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郊,青幔油壁小轎悄然停在巷口石階前,轎槓微沉,皁靴踏地。
賈雨村一掀轎簾,躬身着地,身上是半舊的天青直裰,渾無四品黃堂該有之煊赫。
管家賈忠與幕僚宋師爺緊跟着翻下馬來,一左一右虛扶着他臂膀。
“都備妥了?”賈雨村聲音不高,目光掃過賈忠
“夫人親自打點的,萬無一失。”
賈忠低聲應道,又朝後巷努努嘴,“那幾位按老爺吩咐,落後一射之地,稍候便到。”
賈雨村頷首:“人到了,引他們去門房靜候,聽傳再入。”
他揮了揮手,賈忠躬身退開,身影沒入巷口陰影裏。
雨村這才與宋師爺並肩,沿着青苔點點石徑,向深處那座僻靜宅院踱去。
此地遠離金陵鬧市,唯聞檐角風鈴叮冬,牆頭老藤垂拂。
宅門烏木沉沉,階前石獸靜默,遠離塵囂。
宋師爺左右張望,見確無閒雜,方湊近一步,壓着嗓子笑道:
“大人慮事周全,這份禮,貴重雅緻,既顯關切,又投其所好,那位同宗貴人,心思到底不同於俗流。”
賈雨村冷笑自矜道:“他乃陛下股肱,神京新貴,尋常金玉自然難入法眼,此......我卻知道,或可叩其心門。”
“那是自然!”
宋師爺撫掌輕贊,奉承道:
“大人識人之明,馭下之智,實乃朝廷棟樑之材,若大人託生在那寧榮二府,或是簪纓京畿之家,以這般才幹,如今入閣拜相,亦非難事。
但話音未落,賈雨村卻腳步停,側過臉,在宋師爺面上一剮,不悅道:
"
“宋先生,此等狂悖之言,休得再提,化唯知上報君恩,下安黎庶,鞠躬盡瘁而已。前程功業,俱是聖天子隆恩所賜,豈是臣下可妄加揣測,心生覬覦的?”
他袖袍一拂,寒意凜然。
宋師爺卻冷笑想到,這話是摸中了大人的心坎,只是你故作清高,不願意自己提,我就幫你提了,爲你謀事數年,我何嘗不知你的心思?
不過此乃他心中暗想,宋師爺紹興出身,豈會不深通幕僚之道。
他面上忙堆起恰到好處的惶恐歎服,小心道:
“是是,學生失言,大人忠貞體國,心如明月,實乃楷模!學生五體投地。’
他連連躬身,再不敢抬頭多言一字。
"
賈雨村不再看他,只將目光投向那不遠處烏木大門,念頭卻在心頭翻滾如潮。
數月前的一番故事,此時湧上他的心頭。
自賈瑞初臨金陵,他便存了攀附結納之心。
一則因賈政信中透出對此子的非同尋常之倚重。
二則,更深知自己處境——頂着科舉清流的名頭,行的卻是酷吏孤臣的路子,早成了江南士紳眼中釘,朝堂清流肉中刺。
天子需要他這把快刀斬江南亂麻,卻也註定他是無根浮萍,宦海風波裏,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同宗同姓的賈瑞,背靠皇家莫名信重,儼然成了他在這濁浪中唯一可攀附浮木。
初時,他按着接待京城顯貴的舊例,金銀古玩,秦淮絕色流水般送入這爲他特意準備的偏僻卻安靜的府邸中。
尤其聽聞此子在神京便有浪子之名,那幾位精心調教的倌人,更是他自以爲必中的一步棋。
豈料賈瑞竟似軟釘子,態度溫煦,辭拒卻斬釘截鐵,末了還輕描淡寫提點一句:
“府尊盛情,瑞心領,只是眼下諸事紛繁,無心他顧,兄亦當以清譽爲重纔好。”
綿裏藏針,堵得賈雨村一時愕然,只得訕訕作罷。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際,禍從天降。
查辦甄家的大案中,那位京城來的欽差,翰林梅大人,於衆人議事時忽地冷笑發難:
“賈府尊!聽聞你當日補這金陵缺,走的可是神京賈家,王家的門路?那賈,王二府與甄家世代交好,情誼匪淺!
府尊前番對甄家何其恭敬,如今抄家問罪又是何等雷厲?這翻雲覆雨的手段,實在令人歎爲觀止,卻不知府尊心中,對陛下之忠,對甄家之義,究竟孰重輕?
似這般心性,他日若遇風波,又當如何自處?”
此言誅心,如同冷水潑入沸油。
堂上瞬間死寂,多少目光或明或暗地刺向賈雨村,鄙夷,猜忌,幸災樂禍。
賈雨村饒是城府深沉,此刻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頂門,臉色霎時青白交加,張口欲辯——
“梅大人此言差矣。”一個清朗平穩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雜音。
只見坐在上首的賈瑞放下茶盞,抬眸看向梅翰林,卻道:
“爲國鋤奸,乃人臣本分,何分先後?若論門路淵源,在座諸位,誰背後沒有一二故舊親朋?
甄家跋扈不法,罪證確鑿,乃陛下聖裁。
賈府尊戮力王事,秉公執法,正是洗刷污名,彰明忠節之舉!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若因他昔日與甄家有過些許人情往來,便疑其忠心,豈不是要讓天下爲陛下辦事的臣子都寒了心?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另一位一直沉默官員,又笑着拱手道:
“憲臺大人,您說是也不是?”
那都察院的都察御史馬士英本是冷眼旁觀,聞言卻道:
“天祥所言極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奉旨辦案,何論前情?
雨村所行,正是大義滅親,公忠體國!此等赤誠,我等當爲雨村正名!”
他這一開口,風向頓時逆轉。
梅翰林也不再多言,只得冷哼一聲,偃旗息鼓。
那一瞬,賈雨村只覺得壓在胸口大石被驟然搬開,後背冷汗涔涔,看向賈瑞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
既有絕處逢生的感激,更有一種說不出的驚悸。
事後他備了厚禮,又輾轉通過錦衣衛指揮同知駱思恭遞話想致謝,得到的回應卻是賈瑞邀他至這僻靜宅院敘敘同宗之誼。
駱思恭只笑道:
“都是陛下信重之人,又同出一脈,私下見見何妨?天祥是個爽快人。”
賈雨村也駱思恭作爲錦衣衛要員,也不把他們這番結交當做忌諱,心想既然如此,二人同爲陛下看重之人,見上一番,又有何事?
因此數月前,甄家尚未倒臺之際,賈雨村輕車簡從,登門求教,還帶來幾幅頗費心思的前朝字畫。
本以爲投其所好,未料峯迴路轉,引出那樁幾乎將他魂魄震散的大事。
那場茶會,賈瑞只一身墨藍家常直身,未戴冠,氣度溫潤從容,全無半分疆場殺伐的戾氣。
他還親手執壺斟茶,清香氤氳,彷彿真是尋常親眷敘話,暢談同宗情誼。
只是...……………
待到茶過幾輪,暢談將畢,賈瑞話鋒卻陡然一轉,笑道:
“對了,今日請雨村兄來,除敘家常,還有一位故人,也想請雨村兄見見。”
說罷,輕輕擊掌兩下。
賈雨村一時微訝,不知是何故人,只見側門處珠簾微動,一個身着淺碧色比甲,藕荷色長裙的女子款步而入。
她梳着簡單雙餐,簪朵小巧絹制玉蘭花,身量纖秀,眉目溫婉。
一雙眸子,澄澈如江南春水,透着股未經世事磋磨的純淨,卻又在沉靜中隱含着書香浸潤的天然氣度。
低眉斂衽,動作嫺雅,全無尋常侍婢的侷促。
她並沒走近到二人中間,只是站在相隔數尺的距離,目光先是打量着賈瑞,待賈瑞帶笑頷首後,便又打量着賈雨村。
不悲,也不喜,不怒,也不懼,只是一雙澄靜眸子打量着他,好像要把他牢牢記住。
賈雨村只覺這女子氣質清靈脫俗,絕非普通丫鬟,卻又實在想不起何處見過。
他疑惑地看向賈瑞。
賈瑞此時看了女子一眼,心中輕嘆,收斂了笑容,只道:
“英蓮姑娘且先下去歇息吧,待我與府尊敘完話,還要煩請你來品鑑幾卷新得的詩書。”
“是,大人。”那女子溫順地應了一聲,依言退去。
賈雨村愈發疑惑,只見賈瑞打量着賈雨村,忽而淡道:
“這位姑娘,說起來與雨村兄淵源匪淺,她本姓甄,小字英蓮,其父諱費,字士隱,姑蘇閶門人士,乃當地望族。
昔年元宵佳節,因家僕霍啓不慎,於社火花燈中走失……………”
“甄家?”
“英蓮?”
“姑蘇閶門?”
賈雨村腦中嗡的一聲,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又見賈瑞話音微頓,目光如炬盯住他,緩緩又道:
“後來其父士隱先生,傾盡家財尋訪不得,又遭祝融之災,寄居嶽家封肅處,備受冷眼,最終勘破紅塵,隨道人飄然而去。
而這苦命的女嬰,幾經輾轉,落於人販之手,釀成馮淵命案,最終經雨村兄當年應天府任上明斷,判歸金陵薛家爲婢,又取名香菱。
薛家入京後,又機緣巧合,將她送至我處。
如今,她是我院中掌管書墨的客女公子,我極欣賞她的才情品格,也爲我做了不少文書譽錄。”
“雨村兄,士隱先生於你有雪中送炭之恩,待你如至親。
你既知故人之女遭際悲慘,非但不施援手,念及恩義,反爲前程私利,將其判入薛家爲婢,此舉,未免失了些義氣恩義吧?”
賈瑞沒有給賈雨村面子,直接點出了他的忘恩負義之舉。
賈雨村此時才恍然,隨即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上天靈蓋。
他何嘗忘記過葫蘆廟畔,那位好善樂施的甄家老爺?何嘗忘記過,他曾經只是個落魄不得志的貧困士子。
是甄家老爺甄士隱看他才學出衆,古道熱腸,送上銀兩盤纏,北上神京應試,纔有了後來金榜題名,官場騰達故事。
但後來,當他知道甄老孤女淪落人販之手時,他既沒有伸以援手,也沒有念及舊恩。
只是爲一己前程,草草了結人命官司,昧着良心,把香菱判給薛蟠,渾不記得一點昔日恩義。
其實到了今天——賈雨村還有些後悔——只是後悔他還是有些手軟,當時急於攀附王子騰,急於在賈政面前邀功,所以草率判決這樁案子,留下了許多隱患。
最大的隱患便是那門子,本想將他治個死罪,這樣就無人可知他出賣恩主女兒,最多就是有人責難他攀附權貴。
這等事,在如今的大周官場,可謂司空見慣,不過是幾句口頭非議。
可惜關鍵時,賈雨村又擔心門子握有把柄,又愛惜身份體面,不敢草菅人命,還是留了一手,只找個由頭,把門子發配到西北邊陲,希望他能死於那邊。
沒想到如今這等事居然被人舊事重提。
揭發他的,還是京內頗有聖眷的同宗賈天祥。
久歷宦海的賈雨村,不自覺抿了抿嘴,下意識端着茶盞。
他腦海中閃過無窮念頭。
這事如此隱祕,賈瑞如何知曉?
他此時點破,意欲何爲?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膩冰冷。
停頓片刻,賈雨村嘴脣翕動半晌,方擠出言語:
“瑞兄弟......此話從何說起?怕是......玩笑了。”
賈瑞卻不接茬,只不疾不徐,淡道:
“雨村兄昔年所爲之事,瑞倒是略知一二。
見賈雨村還想遮掩,賈瑞也不做無謂口舌之爭,只化繁就簡,將賈雨村一生所知行狀,撿起扼要,娓娓道來。
有昔日他如何落魄寄居葫蘆廟,如何蒙甄士隱贈銀贈衣,設宴餞行,助他上京赴考。
有後來攀附成爲林府西席先生,蒙其推薦於神京榮國府,補授應天府缺。
還有賈雨村審理薛蟠爭買侍女,毆馮淵一案時,下侍立那個曾爲葫蘆廟沙彌,彼時充作門子的舊識,如何遞上那張護官符。
以及那被拐丫頭,眉心有天生的米粒大胭脂記......
賈雨村知曉她正是甄士隱失散多年的獨女英蓮。
樁樁件件,字字清晰,宛如鈍刀,寸寸刮磨着賈雨村顏面。
賈雨村越聽越心驚,背脊冷汗漸沁,全身冰冷僵硬,如墜冰窟。
他知道遮掩不過去了。
而門簾櫳扇微顫,一道纖影亦是默立未入。
正是香菱。
她奉茶後未曾遠去,因爲知曉接下來瑞大爺所說之事,定然跟自己生世有莫大相關。
香菱是三歲那一年被柺子拐賣,彈指十四年光陰流去,記憶已愈發淡漠,只隱約記得:
她的父親面容清癯,喜歡捧着書卷在廊下踱步吟哦。
她的母親溫柔嫺靜,最愛用細軟棉布,給她縫製繡起,記不清模樣的肚兜。
那時家園有棵老槐樹,夏日裏蟬聲聒噪,父親最愛將她高高抱起,去尋那鳴蟬的蹤跡。
直到某一天元宵燈市,人潮洶湧如沸,如小小的風箏斷線飄零,只剩下模糊光影在淒厲呼喚。
關於家的記憶,在此刻消散無蹤。
只剩下一點漆黑混沌。
她的身形,隨着門簾一起顫抖,尤其聽到甄士隱三字時,長睫難掩眸中波瀾。
一滴清淚流了下來。
父親……………
“香菱姐?你怎麼哭了?”
旁邊傳來小丫頭低低呼喚聲,香菱抹去眼淚,回頭望去,是府上剛來的小丫鬟槿汐——正是她前些時日從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跟自己相似的遭遇。
只見槿汐輕輕捏着自己衣角,低聲道:
“茶房問姐姐,是否還要續些熱水?”
香菱低下眉眼,沉默瞬息,忽而道:
“你跟我去吧,現在大人在緊要關頭商議事情,不要旁人打擾。
我們都不要在門外杵着惹眼,等大人傳喚伺候,我再過來添茶。
“嗯......”
槿汐雖不知香菱爲何落淚,卻乖巧點頭,香菱則拉着她的手快步離開,如窗外飄零落葉,悄然轉身,裙裾微動,隱退離去。
內室,只餘賈瑞與賈雨村二人。
賈雨村如坐鍼氈,虛汗點點,幾欲動彈又強自按捺。
他欲端起知府威儀,厲叱絕無此事,然抬眼望去,只見賈瑞神色坦蕩,細節分毫不差,顯是洞悉內情,絕非虛言。
且這賈瑞豈是當年那隨意尋個由頭便可發配充軍的門子?
他是聖眷正隆的新貴,甚至前還爲自己發聲,若強硬頂回,徒惹恥笑,更恐招致莫測之禍。
他欲拂袖而去,又深知不妥,今日之會本系已攀附,若就此撕破顏面,前功盡棄事小,此樁隱憂恐成頭頂懸劍。
霎時間,這位堂堂四品黃堂,兩榜進士的賈大人,當場,啞口無言。
這是宦海沉浮多年以來,他頭次嚐到要害盡被拿捏,是何等窘迫與惶恐。
臉上火燒火燎,心底空空落落,更有難言的驚懼瀰漫。
而賈瑞,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將賈雨村窘態盡收眼底,便知火候已至。
網撒了出去,是該時候收網了。
畢竟他這次,是捕撈,而非殺生。
賈瑞停住了,不僅收住了聲音,還故意停頓了半柱香時間,只等到賈雨村渾然不知所以時,他才端茶輕呷一口,緩言道:
“雨村兄,瑞所言,可還妥帖?有無差錯?”
賈雨村喉頭發乾,一時語塞,旋即氣勢消散,頹然道:
“無差錯,瑞兄弟......賈千戶,你知道的一點不假。”
“那剛纔的姑娘,她是......”
賈雨村已然猜到了什麼。
賈瑞冷笑道:
“那位便是——甄家大姑娘,乃甄士隱老先生存世唯一骨血,孃家乳名英蓮。”
“果然是她!”賈雨村哎的一聲,疑難陡然解開。
他知道,甄家姑娘後來流入薛府,成了薛家那位不成器少爺的侍妾。
後來聽說薛家那位少爺流放了,薛家大姑娘執掌家政,那爲薛大姑娘與賈瑞來旺不少。
那麼——甄姑娘這次曝白於賈瑞面前,甚至她本人落入賈瑞手中,也不算離奇之事。
只是賈雨村有些奇怪,賈瑞怎麼會知道的這麼多,好像自己小半生故事,都被他不缺絲毫,算計在眼中。
難道......那個門子......也落入他的手中嗎?
那他現在把我約到此處,拿這個說事,又是爲了什麼?
賈雨村在惶然背後,卻也心念陡轉,思索如何後手制人。
他雖然棋差一著,但還不想認輸,青雲抱負,不應該折戟沉沙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