感受到灼熱的視線在她身上來回掃,橘子茶感覺身上有螞蟻在爬。
○:“奇妙......"
●:“可愛。”
回:“像是奇蹟更貼切的具現呢。”
橘子茶不解:“我,我怎麼了嘛?”
?解釋:“你的情況令燭火費解,我完全能理解。羣星之證內進行的可能性篩選,你的運氣總能在合適的角度予以爆發。”
●:“遊戲數據沒有任何變動,織風、燭火未曾修改過,運營一切正常。”
“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你真的運氣很好,現實裏不明顯,但在遊戲裏就會突顯,奇妙。”
現實裏還不明顯嗎?
橘子茶幫多少人狗運狗到了卡池裏想要的老婆
在她面前,什麼老婆卡池裏迷路久久未歸,那都不是該用鈔能力解決的事。
“手指點點屏幕不就好了,不明白你們爲什麼要花這麼多錢。”
這種不似人話的臺詞,也就她能說了。
○:“如果安納一切順利,不想停留在那個世界,隨時可以聯繫我們。”
●:“來我們這吧,大門一直敞開哦。”
單獨向橘子茶發出邀請是不可能的,顯然包括了虛實邊界全員。
江禾逸正憧憬着,一個聲音鑽進了腦海。
是三位一體中的男性聲音。
回:“土豆會長,他們因你而聚集在一起,也因你緊密維繫,奇蹟起源於你,因此我想,需要單獨爲安納世界的生靈,單獨向你道聲謝。”
“至少,他們和我們,都能嘗試着去夢見那微乎其微的一絲可能了。”
江禾逸嘴脣有些乾澀,欣慰地笑了起來。
“一開始我沒想這麼多,只是想和朋友一起打遊戲罷了。”
“只不過事情的發展,似乎超出了我的想象。”
回:“曾經,我也是最喜歡打遊戲的......所以,在羣星之證的世界裏,你們玩得開心嗎?”
江禾逸毫不猶豫:“這是我玩過,最好的遊戲。”
回笑了。
“爲了篩選到解,我們對你們進行了干擾,遊戲是我們爲數不多能提供給土著生靈的快樂。”
“能讓你們感到快樂,那我就滿足了。”
夕露的投影緩慢從黑霧中顯現。
虛實邊界算是看出來了,主宰所處的文明,所有的高階存在對主宰都抱有最高程度的敬仰與尊重,但具體到形式上,他們則並不拘泥。
她倏然顯現,不對主宰打招呼,自顧自飄至燭火身前。
燭火沒有抬頭,輕聲唸到:“夕露,大人......”
跟隨而來的陳韶宇不由得忐忑了起來。
“不要叫我大人了,我也不是你的主人,你的人偶編號也被我從鍊金人偶組序列裏抹除。”
燭火瞪大了雙眼。
“孩子長大了,做出了選擇,我也會給你對應的權利。”
夕露摸了摸燭火的頭。
“人生短暫,百年時光,匆匆而逝。”
“我和你說過很多故事,教了你很多道理,但這一課你得自己學。”
“至於你能不能領悟人偶的最後一課,只能看命運與奇蹟了。”
“既然這裏誕生了一個奇蹟,也許也會有第二個,留在這......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百年後,和虛實邊界一起回來,屬於你的獎賞,都給你留着。”夕露笑道,“我向主宰幫你申請好了。”
夕露瞥了一眼陳韶宇。
“唉,土著小子拐走了我養大的小女僕......”
○沉聲:“夕露,說話注意點。”
夕露無奈:“主宰大人還兇我......小女僕沒了,主宰還幫外人,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