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當然是充滿雄心的。
自繼承父兄留下的基業後,他勵精圖治了二十多年。
如今江東上下,無不尊他爲主上。
雖無帝王之名,卻早有帝王之實。
然而事關名位尊號,孫權相比起曹劉,卻有先天不足。
曹氏在建安年間挾天子以令諸侯,靠軍事徵服一統北方,以此稱孤道寡,理所當然。
更別說曹丕到底還是走了一套禪讓的流程,做足了表明文章。
至少明面上,他這個皇帝是“合法”的。
而劉備更不必說。
同樣靠軍事手段跨有三州之地,更以劉氏宗室自居。
曹丕篡漢之後,劉備打出興復漢室的旗號,以此上尊號,那更是合法合情合理。
相比起這兩位對手,孫權既無宗室的名正言順,也無保護天子的大義在手。
不論怎麼算,他都沒資格自稱皇帝。
實際上別說是皇帝了。
孫權自稱繼承自兄長的大漢吳侯,其實一直未曾得到北方朝廷的正式承認。
一直到曹操差不多要死了,爲了分化孫劉聯盟,這才扭扭捏捏地封了一個“南昌候”,卻依然不承認他是吳地的共主。
直到曹丕登基稱帝,爲了對抗日益壯大的劉備勢力,才終於給了孫權一個足夠分量的名位。
大魏吳王。
可到了此時此境,曹劉皆已稱帝。
孫權怎還會滿足區區一個王爵?
既然先天有缺,那便後天補足,以軍事勝利來證明自己足以稱帝。
畢竟自古以來,得位最正的方式,就是親手打下江山。
昔年漢高帝劉邦以反秦復楚起家,後來何以效仿秦始皇,以“皇帝”尊號自居?
因爲這大漢江山,就是他從無到有,親手帶兵打下來的。
思及此處,孫權迫不及待問同船的朱桓道:
“休穆,張遼果然還停留在合肥?會不會有詐?”
“臣親自帶兵到城下偵查,絕不會有錯!”朱桓斬釘截鐵。
“況且張遼素來視我等爲無物,說不定還自以爲是當年那個能止小兒夜啼的虎將呢。”
八年前,逍遙津,八百騎破圍。
遂有張遼止啼之說。
想起那一戰的狼狽,孫權不禁怒火中燒。
對另一位同行重臣呂範道:
“孤意已決。”
“合肥是江淮重鎮,不取不足以在淮南立足。”
“正所謂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今機會近在眼前,豈能因爲些許阻礙,而畏縮不前?”
呂範一路上早已勸阻無數次。
此時早已麻木,只是淡淡應一聲“臣必定誓死守護都城”,便轉而道:
“昨日陸伯言來信,說蘄春王直與戲口守將晉宗有所齟齬,建議大王暫緩出兵。”
孫權聞言不置可否,看向另一側的朱桓。
朱桓聞得陸遜名頭,輕輕皺眉道:
“陸伯言是擔心晉宗叛投漢軍,讓關羽有機可乘?”
呂範點頭:
“不得不防。”
“蘄春一郡雖屬揚州,卻孤懸於江北,又與皖城隔着大別山。”
“真論起遠近親疏,倒是跟那鄧芝鄧伯苗更方便往來。難保晉宗這些年沒有被關雲長利誘。”
朱桓眉頭又緊了一些。
但見孫權目光幽幽地看着自己。
想到最近所立的赫赫戰功,風頭蓋過正副二督。
一咬牙,對孫權道:
“敢問大王,淮南與蘄春,孰輕孰重?”
“伐魏與討漢,孰先孰後?”
孫權聞弦知音,哈哈大笑。
竟當場解下身上的鑲金皮帶,轉手系在朱桓身上,道:
“孤願與休穆先伐魏再討漢,何如?”
朱桓當場感激涕零,振聲道:
“固所願也!”
……
……
“孫權兵出居巢,自施水溯遊直上,已抵合肥城下……”
“合肥閉城固守,張遼或已病篤……”
“魏軍除朱靈一部後鎮於肥水一線,其餘各部皆遲緩未至……”
“合肥指日可下……”
一封封戰報自江夏鄂縣溯江而來。
讓坐鎮江陵的麋威得以一窺千裏之外的淮南戰場。
不過說實話,“盟國”情報的可靠性,麋威心裏是打了個大大的問號的。
這不需要預知歷史。
從基本的外交邏輯就能推得。
諸葛瑾爲什麼主動跟自己分析東線戰報?
往小了說,是在塑造孫權的軍事強人形象,以便於後續在談判東西稱帝的問題上,增加籌碼。
往大了說,孫權在淮南戰場越有進展,關羽在南陽戰場才越會賣力。
反過來說也成立。
合作北伐這件事,本來就該是互相借勢借力的。
所以麋威還能怎麼看?
理性看待唄。
“曹丕爲什麼不換一員大將鎮守合肥?”
“是擔心其他人不足以抵禦吳……孫將軍?”
諸葛喬看着戰報上熟悉的字跡,青澀的面龐皺得跟個老大爺似的。
麋威有心考校,反問道:
“若你是曹丕謀士,會建議誰來替下張遼?”
諸葛喬稍稍回憶,掰指頭盤點起來:
“曹魏宗室之外的將軍,後將軍朱靈名亞於張遼徐晃,或可代之?”
麋威搖頭:“壽春亦是淮上重鎮,朱靈不可動。”
“非要動,也只能與張遼互換。”
諸葛喬:
“豫州刺史賈逵,兗州刺史王凌,雖非上將,智足已禦敵,可乎?”
麋威還是搖頭:
“兗州地遠,王凌趕不及。賈逵雖然趕得及,但他牧守河南心腹之地,爲洛陽南屏,不可輕動。”
諸葛喬:
“鎮東將軍臧霸,上馬能治軍,下馬能理民,可乎?”
這次麋威稍稍沉思,才搖頭道:
“臧霸非曹氏心腹大將,難委大任。”
“況且去年冬天那一戰,臧霸因中瀆水封凍損失大量舟船,當下若來支援,只能依靠人馬之力運輸輜重,難免遲緩。”
諸葛喬露出恍然之色。
又笑道:“難怪駙馬都尉(關興)總說將軍運籌帷幄!”
“明明遠在千裏之外,卻像親眼所見一般!”
麋威一笑置之。
這種話他現在已經懶得計較了。
順着諸葛喬剛剛的話題,半是梳理,半是分析:
“這幾位皆不能代替張遼,那其餘將領,或是距離更遠,或是要支援南陽方向,就更不可能來合肥了。”
“照此而論,曹氏要守合肥,還真的只能指望一個快死的老將了?”
這正是是麋威最大的疑惑所在。
照理說,曹魏不缺能人智者,即便因爲兩面開戰一時應接不暇,也不至於淪落到無將可用的地步。
退一萬步說,就算諸葛瑾盤點那幾位各有各不能來的理由。
那爲什麼早些時候,曹魏朝廷沒人能提前預判?
須知,從曹休被俘到當下三國兩路大戰,中間至少是有兩個月的緩衝時間。
這整整兩個月裏,曹魏那羣聰明人都去幹嘛了?
太尉賈詡是個公認的智者了吧?
司徒華歆是個公認的賢臣了吧?
侍中董昭、劉曄,尚書杜襲。
包括所謂“曹丕四友”,司馬懿、陳羣、吳質、朱鑠……這些人雖然官職各異,但按後世標準都是當世一流二流的謀士,各有各的聰明。
怎麼都不見提醒一下?
哪怕是王朗王司徒呢?
對了,其實王司徒現在是王司空,官職跟麋威老爸一樣。
總之,麋威縱觀全局之後,總感覺孫權這次北伐就像開了掛一樣。
而那些前世耳熟能詳的智者謀士,則像被集體降智一般。
這合理嗎?
當然了,還是那句話。
因爲主觀因素影響,情報必然會有部分失真。
來自東吳的二手情報更是如此。
所以麋威只能先拋開前世的“常識”,單純以軍事防禦的角度來思考。
其實這一戰,孫權雖然來勢洶洶,但合肥城防體系是早就經受實戰考驗的。
只要熬過最初一段時期,等其他方向的魏軍自然會跟上來,不難解圍。
哪怕曹魏正在同時經歷兩場戰爭。
這一點無須自欺欺人。
曹魏雄踞北方多年,坐擁天下最富庶的州郡,它確實有這個底氣。
如果不是因爲守將是那個快死的張遼,其實孫權這次北伐未必有多少勝算。
而只要想明白這一點,麋威便找到了一絲頭緒:
“或許……正因是孫仲謀親自北伐,張遼才故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