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被呂望這麼一嗆,孫虎臉色登時漲得通紅。
電話他是真的有,自己畢竟在江安市有幾分薄面。
不過這電話,也是他之前託關係要來的,輕易不敢打。
而且打過去,也不敢保證周局長能記得自己。
怎麼辦?
孫虎心中焦灼。
可現在不打不行了,自己一家人好像被警察針對了。
一般情況下,能出現這種事情,一定是對面也是個有能耐的。
現在想要脫身,怕是就只能找關係了。
想到這裏,孫虎一咬牙,掏出手機,惡狠狠地衝着呂望開口道,“......
江安市中醫院側門的鐵柵欄緩緩升起,四輛黑色轎車魚貫而入,輪胎碾過青磚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車停穩時,唐雅已帶着三名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立在廊下,身後還站着兩名戴口罩、穿防護服的院感科人員——連空氣採樣儀都已打開,液晶屏上跳動着PM2.5與菌落總數的實時讀數。
方知硯率先下車,抬手扶了扶眼鏡框,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唐雅臉上。她今日穿着深灰西裝裙,頭髮一絲不苟盤成低髻,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是方知硯送她的生日禮物,此刻正隨着微風輕輕晃動。她朝他頷首,沒說話,只將手裏的加密平板遞過來,屏幕亮起,是一份動態排班表:從今晚七點起,手術室B區將封閉四十八小時,所有非核心人員權限凍結;麻醉科、影像科、藥劑科、輸血科、ICU全部進入一級響應狀態;連後勤處都已按指令清空了三樓東側整條走廊,改造成臨時觀察隔離區。
“趙院士剛來過電話。”唐雅壓低聲音,“他說,吉納維芙手臂的瘢痕組織切片,昨天凌晨三點送到他實驗室後,他帶團隊通宵做了三次免疫組化染色——結果異常。”她頓了頓,指尖在平板邊緣輕叩兩下,“不是普通增生性瘢痕,也不是瘢痕疙瘩,更不是感染後遺症……是‘反應性纖維化’。”
方知硯瞳孔一縮。
“反應性”三個字,像一根細針扎進太陽穴。這詞在教科書裏幾乎不存在,只散見於幾篇冷門文獻,描述的是某種罕見的、由特定神經-內分泌信號紊亂引發的皮膚纖維母細胞持續活化現象。它不痛不癢,不紅不腫,卻會隨時間推移緩慢侵蝕皮下筋膜層,最終導致關節攣縮、功能障礙,甚至影響深層血管走行——而Y國皇室醫療檔案向來以保守著稱,若非此次傷勢已波及右肘屈曲角度,他們絕不會輕易啓程求醫。
“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今早六點。”唐雅聲音很輕,“趙院士說,他不敢下結論,只敢寫‘高度疑似’。但他託我轉告你一句話——”她微微偏頭,脣幾乎貼上方知硯耳廓,“‘這病,治得越早,越像外科;拖得越久,越像內科,甚至……精神科。’”
方知硯喉結動了動。
精神科?他忽然想起吉納維芙昨夜在病房窗前站了整整十五分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右臂內側那道蜿蜒如藤蔓的暗紅色疤痕,眼神卻空茫得不像在看自己——倒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凝視某個只有她能看見的幻影。
這時柳書瑤提着銀灰色醫用拉桿箱走過來,箱體側面印着柳氏聯合醫院的徽標。“方醫生,”她語氣溫和,卻在經過唐雅身邊時,極快地掃了一眼對方平板上未鎖屏的排班表,“我剛跟影像科確認過,MRI預約已排到明早八點,但他們的3.0T機器今天下午三點要校準磁體,如果想趕在術前完成全序列掃描,我們只剩兩個半小時。”
唐雅睫毛顫了一下,沒接話,只將平板翻面扣在掌心。
方知硯點點頭:“那就現在過去。”
一行人穿過中醫院百年曆史的青瓦迴廊,檐角懸着銅鈴,風過時叮咚作響。老建築改造的影像中心門口,兩名保安已換成便衣,胸前工牌被刻意翻轉過去。推開CT室厚重的鉛門,冷氣撲面而來。吉納維芙已換好淺藍病號服,正由哈裏斯醫生攙扶着躺上檢查牀。她右臂裸露在外,那道疤痕從肘窩一直延伸至腕關節,表面平滑卻泛着蠟質光澤,像一道被高溫熔化又急速冷卻的琥珀。
“公主殿下,請放鬆。”方知硯站在牀邊,聲音平穩,“接下來會有輕微噪音,但不會有任何不適。”
吉納維芙輕輕點頭,目光卻越過他肩膀,落在牆角監控探頭上。那探頭外殼嶄新,鏡頭蓋尚未拆下——可就在方知硯轉身取造影劑的剎那,餘光瞥見探頭紅外指示燈,竟幽幽亮起一粒猩紅。
他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林專員,”他側身朝門口喊,“能麻煩您把監控設備清單調出來嗎?我想確認下,這套系統是不是今天剛裝的。”
林海正靠在門框上接電話,聞言挑眉:“怎麼?”
“沒什麼,”方知硯笑了笑,撕開一支碘伏棉籤,“就是覺得……這探頭位置,有點太巧了。”
林海掛斷電話,踱步進來,抬手敲了敲探頭底座,金屬聲清脆:“廠家說,這是Y國使館指定加裝的獨立回傳模塊,數據直連他們在滬上的安全中心。不過——”他壓低嗓音,“我讓技術科查過,線路其實只接到隔壁機房的舊服務器,硬盤是空的。”
方知硯棉籤停在吉納維芙腕部皮膚上方半釐米處,沒落下去。
空硬盤?那就說明有人不想讓真實影像留存,又需要一個“合規”的藉口來安裝監控。他忽然想起方仲電話裏那句“過段時間,我也會去江安市”,以及方德厚欲言又止的“關係惡劣”。
他慢慢收回手,將棉籤扔進黃色醫廢桶。
“不用碘伏了。”他對吉納維芙說,“我們直接開始。”
掃描持續四十七分鐘。當吉納維芙被推回病房時,方知硯已坐在影像科主任辦公室,盯着電腦屏幕上層層疊疊的三維重建圖。柳書瑤端來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水汽氤氳中,她指着其中一段異常信號區:“這裏,皮下1.8毫米,有微小鈣化竈,呈星芒狀分佈——但周圍軟組織沒有炎症表現。”
方知硯放大圖像,指尖劃過那簇細小的白點。它們太規則了,不像自然沉積,倒像……被什麼力量精準種下的標記。
“唐主任,”他忽然開口,“把今天所有進出影像科的人員名單,包括保潔、維修、送餐,全部調出來。重點查兩點:有沒有人在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之間,以‘校準設備’爲由接觸過主機櫃;有沒有人,在掃描開始前,給吉納維芙的病號服換過第三顆紐扣。”
唐雅正在錄入數據的手指猛地頓住。
第三顆紐扣?那枚啞光黑陶紐扣,是她今早親手縫上的——因爲原裝那顆在昨夜轉移途中崩開了線。她抬眼看向方知硯,後者正低頭啜飲那杯茶,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神色。
五分鐘後,唐雅把一張A4紙推到他面前。上面只有三行字:
【維修工李建國,男,42歲,持臨時出入證,上午10:17-10:43在機房B區作業】
【保潔員王秀蘭,女,55歲,工作記錄顯示10:50更換病號服紐扣】
【備註:王秀蘭女兒在Y國留學,獎學金由Y國文化參贊辦公室資助】
方知硯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出清響。
他沒說話,只將紙張對摺兩次,塞進白大褂內袋。起身時,白大褂下襬掠過桌沿,碰倒了柳書瑤剛纔放在那兒的聽診器。金屬聽筒滾落,在瓷磚地上彈跳兩下,停在唐雅鞋尖前。
她彎腰去撿。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冰涼金屬的瞬間,方知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唐主任,你信不信,這個世界上,有些病,從來就不是長在病人身上的。”
唐雅的動作僵住。
方知硯已轉身走向門口,背影挺直如刃:“通知所有人,今晚七點,手術室B區預演。柳醫生負責器械準備,陸鳴濤跟進麻醉預案,朱子肖盯緊血庫——尤其是O型Rh陰性血漿,我要看到每單位的溯源記錄。”
“那……吉納維芙呢?”唐雅終於直起身,聲音發緊。
“她?”方知硯在門框處稍作停頓,側過半張臉,鏡片反着窗外斜射進來的夕照,白光刺眼,“讓她睡一覺。真正的治療,從明天凌晨三點開始。”
門關上後,唐雅才發覺自己掌心全是汗。
她攤開手掌,那枚黑陶紐扣不知何時已被她攥在手裏——邊緣鋒利的棱角割得掌心生疼。她低頭看着,忽然想起昨夜方知硯被綁架前,曾發給自己一條沒頭沒尾的微信:“如果有人問我,爲什麼堅持用江安中醫院而不是第一人民醫院做主刀場地,你就告訴他們——因爲這裏的地基,是三十年前方家老宅的磚石打的。”
當時她以爲他在開玩笑。
此刻,她盯着紐扣內側一道極細的刻痕,湊近了纔看清,是半個篆體“方”字。
同一時刻,江安市郊一座廢棄造紙廠鍋爐房內,方仲摘下戰術手套,將一張泛黃的族譜殘頁鋪在生鏽的鋼板上。煤油燈火焰搖曳,照亮紙頁末尾一行墨跡未乾的小楷:“……次支諱仲,幼失怙恃,寄養京師,後承樞密院令,掌禁衛第三處。”
他拿起焊槍,藍色火苗“嗤”一聲咬住鋼板,熔渣飛濺如星。
遠處,一輛黑色越野車正沿着荒草蔓生的土路駛來,車頂架着衛星通訊天線,在暮色裏一閃,一閃,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