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內院,硝煙未散,幾個僕役躲在柱子後頭,竊竊私語。
方纔賊寇在府外叫囂,夾雜着幾句挑撥話,像長了腿似的鑽進了內院,人心浮動。
有人忍不住嘀咕起來:
“這府裏到底還能不能守住?”
“大小姐年紀輕輕,哪裏見過這等陣仗?”
話音未落,便有人應和,雖然說這話的人不多,但總歸是害羣之馬。
林禮家的聽得真切,猛地一拍欄杆,厲聲喝道:
“都住口!府裏正逢大難,你們不思出力,反倒在此嚼舌根,是想亂了人心嗎?”
她聲音洪亮,一時壓下了嘈雜,可僕役們臉上的不安,卻半點沒消。
就在這時,東邊遊廊傳來細碎腳步聲,卻是李姨娘由丫鬟春杏扶着,急促走了出來。
她本來躲在後院不出來,但此時聽到外面流言蜚語,也有了畏懼,忍不住出來打探情況。
她一張臉拉得老長,還沒站穩,便長吁短嘆。
旁邊幾個心思活絡的僕役,看到姨娘也有不滿,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李平德也跟着,擠眉弄眼說了幾句。
林禮夫妻站在一旁,氣得臉色發白。
但李姨娘畢竟是府裏的長輩,李平德又是沾親帶故的,他們雖是管家,卻也不好當衆駁斥,只是怒火熊熊。
就在這人心惶惶之際,忽聽得有人朗聲道:
“此言差矣!”
卻見林文墨從人羣中走了出來,他已穩住心神,一反常態,面色沉肅道:
“諸位莫要被賊寇的挑撥之言蒙了心智,那些話,分明是賊人故意喊來亂我軍心的。”
“林姑娘雖爲女子,卻有勇有謀,昨日若不是她當機立斷,加固府門,分派人手,我們大家豈不是都完了?”
“林府上下,受老爺與大小姐恩惠良多,危難之際,豈能聽信讒言,自亂陣腳?”
“我也是姓林的人,不是外人,今日要說句真心話!”
有這個姓林的帶頭,局面好轉不少,賈璉也有了底氣,上前一步喊道:
“林兄弟說得在理,眼下賊寇環,正是咱們同心協力之時,豈容爾等在此說三道四,動搖人心?”
賈薔也跟着附和,只目光掃過李平德與春杏,帶着暗示。
李平德與春杏被他二人的目光一掃,不由得微微一怔,嘴裏的話噎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說一句。
李姨娘見有人反駁自己,話裏話外,好像在說自己,頓時惱了,正要開口斥責,卻聽得聲音響起:
“聽我說一句罷!”
只見沈宜修緩步走來,神色從容,雖爲女子,卻自有端莊沉穩氣度。
她對着李姨娘微微頷首,而後目光掃過衆人,朗聲道:
“我雖是外姓女子,寄居林府多日,卻親眼見得林家大小姐的仁心魄力。
她待下人寬厚,賞罰分明;遇危難之時,沉着冷靜,殫精竭慮,只爲護佑這滿府上下的安危。
如今賊寇在外挑撥離間,正是想讓咱們自相猜忌,好坐收漁翁之利。
我雖不才,卻願與林府共存亡,同生同死,我都願意如此,你們又有何話?”
她這番話,不卑不亢,正氣凜然,聽得衆人皆是心頭一震。
“紫鵑姐姐來了。”
不知有誰喊了一句。
只見紫鵑快步走了進來,她是黛玉心腹,代表黛玉,自有威懾力,本來?嗦的人,一時沉默不語。
而紫鵑在外也聽到了他們議論,想起姑娘在前面勞心勞力,這裏居然還有人拖後腿,內心愈發憤懣,冷笑道:
“有人也別太天真過頭,一大把年紀,別活在狗肚子裏。”
“賊子是要來洗劫我府的,豈會單單放過你們。”
“還有我說一句,方纔那位黃先生,大家都知道,帶功夫的大高手,特意讓我來傳話,說官兵已經離城不遠了,以騎兵的腳程,天亮之前必定能趕到。”
“賊寇這是窮途末路,我們不要慌亂,別被自己人亂了陣腳!”
“姑娘爲了護着大家,一夜沒閤眼,此刻還在前面望樓盯着賊寇的動靜,若是誰負她的一片心?日後,我就第一個不放過他,府裏的規矩,可不是擺設!”
紫鵑這是少有的發怒了,而且是帶着笑意說出這最狠的話,極有反差,也極有威懾。
一時間,剛剛碎嘴之人,惴惴不安,不敢多語。
再加上又聞得紫鵑帶來援軍消息,想起黛玉平日裏待下人的種種好處,賞賜從不剋扣,家有難處,她總會體恤幫扶。
衆人心中惶惑漸漸散去,臉上神色也安定了許多。
林禮家的見狀,忙又開始招呼衆人,秩序暫時恢復。
紫鵑才走到沈宜修面前,深深福了福,感激道:
“葉太太,今日多虧了您和林三爺、璉二爺仗義執言,才穩住了人心。”
沈宜修扶起她,溫聲道:
“姑娘客氣了,眼下要緊的,還是你們家小姐的安危,她一夜沒睡,又勞心勞力,身子可還撐得住?”
紫鵑嘆了口氣,眼圈微紅:
“姑娘一心撲在府裏的安危上,強撐着精神,我勸了也沒辦法。”
沈宜修也沒多說,只沉聲道:“那你且放心去前面候小姐,內宅這裏,有林三爺和我坐鎮,定不會再出什麼亂子。”
一旁的賈薔聽了,心裏暗暗盤算,連忙說道:
“內宅既已安定,我去外院看看情形,也好幫着搭把手。”
賈璉也道:“我與你同去。”
紫鵑見二人此刻倒是有了幾分膽識,便讓他們跟着一同往外院去。
臨行前,賈薔又若有若無地瞥了李平德一眼,李平德心頭一跳,似乎明白什麼,
他連忙訕訕拉着還想抱怨的李姨娘,帶着春杏匆匆離開了花廳。
隨後賈璉賈薔紫鵑等人來到外院,黛玉黃虛張名振湘雲所在之處,將剛剛內院之事說了遍,黛玉臉色一冷,只淡淡道:
“感謝葉太太,三哥,二哥,這次鉅變,倒是也讓我看清楚了許多人。”
黃虛也無須冷笑道:“這招好毒呀,這白蓮教這二十年來能夠做大,果真有幾分本事。”
湘雲怒極道:“這些混蛋,有本事,就大家真刀真槍殺一場,如此算個什麼?”
“雲妹妹,兵不厭詐,這是自古常理,卻也並不奇怪。”
“我相信我府上之人,我和父親從來都是寬待下人,不至於惹出大亂子。”
黛玉用沈宜修給的薄荷膏塗抹太陽穴,讓神智片刻清明,隨即低聲道:
“我想這是賊寇窮途末路,方纔行此卑劣離間之計,若是他們真有把握破府,何必多此一舉?”
“黃先生,依我之見,卻還是把剛剛擒拿的女賊王,跟他們做個交易,就說我們可以把紅娘子放了,他們便把林壯士完好送還。
但我們不能這麼快就把人放了,也要拖延時間,拖得越久,對方愈發焦躁,我們便能掌握主動。”
黃虛聞言,撫掌笑道:
“姑娘所言極是,是兵法以靜制動之要,這番周旋,就交給我來出面交涉。
名振,你現在先去安撫士卒,這話雖然毒辣,也怕他們人心浮動。”
張名振點頭稱是,而此時賈薔想到什麼,卻突然主動向前一步,對黛玉說道:
“林姑姑,聽到黃先生高論,小侄十分敬佩。
我卻有一淺見,既然朝廷援軍將至,那爲何還要與賊寇做交易?
不如將那女賊王牢牢扣在手中,待官軍合圍,獻於朝廷,這便是天大的功勞。
也算是姑姑爲社稷除害,林大人若知曉,必然也是欣慰嘉許,爲父分憂、爲國除奸,皆是忠孝兩全之舉。”
原來賈薔是想把紅娘子扣起來,不用她去交換林大木,到時候再用她來邀功請賞。
這話一說,賈璉也覺得有道理,忙道:“薔哥兒這話倒也實在,擒獲賊酋乃是大功一件,朝廷必有重賞。
那林大木雖勇,終究是下人,輕重緩急需得權衡,這是難得立功封賞機會。”
不料黛玉聞言,卻是蛾眉微蹙,沒有說話。
賈薔卻誤以爲黛玉心中一動,把她視作自己這類人,忙又笑道:
“這全然是小侄一片真心,之前不知姑姑如此英雄,今日得見,才知古之木蘭,不過如此,今番揚州入寇,朝廷必然震怒,若是姑姑可以爲朝廷獻上巨寇。
聖人必然歡欣鼓舞,公卿名士,亦當謳歌稱頌,或有加封,也爲可知。”
"......"
賈薔痛恨賈瑞,但對黛玉,卻生有別樣心思,此時倒是真心爲她考慮????當然對自己也有好處,如此一來,朝廷表彰,賈薔深處其中,或也能加上一筆。
日後他走向仕途,也算助力極大。
但誰知??還沒等賈薔掉完書袋,黛玉突然打斷他的?嗦,冷笑道:
“薔哥兒,你倒是一篇忠孝兩全道理,像是爲官做宰的人,可惜卻吹錯了風????林壯士今日陷賊,不是爲了誰的私利,實在是護主心切,以命相搏。
若依你今兒高見,竟要將這忠肝義膽之人當作棄子,去換那虛名浮利,那隻會寒了將士之心,我原是個藥罐裏泡大的,做不來這等事,也不愛這功名。
家父平生也最恨趨利忘義之輩,也不要我去做這等事。”
賈薔這馬屁算是拍到馬蹄上,他還是不瞭解黛玉爲人。
黃虛聽到,無須笑道:
“林姑娘宅心仁厚,見識高遠,千金易得,忠勇難求,若爲一己之功名而失袍澤之義,非但寒了將士之心,更失江湖道義,日後誰還敢爲林府效死力?
姑娘此舉,深得處事之風,黃某深以爲然。”
賈璉知道黛玉不好說自己,就專門指責賈薔,但此時依舊鬧了個大紅臉,自是沒趣。
賈薔卻還是滿臉含笑,並不強辯,只是嘿然一聲,拱手道:
“原來如此,是小侄思慮不周,只顧着功名,忘了道義根本,姑姑教訓的是,還望姑姑勿怪小侄孟浪。”
說罷,賈薔向後退一步,輕輕摸起鼻子,好像方纔之話,乃是他人所說。
黛玉沒時間搭理璉薔二人,隨即只忙於和黃虛、張名振商議如何與賊寇周旋談判,拖延時間。
至於璉薔二人,黛玉讓彼等先回內院,安頓衆人,以防備有人狗急跳牆。
賈璉嘆息而去,賈薔卻帶笑離開,恍若無事。
其餘衆人,湘雲不願離開,想陪着黛玉共度此官,又見紫鵑五兒身上帶傷,行動不便,就自去端茶遞水,也不顧慮侯門千金,如何儀態,倒是盡顯率真本色。
此時旁人各有事體,黛玉又想到一事,對獨守在身邊黃虛道:
“黃先生,還有一事縈繞心頭,那雲臺山上,尚有位替揚州城通風報信的李巖李公子,此刻想必仍在賊寇手中,兇險萬分。
我們既與賊王交涉,可否設法將他一同救出?若不能救他脫困,我心中實難安。
黃虛微微沉吟,搖頭道:
“姑娘仁心,黃某敬佩,然此事恐難,李公子身份特殊,乃囚禁之人,若此刻貿然在談判中提及索要,無異於告知賊寇他便是泄密之人。
只怕會立時招來殺身之禍,此乃絕密,知道便可,萬不可輕舉妄動。”
黛玉聞言嘆道:“這位李公子是甘冒奇險的義士,若不能救他,坐視恩人罹難,我心中不安,豈非忘恩負義?”
黃虛卻笑道:“林姑娘剛剛面對兩位令親,倒是義正辭嚴,卻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李公子,還有被俘的林大木,卻如此掛心。
旁人不知,我倒知曉,李巖不論,那林大木是天祥(賈瑞)部下,姑娘這是愛屋及烏了?故而才如此上心?”
湘雲剛好在旁聽到,心中一樂,正也要開句玩笑,黛玉卻微微抿嘴,正色道:
“黃先生不妥了,李公子冒險傳信,救的是揚州一城百姓,亦是我林府滿門性命,這原是大義。
林壯士爲護我府,捨身陷敵,這是忠勇。
我救他們,非因他們是誰的部下,只因他們所爲,皆合乎道義人心。
見義不爲,非勇也;知恩不報,非仁也,此乃立身之本,豈能因親疏遠近而有所偏廢?”
黃虛聽罷,才知黛玉超越閨閣的胸襟原則,心中驚訝,心想自己本來也算高看這位深閨小姐了。
但先前還是以爲少女懷春,一心一意只在情郎身上,倒也是人之常情。
沒想到她卻能如此清晰地分辨公私情義,立足大是大非,真是難得,難得。
其實若按原本黛玉情情性子,她本也是於情極爲真摯之人,對家國大義,雖有所感,但並非時時縈懷。
但如今一年曆練,黛玉愈發務實堅韌,心中本就植根於書香門第,由父親言傳身教的家國大義,自然如破土蒼木,顯露崢嶸了。
情愛真摯與家國大義,並非水火不容,有至情至性之人,方知家國大義是守護所愛的根本,有家國大義胸懷,方能真正擔當起深情厚誼的重量。
此時黃虛不敢再玩笑試探,拱手正色道:
“姑娘高義,令黃某汗顏,姑娘放心,李公子之事,黃某記下了。
待此間事畢,若有機會,黃某必當設法潛入賊巢,救他出來。
黃某雖不才,然千金一諾,駟馬難追。”
黛玉知道黃虛是江湖俠客,千金一諾,要不不應,如果允諾,必然全力以赴,忙斂道:
“我先行謝過黃先生了,盼先生一切小心,事在人爲,亦不可強求涉險纔好。”
黃虛暫且去安排談判事宜,外面賊寇的蠱惑叫囂,也漸漸稀疏下去,顯是效果不大。
林府內部,雖有些許僕役聽聞煽動後私下議論,但在老管家林禮夫妻嚴厲彈壓,以及沈宜修等外客的明理勸導下,很快便平息浮動。
這其中沈宜修言語溫和卻極有分量,分析利害清晰,穩定人心立下功勞。
這也得益於黛玉回府後,雷厲風行又賞罰分明的管家手段,恩威並施,已在下人中建立相當威信。
此刻府中人心雖緊,卻未渙散。
黃虛離去後,廳堂一時安靜下來。
不知是連番激戰耗神過度,還是那薄荷膏的清涼過後湧上倦意,再加上宅外噪音暫時少歇。
黛玉坐在紫檀圈椅中,身形微晃,眼皮也沉重起來,她強打精神支撐片刻,終究抵不住睏倦,頭輕輕靠在椅背上,呼吸勻,竟在緊張間隙沉沉睡去。
湘雲和紫鵑等人剛好從內院取了布條瘡藥回來,見到黛玉已然睡去。
湘雲心頭一緊,怕她着涼,忙要上前喚醒,紫鵑悄悄拉住湘雲衣袖,聲音也有些微弱不忍道:
“史姑娘,讓姑娘睡會兒吧,我們給姑娘拿件薄毯蓋上便是,姑娘現在太累了,心力交瘁,需要這片刻的歇息呢。”
“若還有些安神的參片或是溫熱的蔘湯,待姑娘醒來,我們給姑娘進一點。
她是個天生的操心性子,尤其今日又是守城禦敵,又是安撫人心,又是排兵佈陣,還要應付我們這些人。
估計她這一生都沒經歷過這般驚心動魄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