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知肚明,只淡淡一笑:
“我這個先生,向來如此。其實說是先生,我也不喜歡他的做派。
只是這些年,他也的確爲我做了不少事,也幫了王爺許多。
王爺其實心中也不喜歡他,也是看他有些能爲,又是當年朝廷大員中,少有支持王爺靖難的人——雖然半是脅迫的,但也算做了點事。
他用人又是向來唯纔是舉,不拘小節,所以纔給他這麼多機會,又知道他是我先生,怕我這邊勢單力孤,就讓他跟着我。
可他如今卻還是不自愛,真真讓人又嘆又惱。”
雲雀撇撇嘴,脆生生道:
“娘娘對這位賈大人,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只是這人忒不知足,他也不是很老呀,怎麼急成這般模樣?
連這等攀附鑽營,急不可耐的事都做得出來,也不怕閃了舌頭。”
黛玉聽了這話,倒沒笑,只輕輕搖頭,指尖摩挲杯沿,緩道:
“大凡人處在他這位置上,總覺得自己還能再往上走一走,便不肯安分。
他年輕時候何嘗不是個有風骨的人?只是宦海沉浮久了,那點子風骨早磨沒了。
如今眼看天下一統,王爺勢大,他生怕自己落於人後,便急着要表忠心、立頭功。
他又不是二十歲的少年郎,經不起再等了,又想着替兒孫鋪路,便越發沒了耐心,倒把聰明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她說着,指尖在杯沿上輕點,發出一聲脆響:
“只是欲速則不達,他這一急,反倒露了怯。”
“罷了。”
黛玉將茶盞往案上一擱,像是把這事也一併揭過了,只道:
“回頭你派人送幾匹好緞子、一匣上好的湖筆過去,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也算盡了我的心。
許多事,我也不好過度參與,他如何行事,自有王爺那邊看着,連我這邊都聽說了的事,王爺那邊照鑑院的人,豈有不知的?”
雲雀點頭應下。
照鑑院是賈瑞在建政之初便設下的內衛特務衙門,仿前代錦衣衛,專司刺探敵情、監察內外,最是神通廣大。
後來勢力漸大,賈瑞又另設了彤史院,專管內務府一應事務,又培育了一批太監女官充任其中。
彤史院與照鑑司一樣,除了記錄內廷起居、管理宮人女官等日常功用外,自然也有爲日後皇子公主教養、選配親事等事預作籌謀。
隨着賈瑞地位愈發尊崇,除了冊立嬪妃外,自然還有子嗣繁衍、宗室管理、外戚恩蔭等需要未雨綢繆。
幾十年後,說不得還有幾代人傳承更迭的規矩要定。
他是個思慮深遠、謀定後動的性子,許多事都會預則立,所以便先設下彤史院,便於日後按章辦事,有例可循。
照鑑院自然由賈瑞親自派遣安插,從不假手於人。
而彤史院初立時,賈瑞曾笑問黛玉願不願意來管。
彼時黛玉正在窗下整理書卷,聞言頭也不抬,只笑道:
“這樣得罪人的差事,你倒想着我,我可不做那等拿着雞毛當令箭的事,回頭把人得罪光了,還要你來替我收拾爛攤子。
你愛找誰找誰去,我只管我這點事。”
賈瑞聽了哈哈大笑,也不勉強,只將彤史院交給了旁人打理,只讓管事的人每月將各處情形彙總,送一份到黛玉案頭。
黛玉雖不管這等事,卻什麼都知道。
只是她素來不愛多嘴,除非實在看不過眼,否則只當不知道。
雲雀此時又笑道:
“娘娘總說不想參與這些,可王爺倒好,偏生什麼事都愛讓娘娘知道。
史書上那些帝王將相,防後宮幹政跟防賊似的,咱們王爺可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黛玉被她逗笑了,道:
“我知道他的一番心意,怕我多心多想,又怕我悶在府裏沒個消遣,便什麼事都往我跟前送,好像我不看這些就沒事可做了一般。
但他可放心,我不可多事。
若是處處插手,倒讓旁人笑話我們夫妻不和了。
且管得太多,總歸不是長久之道,我只做好分內之事,多的事,自有王爺和那些大臣們去操心。”
雲雀明白黛玉心思,笑道:
“我知道娘孃的想法。相比那些軍國大事,娘娘更想做個女夫子,在自己的桃花源裏,種種花,寫寫詩,讀讀書,教教女學生。
還有一些可憐人家的女孩子,娘娘教她們讀書識字,讓她們也有一技之長。”
黛玉聽着這話,眼波微動,伸手輕輕撫了撫雲雀的臉頰,指尖從她眉梢滑到邊,笑道:
“好個雲雀,你越說,倒是越覺得我離不開你了。”
雲雀順勢握住黛玉的手,往自己臉上貼了貼,溫柔道:
“那就讓我陪着娘娘吧。
娘娘現在不是當年的林姑娘了,有些話不好說,有些事不好做,有時還要擺着兩幅面孔管人訓人。
娘娘身邊有我這麼個人,可以替娘娘說些不平的話了。”
黛玉被她這番話說得心頭一軟,眼中浮起幾分追憶之色,將手從雲雀掌中抽出來,嘆道:
“你這話讓我想起了十多年前,那時候我身邊也有這兩個人了。”
她沒有說下去,雲雀卻已經明白了,笑道:
“我知道是誰,其中一位,等會就要來見娘娘了。”
黛玉微微側首,收回了思緒。
她自然知道雲雀說的是誰。
是紫鵑。
那個從她十二歲進京,寄居榮國府時便跟在她身邊,陪她走過瀟湘館的竹影、揚州城的烽火、襄陽城的刀兵的紫鵑。
十幾年了,她從林姑娘成了王妃,紫鵑還是在她身邊。
雲雀和瑛兒是半個妹妹,半個晚輩。
紫鵑卻是親生姐妹,站在她身側半步,替她看着賬目、管着銀錢、防着那些魑魅魍魎。
按大周禮制,親王妻妾分四等。
一等王妃,金冊寶印,統攝六宮。
二等側妃,亦有冊印,可居偏殿。
三等夫人,有封號,各賜院落。
四等侍妾,無定額,隨侍各處。
當賈瑞從漢陽郡王升爲漢親王,天下大勢,已然到了水落石出時。
黛玉第一件事便是尋了夫君,要爲紫鵑請封。
之前她不想讓這等小事糾纏賈瑞精力。
但今日,黛玉覺得可以了——這可是爲她信愛的紫鵑終生考慮,瑞大哥即使是王爺,這事可也能聽聽我這王妃意見呢。
側妃可能不行,但夫人,黛玉覺得紫鵑實至名歸。
那天黛玉也不繞彎子,往他案邊一坐,指尖點着桌案道:
“我要給紫鵑請封,夫人,要封號,要院落。”
賈瑞一怔,隨即笑了:“我還以爲多大的事,紫鵑跟你這些年,莫說夫人,便是側妃也當得。’
黛玉搖頭,聲音裏帶着幾分執拗:
“側妃要朝廷冊印,太招眼,而且我也知道,哪些姐妹可以做側妃,紫鵑就罷了。
我想夫人便夠了,有封號,有院落,體體面面的,她住着也安心。
封號我自己取,不勞你操心。”
賈瑞看着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忍俊不禁:“你倒替她想得周全,行,你說了算。”
黛玉便真的自己取了封號,端端正正寫在箋上,又親自送到紫鵑院裏。
紫鵑正在燈下對賬,見她進來忙起身,聽說是這事,又待看清箋上字跡,眼圈便紅了。
跟着黛玉久了,紫鵑也學了認字,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娘娘,這如何使得?我不過是個丫頭出身,能跟在娘娘身邊已是天大的福分,哪裏敢受封號,佔院落?傳出去叫人笑話。”
紫鵑有點想哭,她沒想到,曾經是榮國府家生子的她,有一天居然能成爲王爺身邊,有封號的夫人。
她曾經的願望,不過就是她的姑娘能遇到個不今日朝東,明日朝西的良人。
自己也能有份安生日子罷了。
黛玉卻把箋子往她手裏一塞,順勢在炕沿坐下,託着腮看她,眼波流轉間,竟有了幾分當年榮國府裏裏使小性子的模樣:
“紫鵑,你跟我這些年,我捱了多少刀槍、喫了多少苦頭,哪一樣不是你陪着的?
怎麼,如今我翅膀硬了,你倒要跟我生分了?”
紫鵑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只捏着那張箋子,指尖微微發顫,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黛玉又湊近了些,聲音軟下來,帶着幾分撒嬌的尾音:
“你就依了我罷,你住得遠了,我每日想見你還得半天。
有了自己的院落,你便是我正經的家裏人,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你若不依,我便去告訴王爺,說你不肯受封,是他這個王爺沒體面,連個夫人都封不出去。
沒得讓他也笑話我,我這個王妃,好不容易求他件事,居然還被否了呢。”
黛玉輕輕捏着紫鵑臉頰,笑了。
隨着她地位日高,出嫁多年,她已經很多年沒在外人面前露出這等小女兒心思。
紫鵑是其中少有的例外。
在她面前,黛玉可以舒坦些,彷彿還是那個林家姑娘。
紫鵑眼淚掉了下來,只得點頭應了。
封號是黛玉取的,喚作“安和”。
取的是安守本心、和順從容之意。
院落便在王妃正殿東側,推窗便可見黛玉窗前的燈火。
不過自從紫鵑做了正式夫人,一些身邊小事,黛玉便不再讓她來處理。
不爲什麼,既然是夫人,那總歸要有點夫人的體面,可不是之前的丫頭啦。
黛玉要給紫鵑這份體面。
而當紫鵑搬進去那日,黛玉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噙着笑,對身旁的甄英蓮道:
“她跟了我十幾年,如今總算有個自己的窩了,可見這人吶,便是要人推一把,不然便在殼子裏縮一輩子。”
英蓮在一旁抿嘴笑。
其實賈瑞早有話,要將英蓮封爲側妃。
那日賈瑞在書房裏提起這事,黛玉還沒開口,英蓮便先跪下了。
她跪得端端正正,聲音卻出奇的平靜:
“王爺,娘娘,英蓮不敢當,英蓮不過是甄家一個孤女,蒙王爺和娘娘不棄,收留至今,已是天大的福分。
側妃之位,英蓮萬萬不敢受。”
賈瑞皺了眉:“你這些年替我管着書房,各處文書信函從未出過差錯。論功勞、論苦勞,你當得起。
英蓮搖搖頭,抬起臉來,一雙眼睛澄澈如昔,只是比當年多了幾分沉靜:
“王爺抬舉,英蓮心裏明白,只是英蓮自知才疏學淺,不敢與其她姐姐比肩。
側妃之位,英蓮實在受之有愧。”
黛玉在一旁聽着,知道
十幾年了,她替賈瑞管着書房,替黛玉料理庶務,還生了一兒一女。
可骨子裏還是那個認死理,不爭不搶的香菱。
當然,現在沒人叫她香菱了,都叫她夫人,外人只知道,她姓甄,是江南士紳家的女兒。
只有少數人,偶爾纔會喚起她昔日的名字——香菱。
這時黛玉嘆了口氣,伸手拉她起來,替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柔聲道:
“你替王爺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都是健健康康的。
這份功勞,誰比得了?你倒好,旁人都恨不得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偏你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倒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英蓮臉上一紅,低頭道:
“那是娘娘和王爺的福氣,英蓮不過是......不過是....……”
黛玉見她結結巴巴說不下去,忍不住笑了,拿指尖點着她的額頭道:
“不過是什麼?是你肚子不爭氣,還是孩子自己跑來的?你這丫頭,旁的沒學會,倒學會了跟我耍嘴皮子。”
英蓮被她這一句逗得又羞又笑,越發說不出話來,只把臉埋得更低。
黛玉捏了捏她的手,笑道:“王爺多少次誇你細心、穩妥、靠得住,論功勞,你比誰都不差。
可你就是這般,做了十分的事,只肯說三分,我倒要問問你,這到底是謙遜,還是跟我見外?”
英蓮抬起頭,認真道:
“英蓮做的那些,都是分內之事,當不得功勞二字,跟另外幾個娘娘比起來,我也差的太遠了。
英蓮此生也不願顯耀榮華,只願王爺孃娘千秋萬壽。
賈瑞此時突然明白了什麼,笑道:
“我知道甄妹妹的意思了,也罷,她不願爭,那就不爭吧,玉兒你也當明白她的心思。”
黛玉看着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賈瑞曾對她說過的話
“英蓮這丫頭,像你,所以她才愛像你學詩。”
彼時她還不明白,如今卻懂了。
這丫頭骨子裏那份不爭不搶,做了十分只肯說三分的倔強,可不就像極了自己?
黛玉回頭看了賈瑞一眼,眼波流轉間帶着幾分嗔怪,又帶着幾分無奈:
“你瞧瞧,這丫頭倔起來,八匹馬都拉不回,我算是拿她沒法子了。”
賈瑞笑道:“英蓮像你,跟你一樣倔,一樣擰,一樣叫人拿她沒辦法,我當初要你的時候,你可也沒少給我出難題。”
黛玉聞言,眼波微動,脣角翹了翹,卻故意別過臉去,不接他的話,只把手中的帕子絞了又絞。
過了會,賈瑞才忽而笑道:
“罷了,側妃便側妃,夫人便夫人。橫豎是咱們自己的人,名分不在高低,在心。只是這封號,得我親自取,不能讓你再搶了去。”
“誰跟你搶了。”
黛玉親親掐了下賈瑞的手,反嗔了他一句。
這事算是定了下來。
英蓮也不再說什麼,低頭應了。
封號是賈瑞取的,喚作“靜慧”,取的是靜水流深、慧心內蘊之意。
但英蓮還是由賈瑞黛玉拍板,位列衆夫人之首,居王妃正殿西側,與紫鵑東西相對。
紫鵑是夫人,英蓮是夫人,位列第三的夫人便是平兒。
說起平兒,黛玉總記得那段最難的日子。
建新四年,賈珍伏法,寧國府被建新帝賜給林如海,也有故意分化賈林兩家關係之意。
至於賈瑞,建新帝卻故意不讓他和黛玉成婚,反而先趕他去兩淮練兵,還故意讓賈瑞跟林如海在當地的門生故吏了衝突。
這個皇帝,在權術上很聰明,但又過於聰明瞭,對誰都不信任,對誰都想分化制衡。
建新帝用林如海主持改革,讓他得罪了不少朝廷大員,請難非議,如雪花般送至朝堂。
許多林如海昔日清流好友,跟他反目成仇。
建新四年春天,黛玉住進了昔日的寧國府。
建新六年春天,賈瑞和黛玉正式成親。
中間這兩年,那是林家最風光的時刻,也是暗流最洶湧的時候。
榮國府那邊,王夫人雖心裏不痛快,卻還是讓王熙鳳常來走動。
賈政本就跟林如海親近,自然往來更勤。
內眷之間,王熙鳳便常帶着幾個小姑子來找黛玉說話。
那會兒平兒是王熙鳳身邊最得力的人,裏裏外外替鳳姐跑腿傳話,往來林府便多了。
黛玉起初只當她是王熙鳳的人,客氣有餘,親近不足。
可有一回,林如海舊病復發,咳血不止,府裏上下一時亂了套。
黛玉守在父親牀前,寸步不離,外頭的事全交給了紫鵑。
偏那幾日紫鵑也病倒了,裏裏外外竟沒了主心骨。
是平兒悄悄來的。
她沒驚動任何人,只藉着送王熙鳳的帖子進了府,繞到後院,找了管事的婆子,把該採買的藥材、該請的大夫、該打點的門路,一樣一樣吩咐得妥妥帖帖。
又怕黛玉分心,只讓人傳話進去,說“外頭的事有奴婢盯着,姑娘只管安心伺候林老爺”。
那些日子,平兒每日天不亮就來,天黑透了才走,連口水都顧不上喝,衣裳鞋襪都沾了泥,鬢邊的髮絲也散了,她卻渾然不覺。
王熙鳳問她,她只說是替二奶奶走動走動,不礙事。
黛玉後來才知道,那幾日平兒是瞞着王熙鳳來的。
等林如海病情穩了,她便悄悄退了,從不在黛玉面前提半個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份情,黛玉記了一輩子。
世事悠悠,白雲蒼狗,林府榮辱轉換,登高後雖然落地,但還是有了個平穩。
賈瑞跟黛玉也成親了。
榮國府那邊卻出了大事。
賈赦勾結走私的事被人揭了出來,證據確鑿,連家都抄了。
這賈赦最終被判充軍,死在發配路上。
賈璉是個沒本事的,在外頭被人拿捏,欠了一屁股債。
連帶着王熙鳳放高利貸的事也被人翻了出來。
榮國府樹倒猢猻散,那些往日裏巴結奉承的親戚朋友,一夜之間全不見了蹤影。
賈政雖沒受牽連,卻也是焦頭爛額,王夫人急得直哭,卻又拿不出銀子來填窟窿。
曾經鐘鳴鼎食的國公府,一時間危如累卵。
忽有一日,快八十歲的賈母,拄着柺杖,顫巍巍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