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刀疤臉和文身男沒有跟過來,他們被王管教支使去清理門口的另一堆東西。
張誠放下箱子,開始整理。塵土飛揚,他忍不住咳嗽起來。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是皮鞋,更像是布鞋輕輕摩擦地面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
一道黑影從一堆高高的廢舊桌椅後面閃出,不是刀疤臉,也不是文身男,是那個一直看起來怯懦的年輕混混!他手裏握着一根不知從哪裏掰下來的、一頭削尖的硬木棍,臉色慘白,眼神裏卻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朝着張誠的腰腹部狠狠捅來!
“去死吧!”年輕混混從喉嚨裏擠出嘶啞的低吼。
距離太近,事發太過突然!
張誠根本來不及完全躲閃,他只來得及猛地側身,同時伸手去格擋。
“噗!”
木棍尖銳的一端,避開了要害,卻狠狠扎進了張誠的左臂外側!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張誠悶哼一聲,右臂已如鐵鉗般猛地箍住了年輕混混持棍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可能是腕骨脫臼的聲音。
年輕混混慘叫一聲,木棍脫手。
張誠顧不上左臂的疼痛,順勢一個肘擊,重重撞在對方胸口!
年輕混混被撞得踉蹌後退,絆倒在雜物堆上,發出嘩啦巨響。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怎麼回事?”王管教的怒吼和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刀疤臉和文身男也衝了過來。
張誠捂着流血的手臂,靠牆站着,臉色因爲疼痛而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盯着地上痛苦蜷縮的年輕混混。
年輕混混抱着手腕,臉色慘白如紙,看着衝進來的王管教和刀疤臉他們,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絕望,嘴脣哆嗦着,卻說不出話。
“他襲擊我。”張誠的聲音很穩,指着地上那根帶血的木棍。
王管教臉色鐵青,看看張誠流血的手臂,又看看地上的年輕混混和兇器,最後,目光在刀疤臉和文身男臉上掃過。刀疤臉面無表情,文身男則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惋惜表情。
“小兔崽子!活膩了!”王管教上前,狠狠踢了年輕混混一腳,“關禁閉!等着加刑吧!”他又看向張誠,“你,去醫務室包紮!”
張誠在王管教的押送下,走向醫務室。左臂的傷口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疼痛一陣陣襲來。
他知道,年輕混混不過是把刀,被人握着的刀。真正的持刀人,是王管教,是刀疤臉和文身男背後的人。這次襲擊失敗了,他們還會有下一次。而且,年輕混混被抓,他們可能會滅口,也可能用其他方式封住他的嘴。
醫務室裏,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醫生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人,熟練地給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整個過程一言不發。
包紮完畢,王管教卻沒有立刻帶他回監室,而是帶他進了隔壁一間空着的診室,關上了門。
“張誠,”王管教點燃一支菸,透過煙霧看着他,“你是聰明人。今天這事兒,你也看到了。有些路,走不通,硬走,會撞得頭破血流。”
張誠沉默。
“你那點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王管教吐着菸圈,“無非是跟人起了衝突,失手。認了,判幾年,表現好還能減刑。可你要是不識相,非要把一些不相乾的事扯進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今天是一根木棍,明天是什麼,可就不好說了。你能防一次,還能防十次百次?你媽可就你一個兒子。”
又是母親。
張誠抬起眼,看着王管教:“王管教,我到底扯進什麼事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王管教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很冷:“不知道最好。那就一直不知道下去。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命。回去吧。”
回監室的路上,天色越發陰沉,烏雲翻滾,似乎一場暴雨將至。
監室裏,刀疤臉和文身男不在,可能被叫去問話了。只有偷電纜的老頭縮在角落,和另外兩個惶恐的短期犯。
張誠坐在自己的鋪位上,左臂的傷口在紗布下灼痛。他望着鐵窗外那方陰暗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就像這籠中困獸。外面的風雨欲來,裏面的爪牙環伺。妥協,或許能苟活一時,但周明的冤屈、母親的安全、自己這不明不白的罪名,都將沉入黑暗。反抗,每一步都可能踏進更深的陷阱,粉身碎骨。
可是,有些路,明知道撞上去會頭破血流,甚至屍骨無存,卻似乎不得不走。
因爲人活着,總得有點東西,是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
比如,不甘。
比如,真相。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手臂,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窗外的天空,劃過一道無聲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棱角分明、沾着血污和塵土的臉,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愈發清晰、不肯熄滅的火光。
雷聲,在雲層深處,沉悶地滾動着。
彷彿在預示,更激烈的風暴,還在後面。
他必須主動做點什麼,打破這個被動挨打的局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遠處那個偷電纜的老頭身上。老頭蹲在牆角,手裏拿着一小塊碎石,在地上劃拉着什麼,嘴裏依舊唸唸有詞。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閃電,驟然劃過張誠的腦海。
風險極大。但或許,是唯一能攪渾水,爭取時間的機會。
又一天來臨。
放風結束,回到監室。
上午是政治學習,看守所的管教在廣播裏念着千篇一律的文稿,關於認罪伏法,關於改造自新。犯人們坐在鋪上,有的昏昏欲睡,有的眼神呆滯。
張誠靠着牆,似乎也在聽,但餘光始終留意着刀疤臉和文身男。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刀疤臉偶爾看向張誠,眼神裏的殺意不再掩飾。
午休時間。
監室裏安靜下來,只有鼾聲和呼吸聲。張誠閉着眼,但沒有睡。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所有人都最鬆懈的時刻。
下午一點半左右,是一天中最睏倦的時候。連走廊裏巡邏的管教腳步聲都顯得拖沓。
張誠悄無聲息地睜開眼。
刀疤臉仰面躺着,胸口均勻起伏。文身男側臥着,面向牆壁。
張誠慢慢坐起身,動作輕如羽毛。他先看了一眼角落裏的老頭——老頭蜷縮着,似乎睡着了。年輕混混打着鼾。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斜對面兩人聽到的聲音,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疑惑的“嗯?”,同時,目光迅速瞥了一眼老頭牀鋪的方向,又立刻收回,臉上露出一絲極力掩飾的緊張。
這個細微的動靜和表情變化,立刻引起了刀疤臉的警覺。他幾乎在張誠發出聲音的同時,就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