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蜷縮在鋪着髒污稻草的角落,原本圓潤富態的身板竟瘦脫了形,眼窩深陷,臉上蒙着晦暗的灰敗氣。
牢門開合聲驚得他一哆嗦,待看清來人是妹妹薛寶釵,以及鶯兒和薛義時,他那呆滯渾濁的眼珠才驟然閃現絲毫希望。
“妹妹!好妹妹!”
薛蟠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柵欄前,雙手死死扣住冰冷的鐵柱,焦急道:
“可有門路了?哥哥我能不能出去?”
薛寶釵心頭一酸,強忍着牢內刺鼻的味道和兄長狼狽的模樣,剋制道:
“哥哥,死罪已免,朝廷旨意下來了......”
薛蟠眼中爆亮,然狂喜還未徹底展開,寶釵後面的話已如冰水般澆下:
“但你活罪難逃,流徙遼東。”
“遼東?!”
薛蟠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撞得柵欄哐當作響。
“我不去!好妹妹,你再想法子,去找姨爹(賈政),去找舅舅(王子),他們說話皇上肯定聽。”
“讓他們給我想想法子,遼東那苦寒地界哪是人待的?去了還不得凍死餓死!”
看着兄長這副只顧叫囂埋怨、全無半點反省擔當的模樣,寶鋼不願再多說安慰的話,苦澀道:
“旨意如山,這是最好的結果了,我已替你打點好行裝盤纏,安排了妥帖的人隨行照料。”
“此去路遠,萬望你痛改前非,莫再行差踏錯,母親爲你的事,心力交瘁,已病倒多了......你就多體諒他吧。’
“媽病了?”薛蟠的叫聲頓了一下,隨即又被自己的恐懼淹沒。
“病了,你們更要想法子撈我出去啊,我要去給他盡孝。”
“我不去遼東,我喫不了那個苦,我在牢裏都瘦脫相了,再讓我去那破地方,不如現在就讓我死在這裏!”
他捶打着欄杆,語無倫次,全然是孩童撒潑般的蠻橫無理。
一旁的鶯兒實在忍不住了,脫口而出:
“大爺,您還在這兒說這些。不是賈家的瑞大爺在御前周旋,您這會兒哪裏還有命在這牢裏叫喚。”
“如今薛家上下還能喘口氣,全靠了瑞大爺的恩情庇佑。”
她是真心替姑娘委屈,一股腦兒把心窩子裏憋的怨氣倒了出來。
“鶯兒!”
寶釵厲聲喝止,秀眉緊蹙,雖是斥責婢女,眼神卻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投向薛蟠。
“瑞大爺仗義援手,於我們家有天高地厚之恩,自當銘記。
“哥哥此番能保住性命,確是全賴瑞大......瑞大爺相助。”
那個瑞字在她舌尖頓了頓,吐出來已帶上了鄭重。
她不願在薛蟠面前提及賈瑞,尤其是在哥哥這副情狀下。
事到如今,還是給薛蟠留點體面吧。
“賈瑞?”薛蟠像是被人頭抽了一記悶棍,瞬間僵在那裏。
腦子裏不受控地閃過那張如今已變得高深莫測的臉。
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窮酸,如今竟成了自己苟活性命的依仗?
薛蟠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什麼噁心的東西攬成了一團,臊得臉皮發燙。
但憋了半晌,求生的渴望,還是打敗了薛蟠心中的憤懣,又想起寶釵因爲此人,跟自己有過口角衝突。
薛蟠臉上忽然擠出一個幾乎是諂媚的笑,對着寶釵道:
“妹妹,你跟瑞大爺挺熟的不是,他肯定有法子,你再替我求求他?”
“你跟他說,就說我薛蟠感激他!只要他能讓我不去遼東,等我出來,我重重謝他,銀子要多少有多少,女人我也買來送他,包他滿意。”
這些話十分可笑,讓薛寶釵愈發不耐。
事到如今,薛蟠居然還在口出污言,妄圖拿這等小算計利用賈瑞。
如果此人不是自己親哥哥,自幼一起長大,她真是恨不得轉身就走,再不踏足這醃?之地。
寶釵強壓下洶湧的怒火與失望,長嘆道:
“事已至此,哥哥你不要再做無謂妄想了,還是早點歇着,養好精神,準備動身吧。”
“我已經讓母親修書,讓舅舅代爲打點照應,到時候你安分守己,勤勉服刑,說不定還能早點歸家。”
“若你再這樣口無遮攔,不知輕重,日後自尋死路,我也救不了你。”
這番話既狠且準,透着徹底的無望與最後的警告,讓薛蟠啞住。
他看着眼前這個神色冰冷決絕,全然陌生的薛寶釵,跟記憶中的溫婉親厚的妹妹完全判若兩人,彷彿不認識她了。
"......"
薛蟠此時聲音虛弱起來,看着薛寶釵,突然像一隻鬥敗的公雞般萎頓下去,帶着最後的祈求道:
“那你和媽就在家裏好好的等着我。”
“家裏的鋪子,家當,替我看顧好,媽替我多多照看。”
“還有香菱,讓她也安心在家裏等着,別把她隨意打發出去,平常你們就關好門戶,別跟外頭那些混賬東西打交道。”
“有人欺負你們,等我回來再想辦法跟他算賬。
鐵柵欄外的寶釵,聽着薛蟠總算說了幾句在理的話,酸楚瞬間湧上鼻尖,但她終究沒發出聲音,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旋即,她決然地轉過身,也無力再言其他,只由鶯兒扶着,離開了令人窒息的牢獄。
馬車搖晃在歸途的石板路上,寶釵靠在軟枕上,閉着眼,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待回到府中,一旁的鶯兒看着寶釵這副模樣,心裏又是心疼又是憋悶道:
“姑娘,您這是何苦?大爺他惹下這樣塌天的禍事,把咱們好好的家折騰成如今的光景!太太病倒了,鋪子生意凋零,多少雙眼睛盯着咱們看笑話。”
“這一大攤子的難事,千斤重擔還不都壓在姑娘您一個人肩膀上?”
鶯兒越說越替寶釵委屈,語氣也急促起來道:
“您瞧瞧您自個兒,這些時日瘦了多,眼睛也黑了一圈,真犯不着爲他再掉眼淚。”
“至於香菱姑娘,哼,就大爺那性情和如今的處境,香菱姑娘跟了他,指不定將來是落在火坑裏還是冰窖裏呢。”
“奴婢倒瞧着,現下能跟着那位瑞大爺,對她來說,反倒......說不準是場福氣造化呢。”
寶釵此時整理好情緒,輕嘆一聲道:“
好了,這些話,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往後不可再提,更不可向外人說。”
那語氣裏,少了幾分苛責,多了幾分疲憊的默許。
鶯兒見姑娘這般態度,心裏反而舒服多了,知道自己的話其實是替姑娘出了氣。
當初在賈府的時候,姑娘許多不方便說的話,也是自己替她說的。
鶯兒手腳麻利地爲寶釵梳了個家常的輕便髮髻,又輕輕搓揉着她的太陽穴,低聲道:
“姑娘,香菱那邊,已經在換裝了,今天就送到瑞大爺那邊......”
“去瞧瞧她吧。”寶釵淡淡應了一句。
推開廂房的門,只見香菱早已被丫頭婆子們精心裝扮過,穿着寶送給她的名貴花裙,秀髮上還簪了一支累絲鑲珠金簪,臉上薄施脂粉,柳眉淡掃,脣上一點胭脂,襯得她那張本就清秀絕倫的小臉愈發豔麗動人。
寶釵看得微微出神,平日素面朝天、溫婉怯懦的香菱,稍一打扮,竟真真是清麗脫俗,不可方物。
只是此刻,這份豔麗被濃濃的慌亂和不安所籠罩。
香菱眼中含着一包清淚,見寶釵進來,像只受驚的兔子般抬起頭,嘴脣囁嚅着,帶着哭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