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聞誠趴在牀邊,小手扒拉着陳遠的手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上的動畫人物。他剛學會滑動解鎖,雖然密碼是四位數,但他偷偷看過陳遠輸入過一次??生日那天,方幼晴笑着提醒:“別讓孩子記住了。”可孩子早就記住了。
“陳叔,這個小熊怎麼不動了?”趙聞誠扭頭問,語氣裏帶着點委屈。
陳遠伸手接過手機,看了眼電量,只剩17%。他順手插上充電線,屏幕亮起的一瞬,APP自動跳轉到了幼兒教育板塊的用戶反饋區。一條置頂評論引起了他的注意:
【註冊賬號:芽芽媽
評分:★★★★★
內容:昨晚給孩子試用了新上線的“親子共讀”模塊,AI會根據孩子的年齡推薦繪本,還能模仿家長聲音講故事!我家三歲半的寶寶聽了一遍就迷上了,今天早上居然主動說要“和小機器人學寫字”。最神奇的是,它連我平時哄睡時的語氣都學得一模一樣……懷疑是不是偷偷錄了音?哈哈,不過真的很貼心!】
陳遠嘴角微微揚起。這正是他們內測階段重點打磨的功能之一??基於語音識別與情感模擬的個性化育兒助手。原本預計要等下個版本纔開放,但因爲倍陽那邊動作太快,團隊臨時決定提前上線。
“你笑什麼?”方幼凝靠在門框上,手裏端着一杯熱牛奶,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夜色。
“沒什麼,就是看到有人誇咱們的產品。”陳遠把手機遞給她看。
方幼凝走近,在牀沿坐下,順勢將牛奶塞進陳遠手裏。“喝吧,別熬夜太久。”她說完,目光落在屏幕上,快速瀏覽了幾條用戶評價,眉頭漸漸舒展,“看來方向沒錯。”
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趙聞誠已經窩在被子裏,抱着玩具熊閉上了眼,呼吸均勻而綿長。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在三人身上,像一層薄紗。
“其實……”方幼凝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一直覺得做早教這件事,不只是爲了賺錢。”
陳遠看着她,沒打斷。
“小時候我媽走得早,我爸又常年在外跑運輸,我和幼晴基本上是互相帶大的。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有個地方,能讓單親家庭的孩子也能感受到溫暖,有人教他們識字、畫畫、唱歌,哪怕只是陪他們玩一會兒……會不會就不那麼孤單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杯壁,眼神有些失焦,彷彿回到了那個冬天的傍晚,兩個小女孩擠在出租屋的小牀上,用一臺老舊收音機聽兒歌。
陳遠沉默片刻,低聲說:“所以你想開線下店,不只是爲了引流線上?”
“嗯。”她點頭,“我想做一個‘臨時家’。白天是教室,晚上可以變成託管空間。老師不光教知識,更要做孩子的朋友。比如趙聞誠這樣的孩子,父母工作忙,爺爺奶奶年紀大,沒人陪他說話,他就容易憋出心事來。”
陳遠心頭一震。他想起前幾天夜裏,趙聞誠偷偷爬起來,蹲在陽臺角落翻相冊。他以爲孩子睡不着,走過去輕聲問,結果趙聞誠抬頭看着他,眼裏泛着淚光:“陳叔,媽媽以前也給我唱這首歌的……你能再唱一遍嗎?”
那一刻,他才知道,原來自己隨口哼過的搖籃曲,早已成了孩子的精神寄託。
“那我們就一起做。”陳遠說,語氣堅定,“線下選址你來定,裝修風格聽你的,師資培訓我找人對接。線上這塊繼續優化AI互動邏輯,爭取三個月內做到千人千面。”
方幼凝抬眼看他,眸子裏閃過一絲光亮。“你不怕虧?”
“怕。”他坦然承認,“但我更怕錯過。這個項目要是做成,不僅能幫到孩子,還能打破倍陽那種純資本驅動的模式。我們不是賣課包,是在種希望。”
兩人對視一笑,無需多言。
這時,趙聞誠突然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姐姐……別走……”
方幼凝立刻起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柔聲道:“不走,哥哥姐姐都在呢。”
她回頭看了眼陳遠,低聲道:“今晚我守着他吧,你去睡。”
“我陪你。”陳遠說着,把被子往身邊拉了拉,示意她躺下。
方幼凝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脫了外套,小心翼翼地躺在另一側。兩人隔着趙聞誠,像一座橋兩端的守望者。
夜更深了。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時,陳遠已經醒了。他輕手輕腳起牀,發現方幼凝也早已不見蹤影。客廳裏傳來輕微的交談聲。
“你說真的?今天就要啓動加盟會?”是王超的聲音,壓得很低。
“對。”方幼凝語氣堅決,“昨天晚上的用戶數據給了我信心。AI模塊日活增長320%,幼兒教育板塊留存率達到68%,遠超行業平均水平。現在不趁熱打鐵,等倍陽反應過來就晚了。”
“可場地、流程、演講稿都還沒準備好……”
“我已經聯繫好會展中心B廳,下午兩點開始。演講稿不用寫,陳遠臨場發揮就行。他懂產品,更懂孩子。”
王超嘆了口氣:“你就這麼相信他?”
“不是相信,是看見。”方幼凝頓了頓,“你知道嗎?昨晚他抱着趙聞誠睡着的樣子,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爸爸。二十年前,他也曾這樣守在我牀邊,直到我入睡。那種安心感,騙不了人。”
王超沉默良久,終是點頭:“行,我馬上安排。”
陳遠站在臥室門口,聽着這段對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沒出去,轉身回房換了衣服,拿起手機給莊欣勤發了條消息:
【今天可能要忙一天,晚上回來喫飯嗎?】
對方秒回:【儘量。聞誠交給你了。】
他笑了笑,走出房間。
方幼晴正在廚房煎蛋,見他出來,眨眨眼:“昨晚睡得怎麼樣?姐姐可是一夜沒閤眼,就怕孩子踢被子。”
陳遠撓頭:“我沒注意……辛苦她了。”
“哎呀,裝什麼傻。”方幼晴撇嘴,“你們倆之間那點事,誰看不出來?”
“什麼事兒?”
“還裝!”她拿鏟子指着他,“昨晚鎖門的是誰?抱着孩子不撒手的是誰?跟姐姐並排躺着,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是誰?”
陳遠耳根一熱:“那是……照顧孩子!”
“得了吧。”方幼晴翻了個白眼,“反正我勸你一句,別辜負我姐。她這些年沒談過戀愛,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再受傷,更怕耽誤趙聞誠。”
陳遠神色認真起來:“我知道。我也不是隨便的人。”
“哼,最好如此。”她把煎蛋盛進盤子,又補了一句,“不過嘛……如果你真能搞定那個早教連鎖計劃,說不定我能考慮支持你追我姐。”
陳遠差點嗆住:“你還摻和這個?”
“當然!”她叉腰,“我是家長代表啊!而且??”她壓低聲音,“我姐昨晚睡前,手機屏保換成了你抱着趙聞誠的照片。你自己品。”
陳遠怔住,心跳莫名加快。
上午十點,團隊全員集結在會議室。投影儀上顯示着“線下體驗店+線上平臺雙輪驅動戰略規劃”的標題。
“各位,”陳遠站起身,環視衆人,“今天我們不做PPT彙報,只講一件事: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個教育品牌,而是一個‘童年守護計劃’。”
他點擊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一組數據:
- 內測期間累計服務家庭:2,147戶
- 用戶平均使用時長:每日42分鐘
- 家長滿意度:96.7%
- 最高頻關鍵詞:“陪伴”、“安心”、“像家人”
“很多人問我,爲什麼要做AI育兒?答案很簡單??因爲這個時代,太多父母想陪孩子,卻沒時間;太多孩子需要愛,卻得不到回應。”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所以我們決定,第一家線下店,就開在城東工人新村。那裏有三百多個雙職工家庭,六十多位留守兒童。房租便宜不是理由,市場小也不是藉口。我們要讓每一個踮起腳尖的孩子,都能看到光。”
全場寂靜,隨後爆發出熱烈掌聲。
會議結束後,方幼凝拉住他:“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昨晚。”他微笑,“躺在牀上想的。你說你想做個‘臨時家’,那我就想,怎麼能把它變成真正的港灣。”
她眼眶微紅,輕輕抱了他一下:“謝謝。”
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殷菁看見,她挑眉一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進羣裏:【速報!奶爸和繼母官宣前夕?】
中午,陳遠接到了趙聞誠幼兒園老師的電話。
“陳先生,趙聞誠今天情緒不太穩定,午休時一直在哭,說找不到媽媽。我們安撫了很久才睡着……”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陳遠立刻抓起外套。
趕到幼兒園時,趙聞誠正蜷縮在角落的軟墊上,小臉通紅,眼角還有淚痕。見到陳遠,他猛地撲過來,緊緊抱住他的腰,抽泣着喊:“陳叔……我要媽媽……”
陳遠蹲下身,輕輕拍着他後背:“乖,媽媽很快回來。你看,她昨天答應給你講故事,今天一定會兌現,對不對?”
“可是……可是她說今天加班……我都三天沒見她了……”孩子哽嚥着,“我會不會……不乖了她就不喜歡我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進陳遠心裏。
他捧起趙聞誠的小臉,認真道:“聽着,趙聞誠,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孩子。媽媽愛你,我也愛你。就算她暫時不能陪你,但她的心一直都在你這兒。”他指着孩子胸口,“不信你摸摸,是不是暖的?”
趙聞誠遲疑地摸了摸胸口,忽然破涕爲笑:“真的!熱的!”
“那就對了。”陳遠揉揉他腦袋,“走,叔叔帶你去買繪本,咱們回家等媽媽,好不好?”
孩子用力點頭。
回去的路上,陳遠給莊欣勤打了通電話。
“你在哪兒?”他開門見山。
“公司,開會。”她聲音疲憊。
“趙聞誠想你了,哭了一下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最近陪他太少……可項目到了關鍵期,我不能鬆懈。”
“我不是責怪你。”陳遠放緩語氣,“我只是想告訴你,孩子不需要你賺多少錢,他只想知道你愛不愛他。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哪天他習慣了沒有你,怎麼辦?”
莊欣勤呼吸一滯。
“今晚回來喫飯吧,哪怕只待一個小時。趙聞誠寫了首詩,說要念給你聽。”
“詩?他才五歲……”
“所以他更需要你見證每一個第一次。”陳遠輕聲說,“別讓事業成了逃避親情的藉口。”
又是一陣沉默。最終,她輕聲道:“好,我儘量。”
掛掉電話,陳遠望着車窗外流動的城市光影,心想:或許,真正的成長,不是學會獨立,而是學會依賴。
傍晚六點,莊欣勤準時出現在家門口,手裏還拎着一份蛋糕。
“驚喜?”她笑着說,“聽說有人今天在學校得了‘文明小標兵’?”
趙聞誠驚喜地跳起來:“媽媽!你怎麼回來了!”
“因爲我兒子最重要啊。”她蹲下身,緊緊抱住孩子,“來,讓媽媽看看,是不是又長高了?”
飯桌上,趙聞誠興奮地講述今天的“英勇事蹟”:幫同學撿鉛筆、主動收拾餐具、還給植物角的小花澆水。說到最後,他神祕兮兮地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媽媽,這是我寫的詩!”
莊欣勤展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寫着幾行字:
《我的家》
爸爸去了天上
媽媽很忙很忙
陳叔煮麪條
姐姐講故事
方阿姨抱我睡覺
我們都是家人呀
讀完,莊欣勤的眼淚無聲滑落。
她緊緊抱住兒子,聲音顫抖:“對不起……媽媽以後一定多陪你。”
陳遠低頭喫飯,嘴角微揚。他知道,有些牆,正在悄然倒塌。
夜深人靜,孩子們都睡了。陳遠坐在陽臺上,看着城市的燈火。
腳步聲響起,方幼凝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
“聽見了。”她輕聲說,“那首詩。”
“嗯。”
“其實……我也想有個家。”她靠着欄杆,仰望星空,“不是房子,是那種,不管多累,推開門就有人等你的地方。”
陳遠看着她側臉,忽然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已經有了。”他說,“從你願意讓趙聞誠叫我‘陳叔’那天起,我們就已經是家人了。”
方幼凝轉頭看他,眼中星光閃爍。
遠處,一輪明月高懸,照亮了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也照亮了兩個孤獨靈魂終於相遇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