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歲首大朝結束之後,劉備並未轉回內廷,反而直奔諸葛亮的府邸。
君臣相知相伴多年,私底下早就不拘禮數。
劉備一來就躺在諸葛亮的一張軟榻上。
指着案上堆積如山的簡牘,道:
“朕前日巡行尚書檯,但見彼處與此處一般無二。”
“何不將尚書檯移至卿的府邸?這樣朕還能多幾間宮室來安置功臣。”
若換別的大臣來,聽到這種狼虎之言,多半要擔心皇帝是不是懷疑自己攬權太過。
但諸葛亮卻只是淡淡一笑:
“若宮中府中合爲一體,臣倒是便利了。只是苦了尚書和侍郎們,少了感受陛下恩德的機會,卻天天要被臣唸叨,不得片刻歇息。”
劉備道:
“那卿便少些唸叨,多些歇息,何如?”
諸葛亮聞言拜道:
“謹遵陛下教誨!”
劉備失笑搖頭。
知道自己說了也白說。
相識二十多載,彼此什麼性情,還不清楚?
忽而想起了麋威。
那滑頭雖然有執宰之器,未來可期。
但骨子裏其實有三分疏懶,需要自己時時加以鞭策,方可迅速成長。
若他的性情能與孔明調和一下,那該多好?
一念及此,劉備對諸葛亮道:
“近來關於選賢用能的策論,都有什麼說法?”
諸葛亮早有腹稿,直接脫口道:
“大體上有兩論。”
“一論恢復舊制,以察舉取士,只是要嚴格監督,不使吏員中出現濫竽充數之士。”
“必要時,可效仿陽嘉之制,加試經籍和文法。”
劉備聞言微微搖頭道:
“昔年齊宣王的吹竽者多不過三百人,所以宣王死後,湣王只要一一聽之,就能逼退濫竽充數的南郭處士。”
“可天下吏員,便只算一州,又何止三百?如何能一一聽之?”
“倒是這陽嘉之制,可以斟酌,再議吧。”
諸葛亮稱唯。
繼續道:
“二論效仿曹氏九品官人之法,正好司徒公本就有清議名士的習慣,若以他爲中正官,想必無人不服。”
“文休兄弟當年的‘月旦評’頗得潁汝士人追慕,確實是個好人選。”劉備微微頷首。
“就怕他熬不過今冬啊。”
想起許靖的病情,君臣皆是一嘆,繼而陷入沉默。
自入蜀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許靖就是劉備招攬天下士人的生招牌。
許靖一去,將來根本找不到第二個人選替代。
“麋師善怎麼說?”
劉備想起剛剛提問的初衷。
諸葛亮聞言並未即答,而是稍稍回憶片刻,才道:
“有長短兩策,短策共分有三論。”
劉備聞言怪笑道:
“難得他勤勉啊!”
諸葛亮莞爾一笑,便肅容道:
“先說短策三論。”
“一論察舉舊制,雖有諸多科目,但唯有孝廉和茂才每歲一舉,餘者皆爲特科,不成常例。”
“如此,天下欲入仕者,皆去效仿孝子廉吏,而非鑽研律令、文法、兵略,經典。”
“長此以往,朝堂和州郡中便多爲孝子廉吏,而少有能吏干將。”
“故朝廷應在孝廉之外,將明經、明法、文學、算術、兵法等設爲常科。”
“或歲舉,或三歲一舉。”
諸葛亮特意在“孝子廉吏”上加了重音。
以此強調孝子不是真孝子。
廉吏不是真廉吏。
劉備人生經歷何其豐富,一聽便知。
從塌上坐起,正色道:“接着說。”
諸葛亮:
“二論前漢選官只有察舉,而後漢在察舉之後,仍須試守於郡縣,以試吏員之能,再行遷任。”
“麋昭漢認爲後漢之制更佳,但官吏考績多與每年上計掛鉤,而爲了考績,難免有人弄虛作假,不過是另一種‘舉茂纔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
劉備聞言嘖嘖稱奇:
“舉茂纔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此言切中時弊,不知出自何典故?”
諸葛亮:“臣亦認爲此言甚妙,但麋昭漢素有驚人之語,未必據典。”
劉備想想也是,沒再糾結,問:“那如何解決?”
諸葛亮:
“可以鄉議補足。”
“吏員結束試守一年後,其原任職地的鄉議仍與其官秩掛鉤”
“若原地鄉議不佳,雖升調猶可謫遷。”
劉備聽到這已經反應過來了。
麋威這個“短策”,其實就是將兩漢的察舉制和曹魏的評議制結合起來。
其中察舉爲主,評議爲輔。
後者主要起一個監督的作用。
而果然,諸葛亮接着道:
“三論,《詩》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十年前的廉吏,十年後未必清廉。”
“故若朝廷終要設置中正官,當以三到五年爲一期。一期一評。”
“切不可一評定終身。”
“便是中正官,也當三到五年一輪換,以防私相授受。”
“如此,朝廷選賢任能之權,便能大略掌握在朝廷手中,不易被地方大姓豪族所侵吞。”
麋威最後這句話,說得相當露骨。
劉備作爲君主,當然是愛聽的。
卻也知此舉本質上就是剝奪地方大姓豪族的利益。
凡事就怕對比。
人家曹丕優容士族,你劉備卻設下條條框框多加防範。
這不是逼着人家倒向曹氏?
而且能不能牢牢掌控人事權,很看當朝天子的水平。
劉備自己是個馬上皇帝,在季漢威望無雙,或可對羣下手把拿捏。
但自己身後如何,卻無法保證了。
歸根結底,治理天下,不靠有學識的士人,難道靠一羣大字不識的泥腿子?
想到這,原本還對麋威種種新奇觀點有所期待的劉備,不免有些意興闌珊。
卻也不怪麋威。
現實如此。
除了在現有制度的基礎上小修小補,還能如何?
總不能直接砸了自己腳下的椅子,大喊一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吧?
關鍵喊了也沒用。
文盲就是不適合治理天下。
這時諸葛亮看出劉備的失望,不由提醒道:
“陛下,此三論只是應急短策,非長久之計也!”
劉備這才反應過來,急切道:“長策又怎麼說?”
諸葛亮表情怪異:
“長策只有一句:改良造紙術,以紙書取代簡牘。”
啊?
劉備以爲自己聽錯了。
短策論述翔實,引經據典。
長策反而只得一句話?
還紙書?
好在諸葛亮卓識不凡,瞥了一眼手邊壘得小山似的竹牘。
鄭重道:
“臣以爲短策三論,或可斟酌。唯此長策,不管結果如何,都應該一試!”
……
“爲父得陛下優容多年,若能爲朝廷分憂,自當盡力。”
“只是爲何偏偏要改良造紙術呢?”
“簡牘就那麼不堪嗎?”
翌日,麋竺聽聞劉備的新差遣,一時不解其意。
麋威作爲始作俑者,沒猜到這差事最終落到老爸身上。
或者老劉認爲老爸的經商才能適合幹這個?
總不能是看不慣這位司空公平日太閒了吧。
稍稍胡思亂想,便道:
“非是簡牘不堪用。”
“而是曹魏雄踞中原已歷二世,士心多附。”
“我朝欲與其爭士,當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策。”
“然非常之策,必有後患。”
“用紙書取代簡牘,正是彌補後患,乃至於將來出奇制勝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