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給我個通房的名分,過幾天就行個禮,大爺說了,待遇,月例都比照頭等的大丫頭來,日後自不會虧待我。”
大爺還說………………”彩霞的聲音亮了幾分,帶着真切的感激道:
“若是您二老願意,可以接到他那裏去一併安置,也好彼此照應。”
這話說完,她忍不住去看爹孃的臉色。
她心裏盼着,爹孃能歡歡喜喜地應下,搬進瑞大爺那寬敞明亮的宅子,過幾天安穩日子。
屋子裏靜了一瞬。炭火噼啪輕響,菸袋鍋子裏冒出的藍煙裊裊上升。
彩霞爹抬起頭,臉上溝壑更深了些,他囁嚅着,眼神在彩霞和老婆之間遊移:
“去......去揚州?是南邊?”
而彩霞娘卻放下了手裏的針線,那動作帶着點泄憤的意味。
她撇着嘴,嘴角耷拉下來。
之前她聽到消息,王夫人準備把他們夫妻兩個從莊上叫入府裏。
彩霞娘別提多高興,她這一輩子就盼着去回府裏當個體面差事。
心想這回進了府,先前那些老姐妹總算不敢輕看了她。
結果後來又傳出消息,彩霞居然當着王夫人的面,拒絕了太太給他們父親的安排,讓她老人家十分着惱不快。
他們夫妻兩個去府裏的念想自然淪爲泡影。
彩霞娘本來就對彩霞被“趕”出榮國府極爲不滿,此時看到女兒被王夫人厭棄,更是嫌棄和怨懟道:
“這賈瑞不就是府裏的旁枝末葉兒,能有多大出息,比得了府裏的正經主子爺?”
她越說聲音越高,唾沫星子幾乎噴出來道:
“你這傻丫頭!先前我跟你爹託了多少人情走門路,好不容易王夫人看着你也算妥帖,把你放到她屋內。
“你要能把夫人伺候好,日後說不得要給府裏的公子預備着,甭管是寶玉還是環哥兒,都是一步登天的機會!”
“你倒好,因爲蠢笨,夫人趕了出去,跟着這個賈瑞,生生把唾手可得的富貴往外推!”
彩霞娘只知道榮國府是世襲公爵府邸,百年的富貴。
而賈瑞無非是個剛得聖眷的新貴,哪怕日後當個京官,也是寒酸窮困,也比不過公府一個主子姨孃的地位和富貴。
這也是神都許多升鬥小民的認知,他們看到許多京官日子過得清苦,而那些皇親勳貴則是鐘鳴鼎食、豪奢無邊。
所以覺得既然都是當小的,給公府貴公子當小老婆遠強於給根基淺薄的小官做姨娘。
但彩霞一聽這話,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胸中一股無名火竄起。
她娘怎麼還是這老腦筋!半點看不清世道變化。
這段時間,賈瑞和那批爺們聊天下大勢時,彩霞也常常給他們倒茶,聽得多了,難免也懂點時事格局。
彩霞忍不住駁斥道:
“娘!您怎麼能這麼看?瑞大爺如今雖官職不算頂高,可那是聖上欽點,隨人下江南督辦鹽務的!日後前程豈是府裏那些只知鬥雞走馬的爺們能比的?”
“去了他府裏,是正經主子跟前得用的人,他家裏對我像親奶奶一樣,慈祥和藹,難道不比在西府裏當下人強嗎?”
“放屁!”
彩霞娘猛地一拍炕沿,嗓門尖利道: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我只知道西府根深葉大,拔根汗毛比瑞小子腰都粗!”
“人家王夫人許你的,那叫半個主子,進去就有人伺候。”
“跟了賈瑞?你是他什麼人?說得再好聽,不就是個上不了檯面的大丫頭?整天端茶倒水,鋪牀疊被。”
“還得伺候他以後的大老婆!有什麼好的?白瞎了我跟你爹喫了那麼多苦,原指望你攀上高枝,我們也跟着享兩天清福……………”
越說越不投機,彩霞只覺得一般深深的疲憊和厭煩湧上來。
眼前的婦人,眼裏只有眼前那點富貴尊卑,腦子裏裝的都是攀高附貴一步登天的虛妄念頭。
她說的道理,瑞大爺分析的前程,在她娘這裏,全成了耳旁風。
彩霞看着母親那執拗又會的面孔,一股無力的冰涼感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是一片冷淡,不耐煩道:
“那我就不說多了,往後每月,我把多的月前,給二老送來便是,算是我的孝心。
"*......"
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道:“就別再提了。”
話音未落,彩霞不再看爹孃的反應,轉身就往外走,動作乾淨利落,毫無留戀。
“哎,你個死丫頭,翅膀硬了!我還管不了你了是吧?走了就別再回來!”
“我看你跟着那個旁枝能混出什麼………………”
身後傳來她娘潑婦般的尖聲咒罵,一句比一句難聽,夾雜着她爹微弱的勸解:
“孩子她娘,算了,孩子大了………………”
那罵聲像鞭子一樣抽在彩霞背上,她腳步沒有絲毫停滯,徑直出了院門,反手帶上了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
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反而讓她胸膛裏的憋悶和失望舒解了些。
她娘不懂,她也不想再費口舌。
就像瑞大爺說的,這天下的水渾了,風要變了,守舊的人看不清路,誰也拉不動。
彩霞雖然沒讀過太多書,但她知道,誰對自己好,誰能讓自己走一條新路。
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逼仄小院,彩霞腳下不停,先回去拿了點好東西,再穿過幾條熟悉的巷子,再次踏入了高門大院的榮國府。
身份到底不同了,看門的婆子見了她,臉上堆起了幾分客氣的笑容,不再像從前那般隨意呵斥。
她此來,是循着規矩,預備去謝王夫人這位舊主恩典的。
雖然知道多半不了什麼好臉色,但這禮數不能廢。
熟門熟路來到王夫人院外,託小丫鬟進去通稟。
原以爲總要等上片刻,沒成想那丫鬟很快就出來了,臉上帶着點尷尬,低聲道:
“彩霞姐姐,太太身子有些不爽利,剛喫了藥歇下了。”
“傳話說心領了,讓你不必進去磕頭,好生伺候瑞大爺便是。”
話說得客氣,但那眼神裏的疏離和隱含的冷淡,彩霞看得分明。
彩霞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絲毫不露,只對着正房方向微微福了一福,語氣平穩無波:
“知道了,謝太太恩典,太太既歇着,不敢打擾。”
“請姐姐轉達,彩霞銘記太太昔年照拂之情。”
說完,彩霞並不遲疑,轉身就走,不再看那硃紅院門,而是拐向更偏後頭的趙姨娘小院。
彩霞之前跟趙姨娘也有交情,這次的好事,理應告訴她。
彩霞打起簾子進去時,趙姨娘正懶洋洋歪在炕上,讓丫鬟小吉祥給她敲腿,賈環則坐在一旁悶頭看書,臉色陰沉沉的。
“給姨娘請安,給三爺請安。”彩霞規規矩矩地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趙姨娘掀起眼皮,看清是她,那張原本刻薄的臉倒是意外綻開笑容:
“稀客,這不是彩霞姑娘麼?怎麼着?今兒個有空上我這兒串門子來啦?”
是趙姨娘一貫的說話風格??直白,欠點火候,倒也不藏掖。
彩霞對趙姨孃的性子也算熟稔,便將自己和賈瑞的事說了一遍,又道:
“我日後跟着瑞大爺去南邊出趟遠門,今兒個特來回府辭行,順道來給姨娘和三爺磕個頭,謝過姨娘和三爺往日待我的情分。
“你真是有造化了。”
趙姨娘臉上露出幾分感慨,心想這小妮子,以後也是姨娘了,雖然不如自己,但總勝過做丫頭。
她忙道:“行什麼禮啊,你現在尊貴着呢,那瑞大爺,聽說連太太都忌憚,你跟着他,未來有造化。”
但賈環卻像沒聽見,仍舊死死盯着手裏的書頁,要是要把那紙戳出洞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彩霞看着賈環那副德行,心中只覺得好笑,又有點微妙的輕鬆。
如今賈環做出這副樣子,不過是覺得一個曾經能被他拿捏,彷彿囊中之物的大丫頭,如今飛走了。
她懶得理會,也無需理會。
“瞧姨娘說的,奴婢不過是換個地方伺候人罷了。”彩霞謙遜了一句,將手裏一個巴掌大的靛青布包遞到炕沿上道:
“這是我攢的一點小玩意兒,想着給姨娘留個念想,不值什麼,姨娘別嫌棄。”
那是她用自己的錢特意在街上買的一對銀丁香耳墜和一個精巧的香囊。
趙姨娘打開布包一看,眼睛頓時亮了亮,她雖然眼皮子淺、嘴巴毒,對實打實的好處卻從不拒絕。
她拿起那對小小的耳墜看了看,又湊近鼻子聞了聞香囊裏散出的淡淡梅香,喜悅道:
“瞧瞧,這走了富貴道的人就是不一樣!還記得我待你的號。”
“既然是你一片心,我就收着了,回頭跟了瑞大爺,好好伺候着,指不定哪天姨娘還得仰仗你提攜呢。”
彩霞見她收了禮,算是了卻之前情分,便退了出來。
剛走出趙姨孃的小院不遠,彩霞便碰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自己之前的好朋友,探春的大丫鬟侍書。
她手裏捧着一個巴掌大小的剔紅牡丹紋錦盒,正腳步匆匆地從夾道另一頭走來。
“待書姐姐。”彩霞連忙叫了一聲。
待書抬頭見是她,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彩霞?你怎麼在這兒?”
彩霞笑笑,沒回話,目光掃過書手裏的錦盒,心中瞭然道:“姐姐你,這是給姨娘送東西去?”
待書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壓低聲音道:
“可不是麼,我們三姑娘孝敬姨孃的,說是冬日天寒,怕姨娘舊病犯了,特意找了塊暖玉給姨娘貼身戴着,能驅寒氣。
她頓了頓,想到跟彩霞是朋友,便沒有隱瞞,聲音壓得更低道:
“這其實是林姑孃的好東西。”
“老太太讓林姑娘搬過去住,林姑娘收拾箱籠,翻出來這塊玉,質地溫潤得很。”
“她知道三姑娘掛心姨娘,又不好總出面招人說閒話,便悄悄把這玉給了三姑娘,讓三姑娘尋個由頭送過去,算是成全三姑孃的孝心。”
“哎,可憐那林姑娘,剛剛還看到她在哭呢,聽說是她的父親,府裏的姑爺林大人得了重病,快不行了。’
彩霞聽了,心下感動,之前在府裏,跟林姑娘交流不多,只聽別人說林姑娘愛使小性子。
現在看來,這林姑娘,真是個玲瓏剔透又心善的人。
父親病危,正是心傷欲絕的時候,卻還能想着這樣體貼周全的主意,幫忙彌合探春和趙姨娘之間那冰冷僵硬的關係。
兩人邊走邊說,待書很快送完了東西出來。
趙姨孃的反應果然和彩霞預料的差不多,雖然嘴上依舊是習慣性地刻薄幾句,抱怨什麼“死丫頭片子纔想起她這個娘”“假惺惺”之類的話。
但眼角眉梢那點掩飾不住的受用和喜悅,痛快收下了盒子。
待書出來和等在院外的彩霞匯合,兩人一同往回走。
冬日的風吹在臉上有點乾冷,但她們心頭倒都輕鬆了不少。
彩霞看了看左右無人,才挽住書的胳膊,小聲說起自己即將成爲賈瑞通房丫頭的事,又道:
“詩書,我們幾個姐妹好上一場,以後我事多,又要照顧大爺,想見面也難了。”
“有個事兒想託你,我家大爺白天要在外面應酬,府裏清靜。”
“我想在那邊小院裏擺個席,就咱們幾個相熟的姐妹聚聚。”
“咱們幾個?”待書一愣。
彩霞點點頭,“想請你,還有司棋,彩雲......紫鵑。
榮國府裏的大丫頭們,因着各自主子的脾性,平時相處的遠近,自然也有親疏遠近之分。
一路是鴛鴦,金釧,平兒,襲人,這些人地位穩固,相互間走動也頻繁些。
一路是侍書,司琪,彩霞,彩雲這幾個,次一等,但也算有體面,年紀差別不大,也常常來往。
至於晴雯,則始終是個異數,模樣最拔尖兒,針線活也最好,可那爆碳似的脾氣,恃才傲物的性子讓她獨樹一幟,和誰都不大親近。
紫鵑本來跟鴛鴦,襲人更熟些,畢竟都是賈母調理出來的。
但彩霞想起林黛玉幫了探春,便乾脆把黛玉身邊的紫鵑也請來。
別人倒也罷了,待書聽彩霞點了司棋,想到她那莽撞剛烈的性子,有點遲疑:
“在瑞大爺府上?會不會太打眼?合適嗎?”
彩霞明白她的顧慮,笑了笑,解釋道:
“放心,大爺本就同意了,且那邊宅子清淨,又寬敞。”
“大爺白日不在家,院裏就幾個粗使婆子和小丫頭,管事的就是我。”
“門一關,咱們自己姐妹說說笑笑,不妨事的。”
“況且......此去南邊,路途遙遠,也不知道多久能再聚了。”
她聲音說到後面,帶上了點感傷和懇求。
侍書見她心意已決,又說得在情在理,便也釋然了,點頭笑道:
“難得你有心,成!那我回去就跟三姑娘說一聲,明兒個一定到。”
“司棋和彩雲那邊,我幫你傳話。”
她知道迎春處事務不多,司棋偷溜半天不難,彩雲在王夫人處輪班,時間也容易協調。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待書腳步輕快地往探春住的內室而去。
但待她走近內室,卻見林黛玉坐在臨窗的暖炕上,背靠着引枕,清麗如畫的小臉慘白一片,妙目紅腫,淚珠兒斷了線似地無聲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