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去瑞大爺那兒,這是多大的體面和福分,我們二奶奶是真心疼你,看着你是個拔尖的才兒,才巴巴地從府裏那些歪瓜裂棗裏挑出來,指了這條錦繡前程給你。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砸中了你們柳家,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嘴上說着吉祥話,眼睛卻似不經意地在柳家母女哭喪似的臉上掃了一圈,隨後拿出準備好的素色荷包和一個布包,不由分說地塞到柳嫂子粗糙的手裏。
“喏,二奶奶賞的,五十現銀子,幾匹新鮮料子,給五兒置辦幾身出門的體面衣裳,都拿着。”
“去了那邊,只管放心,二奶奶說,你們是從府裏出來的,有事還能找府裏。”
那銀子入手沉重冰涼,卻燙得柳嫂子渾身一哆嗦。
她只能顫抖着雙手捧住,哽咽道:“謝二奶奶恩典。”膝蓋彎了彎,下意識就要往下跪。
平兒伸手虛虛一扶,笑道:“快別這樣!收拾收拾,下午就有人來接五兒姑娘。”
她不再看柳家母女的悽惶,目光轉向還怔忡在原地的紫鵑,語氣瞬間切換得親熱又自然:
“紫鵑也在呢,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我們奶奶請你去一趟呢,說是有些東西,要給林姑娘帶着路上用。”
紫鵑心頭有事,被平兒這一叫喚驚回神,忙點頭應道,隨後安慰了柳家母女,便跟着平兒離開。
王熙鳳正歪在臨窗的炕上,手裏剝着個蜜桔,見紫鵑進來,她將剝好的橘子肉隨手塞進嘴裏,臉上堆起笑道:
“紫鵑來了,你林丫頭的東西,我都讓人撿出來了,你來瞧瞧呢!”
炕桌上,攤着幾個打開的精緻匣子。
有林黛玉隨身需要的藥丸膏子,有新出的胭脂水粉,還有幾包用上好宣紙包裹封存着的御製貢墨。
“瞧瞧,這些都是好的,也是我送她的禮物。”
王熙鳳指着那些東西,說得條條是道:
“紫鵑,我知道你最是經心的,回去跟林姑娘說,姐姐我的一點心意,南邊風物與這裏不同,叫她千萬顧惜着自己。”
“待姑老爺病好了,我在京裏擺席給她接風洗塵。
紫鵑看着這許多值錢又貼心的物件,忙認真地道謝,但她還來不及拿東西離開的時候,一陣冷風裹着點香氣竄了進來。
紫鵑回頭,只見賈璉挑簾子大步跨了進來,他臉色不好看,進來就說:“真是一身晦氣!好心倒叫驢肝肺!”
隨後賈璉一眼就掃見炕邊侍立,俏麗白淨的紫鵑,那雙慣於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眼睛頓時亮了一下,不由多看了幾眼,笑道:
“這俏生生的丫頭是誰屋裏的?好個水秀的模樣兒。”
紫鵑被那毫不掩飾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垂下眼睫,往後退了半步。
王熙鳳看賈璉越發不忌諱,沒好氣地啐道:
“胡心什麼!這是林妹妹跟前得力的大丫頭紫鵑,眼睛別斜楞着看。”
賈璉見鳳姐兒拉下臉,才訕訕地收回目光,轉而對着鳳姐兒抱怨今日的事:
“那賈瑞,瑞兄弟,簡直是頭倔驢子,今兒老太太巴巴兒的想叫他過去坐坐,話裏話外透着親近緩和的意思,我這做哥哥的親自去請,你猜怎麼着?”
“人家倒好,院門都沒讓我進去,小廝出來就給我回了句大爺正忙,不得空,煩請璉二爺替向老祖宗告個罪!”
“真真熱臉貼冷屁股!”
賈璉越說越有感觸,歪在炕桌另一邊的椅子上,又道:
“我這好聲好氣回來跟老祖宗一說,老太太那張臉,立時就拉得老長,反倒指着話頭子數落了我一通,嫌我請個人都請不動。”
“老祖宗知道賈瑞得意,不敢說他,就只能說我罷。”
“這賈瑞也是,我後日出門,還要帶着內眷,同他的船一起南下,他今日就不賣我面子,到時跟他見面,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熙鳳此時卻是眉頭微蹙,忙道:“你要跟他同船南下,我們自己不是可以僱船嗎?”
“現在運河兩岸不太平,我們的船遇到水匪打劫怎麼辦?還是官船安全。”賈璉覺得這事很正常,順口回應。
而紫鵑在一旁聽着,卻心頭劇震。
先是沒想到瑞大爺竟敢如此公然拂逆老祖宗。
二是沒想到,姑娘他們這一行人,居然要跟瑞大爺一起南下。
王熙鳳沒說話,似乎在想什麼,又瞥了一眼旁邊的紫鵑,就使了個眼色道:
“紫鵑,東西就這些,撿要緊的帶走吧。”
“平兒,送紫鵑姑娘出去!”
紫鵑如蒙大赦,立刻斂社行禮告退。
待她走後,王熙鳳纔對賈璉道:“你們和賈瑞同船南下的事,老祖宗知道嗎?”
賈璉皺眉道:“我倒是跟太太說了,畢竟家裏還是她當家,她有沒有跟老祖宗說,我不知道,想來也不是大事。’
“這樣......”王熙鳳沉默良久,隨後淡道:
“的確是小事,也罷,別跟老祖宗說,說了可能還不好。”
王熙鳳打定主意,要說就王夫人說,要不就不說。
她知道之前周瑞家的那番話,但王熙鳳不太信,而且就算賈瑞真有那點心思,船上那麼多人,他又能做什麼呢?
黛玉穿着家常的水青色小襖,烏髮松挽,正獨坐書案前,纖手執筆,素白的宣紙上墨跡已行了大半。
書案另一側,新來的晴雯正立於一旁磨墨,動作還有些生疏滯澀,不似紫鵑那般圓融細緻,卻透着一股子認真勁兒。
見到紫鵑進來,晴雯笑着打招呼。
“姑娘又在寫什麼?”紫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抱着匣子走上前。
黛玉並未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筆尖,只是鼻間輕輕嗯了一聲,隨意道:
“不過信筆塗鴉幾句歪詩,解解悶罷了。”
筆走龍蛇,紙上落下一行小字。
紫鵑和晴雯不太懂詩,看不太明白,倒沒什麼。
若是薛寶釵之類的人在旁邊,看到後,估計會多心起來。
黛玉寫的,是王維流傳千古的名句: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那墨跡濃稠,似有若無地印着主人的心緒。
晴雯湊近看了一眼黛玉筆下的字,由衷讚道:
“姑孃的字真好看!比寶玉平日裏寫的,不知強了多少。”
她性子直,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昨夜被林姑娘救下的感激之情,讓她下意識就拿黛玉和自己原先的主子比較起來。
黛玉手中筆尖微微一頓,笑瞥了晴雯一眼:“你這小人兒,纔來我這裏,倒學會編排舊主了。”
但那語氣裏並無責備,反帶幾分打趣。
此時紫鵑給晴雯做了個眼色,晴雯也是玲瓏剔透的,立刻明白過來,找了個由頭,便掀簾子去了外間。
房裏霎時安靜下來,只見窗外的竹影微微搖曳,在窗紙上投下幾道婆娑的光。
黛玉的視線又重新落回紙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句詩中的相思二字。
紫鵑先說王熙鳳送了東西,把匣子輕輕放在旁邊的矮幾上,再低聲說起今天的關鍵事:
“姑娘,方纔在二奶奶屋裏,聽璉二爺親口說的,瑞大爺沒參加老太太的的宴請。”
“還有,我們此番南下,水路行程是與瑞大爺同乘官船。’
筆尖懸空的毫鋒驟然一滯。
“啪嗒。
一滴飽滿的墨珠,毫無徵兆地從黛玉懸停的筆尖墜落,直直砸在她剛剛寫就的“相思”二字上。
黛玉的指尖一縮。
之前那兩方素箋帶來的暖流與悸動,驟然與“同船南下”四個字激烈衝撞。
屋內靜得只剩下墨香浮動,黛玉沉默不言。
紫鵑看到黛玉不說話,自己也覺得尷尬,突然道:
“要不,我去說下,我們換個船吧,咱們跟他同船,我總覺得不合適。”
黛玉此時卻是輕輕搖頭,又撫摸了下自己如白玉的面頰,調整心緒,緩緩接道:“紫鵑,你這個建議不妥,反而讓人覺得不對。
“同船又如何,運河之上,千帆過處,人來人往,何止百千?”
“官船自有官船的體統規矩,難道我們要因這些捕風捉影的閒人臆測,便慌慌張張去求太太另覓船隻嗎?未免太過着相,也失了體面。”
紫鵑看着姑娘冰雪般的側顏,那份驚惶也被這通徹清明的話撫平了大半,忙道:
“姑娘說的是。"
“是奴婢一時着慌了,想來瑞大爺即便真有幾分不同旁人的心思,也必是懂分寸,知進退的體面人。”
話一出口,紫鵑自覺失言,連忙打住。
黛玉卻回眸看了她一眼,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裏,既無惱怒也無羞澀,反而帶着少女的嬌俏和笑意,故意嗔道:
“你莫不是戲文聽的太多了,以爲他要夤夜私闖、冒天下之大不韙,來見我這個小女子不成?”
黛玉輕哼一聲,尾音微揚道:
“你呀,不如明日就拜個師父學唱戲去,編起故事定然比臺上還熱鬧。”
紫鵑被黛玉這番話說得麪皮微紅,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姑娘慣會打趣我!我再不胡說八道了!”
紫鵑心裏那點疑慮已然放下,姑娘既然覺得無妨,那便是最好的態度。
換船就不必了。
難道運河千帆裏,他還能做什麼?
自己那番思量,確實多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