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唯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越過男人的肩膀,朝着那輛黑色奧迪望去,車門已經開了,一隻踩着細高跟的腳先落了地,熟悉的輪廓讓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可他剛想看清,面前的男人立刻往旁邊挪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再次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他的視線,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張唯臉上的平靜,終於淡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緩緩開口:“我總算是清楚了。”
男人愣了一下:“你清楚什麼了?”
“像你這種沒腦子的白癡,無論是在哪裏,都是存在的。”
張唯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可話裏的嘲諷,讓男人面色微變。
他心裏清楚。
蜀都地界,官方對他的態度,是忌憚,是防備,但始終保持着距離和基本的尊重,儘管襖景社事件讓大家神經都很緊繃,但究其根源也情有可原。
可蘇杭不一樣。
只要有人的地方,有羣體的地方,就一定會有派系,有爭鬥,有不服氣的人。
他一個從蜀都來的外人,年紀輕輕,就被標上了極度危險的標籤,上面更是三令五申,讓所有人都小心應對,不得擅自接觸。
自然就會有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的人,心裏不服氣,覺得他是被吹出來的,想藉着這個機會試試他的斤兩,出出風頭。
說白了,就是個想靠踩他上位的愣頭青。
男人聽到張唯毫不遮掩的嘲諷,臉瞬間黑了。
他咬着後槽牙:“小子,你他媽嘴挺硬啊,敢在蘇杭的地界上罵我,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他往前又逼近了一步,身上的氣勢瞬間釋放出來,帶着常年搏殺的血腥味,朝着張唯狠狠壓了過去:“今天你到了這就別想走了。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所謂的禪者,到底有幾斤幾兩!”
張唯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
擱在以前,他還是那個被腦瘤折磨得只剩半條命的病秧子的時候,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他能直接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罵個遍,不帶重樣的。
可現在心境不一樣了。
他甚至懶得再跟他廢話,只是看着他,輕笑了一聲:“傻逼。”
這兩個字,像是往油鍋裏扔了一把火星,瞬間就把男人徹底點燃了。
“找死!!”
男人怒吼一聲,奇長的右臂猛地抬起,五指張開,帶着呼嘯的勁風,直直朝着張唯的咽喉抓了過來。
他的速度極快,指尖帶着破風聲,一看就是下過死功夫的,這一抓要是抓實了,就算是塊石頭,都能被他捏碎。
巷子裏那些監視的人,看到這一幕,瞬間都繃緊了神經,對講機裏全是急促的詢問聲,所有人都沒想到,會突然爆發衝突,更沒想到,蘇杭行動組的王牌長臂猿王虎,會直接對張唯動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場中,手裏的武器都抬了起來,生怕出什麼意外。
而張唯站在原地,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甚至連腳步都沒動一下。
只是在男人的指尖,即將碰到他喉嚨前的剎那,張唯插在褲兜裏的右手,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在所有人的眼裏,只看到王虎的手即將抓到張唯的脖子,下一秒,王虎就像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迎面撞上,整個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老大,一口酸水混合着血沫直接噴了出來。
緊接着,他那兩百多斤的壯碩身軀,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猛地向後倒飛出去。
咻!
破空聲尖銳刺耳,王虎的身體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然後順着地面,瘋狂地向後翻滾摩擦。
刺啦!刺啦!
他的後背和地面劇烈摩擦,衣服瞬間被磨爛,皮肉被堅硬的青石板颳得血肉模糊,水泥地上被硬生生磨出了一道二三十米長的黑痕。
最後,“轟”的一聲巨響。
王虎的身體狠狠撞在了巷子盡頭的混凝土圍牆上。
整面圍牆都被撞得劇烈震動了一下,以他撞擊的點爲中心,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密密麻麻,碎石塊簌簌地往下掉。
王虎順着牆壁滑落在地上,腦袋一歪,直接昏死了過去,嘴裏還在不斷地往外吐着白沫,肚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凹陷下去。
整個青柳巷,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穿過柳葉的聲音,河水流動的聲音,遊客的說話聲,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難以置信,看着躺在圍牆根下昏死過去的王虎,又看了看站在巷口,身形甚至都沒晃動一下的張唯。
死一般的靜。
足足過了十幾秒,巷口的監視點裏,才傳來一個年輕組員顫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剛,剛剛發生了什麼?王隊怎麼飛出去了?”
“我,我不知道啊,我眼睛都沒眨一下,張唯動了嗎?他不是一直站在那嗎?!”
另一個人的聲音裏全是茫然。
“動了,絕對動了,我看見他稍微的彎了下腰,剩下的我什麼都沒看見,太快了,這到底是什麼速度?!”
“高速相機,快!調高速相機的畫面,慢放,最慢放!”
監視點裏瞬間亂成一團,技術人員手忙腳亂地調取着巷子裏高速相機的畫面,把幀率調到了最高,一幀一幀地慢放。
終於,在每秒千幀的超高速相機畫面裏,他們看清了張唯的動作。
畫面裏,張唯插在褲兜裏的右手,隨着上身的扭轉,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褲兜裏甩了出來。
他的腰胯擰轉,力量從腳底升起,順着腰腹,傳到肩膀,再到手臂,最後匯聚在拳頭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像鞭子一樣抽出去的拳頭,重重地打在了王虎的腹部。
拳峯接觸到王虎身體的瞬間,王虎的腹部直接凹陷了下去,整個人的身體像弓一樣彎了起來,然後拳力徹底爆發,直接把人轟飛了出去。
從出手到收拳,張唯的手重新插回褲兜裏,整個過程,只用了0.06秒。
快到普通人的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監視點裏,所有人看着慢放畫面裏的這一拳,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帶隊的組長,手都在抖,聲音乾澀地說:“我的天,這還是人能做到的速度嗎?”
“王隊可是我們蘇杭行動組的王牌,練了二十年的硬氣功,鋼板都能一拳打穿,結果被他一拳就打廢了?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極度危險,上面的標註,真的一點都沒說錯。”
而此刻的張唯,根本沒在意周圍那些震驚到呆滯的目光,也沒在意那些監視人員的慌亂。
他前些日子是做不到這種程度的,但小周天服氣法完美習練破萬後,真氣進入了下一個階段,對身體的滋養進一步強化,剛纔他已經提前流動真氣,以嶽門拳發勁打出纔會有這種效果。
不過張唯還是留了手,控制住了力道,否則那一拳應該能把對方打穿。
要不是對方抓他喉嚨要害,他也不會這樣。
收拳之後,他只是頓了頓,就邁着平穩的步子,繞過地上的狼藉,朝着那輛黑色的奧迪車,一步步走了過去。
剛纔的動靜那麼大,車子旁邊的人不可能沒察覺。
張唯走到車子跟前的時候,那個窈窕的身影,正好轉過身來,擋住了對方視線。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連衣裙,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臉上帶着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依舊是他記憶裏的樣子,溫柔,又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銳利。
陽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成熟溫婉的輪廓,和他塵封的記憶裏那個大學時期的少女,重疊在了一起,又變得有些陌生。
她顯然是聽到了剛纔的動靜,臉上還帶着一絲詫異,剛抬起頭,就正好對上了張唯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都靜止了。
張唯看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了聲音:“張妍?”
張妍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濃濃的意外和不敢置信。
她上下打量了張唯好幾遍,纔開口,聲音依舊是記憶裏的溫柔,卻多了幾分疏離:“張唯?你怎麼會在這裏?”
聽到聲音,無數的畫面,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入了他的腦海裏。
最後只剩下一個畫面。
那是畢業季的火車站,火車的鳴笛聲刺耳得很。
她紅着眼睛,拉着他的,問:“張唯,跟我一起去蘇杭好不好?我家裏都安排好了,我們一起去,總能闖出個樣子來的。”
他那時候,父親剛查出重病,家裏欠了一屁股債,他根本走不開。
他只能沉默着,看着她哭,看着她上了火車,看着火車一點點開走,消失在視線裏。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分手分得很平靜,卻也很決絕。
學生時代的戀愛,純粹得像一張白紙,不摻任何雜質,他們愛得死去活來,以爲能牽着彼此的手,走一輩子。
可理想終究抵不過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