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本以爲如今的梨香院,應該是清冷的有些可怕,但一進院門,卻傳來輕柔的說話聲,再走進堂屋,卻見薛姨媽歪在暖榻上抹淚,旁邊坐着的竟是賈探春和史湘雲。
只見二人卻沒穿着平常的豔麗服飾,想是怕給自己不好的觀感。
此時見她回來,探春立刻迎上前,拉着寶釵的手道:“寶姐姐可算回來了,太太對你和姨媽放心不下,我和雲妹妹也想着來瞧瞧,看看能做些什麼。”
湘雲也跳起來,快人快語說:“就是,寶姐姐別急壞了身子,我們姐妹都掛念着你呢。”
隨即她便從旁邊的桌案上捧過一個不大的素色錦盒,塞到寶釵手裏道:
“這是我們姐妹的一點心意,萬望姐姐莫嫌微薄。”
“它裏頭還有林姐姐讓我倆帶給你的一份,她本來想跟我們一起來的,但她擔心嘴笨,說的不好,倒惹你傷心,就說以此聊表寸心,讓寶姐姐你千萬珍重。”
說到這,湘雲想起,黛玉託付時的輕聲叮囑。
但她讓黛玉也一起過來看寶姐姐時,林黛玉卻連連搖頭,說不合適,讓湘雲少提自己。
薛寶釵眼眶一熱,素日裏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或明或暗或有幾分機心,不想在這塌天大禍臨頭時,能惦念着她,送來這冬日暖意的,竟是這幾位年歲相仿的姐妹。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打開錦盒一看,裏面是兩支樣式精巧的累絲金簪,旁邊還擱着一個精巧別緻荷包,上面繡着一枝清雅蘭草,想是黛玉的贈禮。
另有一對半新不舊的瑩潤玉鐲,顯是湘雲的體己。
還有一對金點翠銀杏葉簪子,則是探春的之前戴過的。
這份心意,在這四面楚歌之時,顯得尤爲珍貴,卻也令寶釵心頭酸澀難當。
“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寶釵聲音微哽,將那錦盒合上,往探春手裏塞去。
“這樣貴重的東西,我如何受得起?你們身邊的婆子丫頭見了短了東西,又會?嗦,到時候讓太太知道了,也少不得要說你們不知輕重。”
頓了頓,寶釵又無奈道:“況且,我哥哥這事......哪裏是銀錢就能打點得通的?”
史湘雲搶先按下寶釵的手,她性情爽利,不甚在意這些:“寶姐姐快別推!我的那點東西,不值什麼。
值錢的是探丫頭和林姐姐的,可她們不怕,婆子要說便讓她們說去,難道我們還怕了不成?”
探春點頭,神色端肅道:
“正是這話,東西再貴重,不過身外之物,太太知道了,自有我去回。
其實太太心裏也想幫姨母和你,只是現下情勢比人強,她也束手無策罷了,一點小心意,只盼你留着傍身,或是打點緊要處,或許能派上點用場。”
看着探春透徹的眼眸,再感受着手中錦盒沉甸甸的分量,薛寶釵心中暖流與悲酸交織,她輕輕將錦盒放在桌上,後退一步,朝着探春與湘雲深深一福,聲音低而清晰:
“兩位妹妹雪中送炭,這份情義,寶釵銘記於心,永不敢忘。”
一旁的薛姨媽早已淚眼婆娑,看着女兒和她的好姐妹,忍不住又哭出聲:“我的兒,老天爺總歸沒瞎了眼,讓你還有這樣貼心的姐妹………………”
探春和湘雲慌忙上前,一邊一個扶起寶釵,又溫言勸慰薛姨媽:“姨媽快別傷心,保重身子要緊,寶姐姐這般穩重,定有主意的。”
探春心思靈透,見寶釵滿臉強忍悲痛,情緒比之前還差些,便小心問道:“姐姐方纔去尋鳳姐姐,可有什麼新的消息?”
薛寶釵深吸一口氣,將王熙鳳透露的宮中動態、忠順王插手、乃至兄長恐難逃大闢之刑等語,避重就輕,略提了幾句。
說到最後,她秀眉微蹙,遲疑道:
“平兒姐姐倒是提了句,那晚瑞大爺也在怡春樓,似乎還與忠順王爺有些關聯。”
“瑞大爺?”史湘雲聞言,一雙杏眼瞪得溜圓,?口而出:
“嘿,這位瑞大哥如今倒像個了不得的小皇帝了,凡大小事,竟都與他有些干係。”
她性子直,想到上次提起賈瑞時黛玉的反應,又想到東府的變故,只覺得此大哥當真無孔不入。
探春比湘雲敏感得多,立即輕斥道:“雲丫頭,不可胡言,這話哪是我們能說的。”
說罷,探春柳眉微蹙道:“這位瑞大哥,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行事手段我們也都聽聞一二。他爲人頗有主見,非尋常情面能打動。
沉吟片刻,這三姑娘眼中精光一閃,壓低聲音道:
“姐姐若真想找他相幫,空手去求,怕是無用,我方纔聽姨太太說,姐姐已準備變賣產業籌銀救兄?
既是變賣,何不與這位瑞大爺做個交易?他如今在神京展露頭角,想必也需要些根基產業,你們薛家世代皇商,幾間鋪子總是有的。
以鋪子相換,求他盡力疏通一次,大家終究是同族,若他真有門路,總比賣與外人生分強些。”
探春這番話,倒也是薛寶釵之前所想的。
只是她庶務經驗更多,知道錢鬥不過權,男人家更迷戀的是直上青雲,尤其是賈瑞這等有大抱負的人,他會爲了銀錢而去幫助哥哥嗎?
不過既然薛家要變賣家產已是定局,與其賣給不相乾的商人,不如與這同族中勢頭正盛,又可能通着貴人門路的賈瑞,說不定還有一二機會。
這條路至少要試試。
寶釵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桌上的錦盒上,心思飛轉,默默咀嚼着探春的話語。
薛姨媽在一旁聽得不甚明白,只抓住一點,她們說要找瑞大爺,便急切道:
“是極是極,這瑞大爺既然是同族侄兒,又能在貴人們面前說得上話,寶釵你快去求求他,咱們備厚禮,下帖子請他過敘話?”
薛姨媽說完,又覺得是自己求人,讓別人上門,或許有些不妥,尷尬道:“是不是我們上門好點,但這不太好吧,我是長輩,又是孀婦,找他一個晚輩。
寶釵心中搖頭,覺得母親有些呆拙,此時只好說:“媽,你可以給瑞大大爺下個貼,就說您去拜訪她家老太太,這不就可以了嗎?”
“現在是我們求人,還是應該我們上門纔好。”
薛姨媽聞言,忙笑道:“還是寶丫頭聰明,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那現在趕緊派人去。”
隨後薛姨媽趕緊讓人給賈瑞新的住所送上拜帖,希望得空,她能上門拜見賈瑞家的老太太。
探春和湘雲也祝福了寶釵幾句,隨後便各自離開。
結果沒多久,外面老婆子進來回道:
“回太太、姑娘,瑞大爺那邊回話了,說是近日瑣事纏身,不便登門叨擾,待日後有空,再親來拜會姨太太。”
薛姨媽一聽,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又羞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