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打了一個響指的工夫,整個世界的信息就如潮水般湧入歐若拉的意識。
那是從她戰死,到此刻甦醒的四十七年的空白。
黎明帝國的興衰更迭,魔王軍的滲透腐蝕,教會在夾縫中的苟延殘喘,再到斯翠海文一行人的到來,都展現在她腦海裏。
她看到了他在垂柳鎮吟唱着聖歌,看到了他在不動要塞空手奪劍的反殺,看到了他在魔王營帳裏與阿爾方斯七世的虛與委蛇。
也看到了最後那一刻。
他抱着諾拉,用最殘忍也最溫柔的方式,將她體內沉睡的地獄意志殘渣連根拔起,然後轉過身,獨自迎向那個連她當年都未能殺死的敵人。
有種!
這是復活的女神給伊文的評價。
“靈性強得離譜……”歐若拉聲音裏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不對,這已經不是‘強’能解釋的程度了吧?”
她太清楚能從時間長河中撈出半神的殘魂,並將之喚醒的難度。
以歐若拉世界的現狀,怕是黎明教會那邊努力兩百年,積累的信仰都不足以化作她迴歸的道標。
這還得是教會在沒有她的前提下,能正常運轉下去的結果。
可,現在離譜的事情出現了。
一個剛成年沒多久的少年,明明不具備能從時間長河中捕撈出她的境界,就純靠一身靈性,爲她的迴歸提供了精準道標。
這是何等離譜的靈性?
“所以,你確定你真的是歐若拉,不是什麼邪神在我學生的身體裏復甦?”
威爾遜的聲音不鹹不淡地從頭頂傳來。
老法師負手而立,花白的鬍鬚在晚風裏輕輕飄動,那雙閱盡三百年滄桑的眼睛裏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平靜的等待。
歐若拉抬起頭。
她沒回答,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下一秒,整個歐若拉世界的天空都暗了一瞬。
有某種無處不在的東西,如同從沉睡中甦醒一般,乖順地蜷縮進她的掌心。
那是次級世界的核心權限,是締造此大陸、由其創造者烙印在世界本源最深處的“所有權”。
哪怕強如二階巔峯,想從歐若拉手裏搶走這份權限,也得先問問這個世界答不答應。
“……很好。”威爾遜收回目光,語氣裏終於帶上了幾分滿意的笑意,“看來是真的。”
歐若拉鬆開手,世界的呼吸重新平穩。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確實以爲自己已經死乾淨了。”她喃喃道,“畢竟我最後沒能脫離戰場,只能拖着尼斯洛克,燃燒意識炸成漫天碎片。”
威爾遜沉默了一瞬。
作爲斯翠海文的副院長,他參與過不少對隕落校友的“遺物回收”,但聽當事人親口描述死亡的過程,這心情還挺微妙。
“那是一場不公平的戰爭。”老法師難得收起了一貫的從容,“我們趕到時,只來得及搶回你的世界。”
“不公平?”歐若拉輕笑一聲,“尼斯洛克那傢伙從三階跌落下來,職業核心本就受損,被我這麼一炸,怕是比我死前的傷勢還重,他難道就覺得公平了?”
按她的想法,用這種手段直接重創一個前三階,毫無疑問是賺的。
但,想起她的隕落,她聲音又低了幾分:
“那傢伙比他對外展現的更能打。”
威爾遜點了點頭,語氣難免有些遺憾:
“如果早知他被你重創至此,方纔我進來時就應該下死手。”
“你殺不了他,得院長來。”歐若拉搖頭,“他畢竟曾是三階,就算只剩一口氣,保命的手段也遠非二階能破,更何況——”
她頓了頓,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沒再說下去。
威爾遜眉頭微皺。
他還想問些什麼,但歐若拉已經率先開口,跳過這個話題:
“不提這個了,那個叫伊文的學生,靈性強得有些離譜了。”
這回輪到威爾遜沉默了。
他想起一個月前,在審判庭地牢裏第一次見到那個青年時,對方那渾濁而詭異的氣息,以及那雙在絕境中依然明亮得驚人的眼睛。
“說實話,我第一次見他時,並沒有感知到異常高濃度的靈性。”
歐若拉挑眉。
威爾遜攤手說:“別這樣看我,是真的,要麼是我的感知出了差錯,要麼是他的靈性太過特殊,以至於能在我這種二階法師的眼皮子底下藏起來。”
“現在看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歐若拉沒有立刻回應。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這雙陌生的手,看着那幾道在蒼白肌膚上若隱若現的聖痕殘紋。
【聖痕·七美德】的力量正在她身上浮現。
只是此刻,這份力量也發生了些許變化。
【效果:技能效果提升77.77%,當你完成一次七美德相關的使命後,你的技能效果將得到提升,最高額外提升77.77%】
“是因爲融合了他靈性的原因嗎?”
沒等她繼續瞭解情況,威爾遜掛着的通訊項鍊就亮了起來。
老法師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蹙。
“學院那邊出了點狀況,需要我過去確認。”他轉向歐若拉,“你也隨我來吧。”
歐若拉點頭,站起身。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身被鮮血和泥土浸透的素白長袍,指尖輕點。
污漬褪去,裂口彌合,那件曾屬於伊文的聖女禮裝重新變得潔淨如新。
只是腰身似乎收得更緊了些,領口的百合花紋也多了幾分柔和。
威爾遜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朝着不遠處的戰場遺蹟走去。
那是一片被傳奇力量餘波犁過無數遍的焦土。
空氣裏還瀰漫着神聖力燃盡後的灼熱氣息,與地獄投影潰散時遺留的硫磺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沉重的寂靜。
而在這片寂靜的中央,靜靜躺着一具早已失去生機的軀體。
那是一位女子。
蒼白的髮絲如瀑布般散落一地,三對漆黑的羽翼在身後無力地垂落,邊緣還殘留着被聖光灼燒過的焦痕。
她的容顏美得不似凡人,即使死亡,嘴角依然噙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太過幸福,太過滿足,以至於讓人看了脊背發涼。
學院的教授站在屍體旁,見威爾遜到來,連忙躬身行禮。
“副院長,這具傳奇之軀……”
“我看到了。”威爾遜目光落在那具墮天使的遺體上,聲音沉了下去,“竟然是地獄意志的殘渣。”
一旁的教授們表情凝重。
那可是地獄意志,是所有魔鬼名義上的“共主”,是三階真神也不願輕易招惹的存在。
哪怕留在這的只是一縷殘渣,但偉大意志不可辱。
可,就是這樣一位頂尖的一階強者,卻悄無聲息地死在了一個次級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