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銀嶺站在懸崖邊,目光定定地落在言寺臉上,對下方戰場傳來的陣陣瀕死慘叫和混亂充耳不聞。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開口:
“老朽從你那首詩裏,讀出了不公與操縱的意味。
所以,言寺五席,老朽想知道,你寫下那些句子時,依據的是什麼?
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看到了什麼跡象?”
“不公?操縱?”言寺是真的感到疑惑了。
那首由綴文萬象能力催生,朽木響河現狀與未來的模糊詩篇,意象本就晦澀。
他自己都懶得去逐字逐句解讀,更傾向於將其看作氛圍渲染和命運暗示。
簡單說,作爲記錄者的他,有時候並不完全理解自己記錄下來的東西,到底指向何方。
朽木銀嶺的眼睛微微眯起,蒼老的面容上皺紋似乎更深了些。
他繼續剖析,語氣平穩卻帶着無形的壓力:
“用倒影漱口,這是在暗示響河將遭受非議,乃至清洗。
傀儡與舞者,這分明指向操控與被操控的關係。”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直刺言寺:
“言寺五席,你寫下這樣的句子,是想暗示老朽……在幕後操控響河嗎?”
他原本沒打算問得如此直接。
但考慮到言寺出身平民,未必擅長貴族間那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
而且,以他隊長之尊,大貴族家主的身份,面對小小的五席,也確實不需要花費太多心思去繞圈子。
言寺被問得愣了下。
原來這位朽木家主是這麼解讀的?
結合剛纔這對父子在懸崖上那番關於時機、幕後、證明的對話,言寺心中掠過絲瞭然。
隨即,他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用平靜的語氣反問道:
“朽木隊長是否在操控響河三席,這件事難道不是您自己最清楚嗎?”
朽木銀嶺的目光直勾勾地釘在言寺臉上,半晌沒有移開。
這回答裏,既有不卑不亢的骨氣,似乎也隱含着對“朋友”處境的維護,不錯。
他臉上的嚴厲之色稍稍緩和,轉過頭,目光重新投向下方已漸趨平靜的戰場,聲音低沉,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貴族的世界……遠比看上去複雜麻煩,響河那孩子性子過於耿直剛烈。
若不多加提點約束,在這潭渾水裏,很容易喫虧,甚至萬劫不復。”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
下方,最後的慘叫聲和兵刃交擊聲也已經平息。
言寺對這對父子間的微妙關係毫無興趣。
他目光掃過下方狼藉的戰場,還能站着的敵人只剩下稀稀拉拉十幾個,且個個帶傷,面色慘白,被朽木響河的靈壓餘威和滿地同伴的屍骸震懾得不敢動彈。
他縱身一躍,從懸崖上輕盈落下,落在朽木響河身邊。
“朽木三席,”言寺開口,語氣公事公辦。
“這些還活着的,交給我帶回九番隊關押審問吧,後續如何處理,可按程序上報。”
朽木響河卻搖了搖頭,他先抬頭望了眼懸崖上方父親的身影,然後纔對言寺說道:
“抱歉,言寺五席,這些人,是朽木家的叛徒,按規矩,理應由我們朽木家自行帶回審……”
他的話還沒說完。
噗嗤!噗嗤!噗嗤!
一連串利刃切入肉體的悶響,突兀地打斷了他。
只見那十幾名僥倖存活、正滿臉驚恐的叛亂者,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刀,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鮮血迸濺,最後十幾具身體一聲不吭地相繼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言寺和朽木響河都怔住了,誰也沒料到這些人會選擇如此乾脆的集體自盡。
“這幫混蛋!”朽木響河反應過來,狠狠罵了句,臉色鐵青。
他深吸口氣,對言寺匆匆點頭,“言寺五席,這裏……後續麻煩你了,我先回去向隊長彙報。”
說完,他身形一閃,回到懸崖之上,與朽木銀嶺低聲交談了幾句。
朽木銀嶺目光深沉地瞥了下方的屍山血海一眼,又看了看孤身站在其中的言寺,沒再說什麼,帶着朽木響河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懸崖後方。
懸崖下,只剩下言寺一人。
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血腥味和靈子潰散前的微光。
言寺面無表情地看了會兒,從懷裏掏出通訊裝置按下。
幾秒後,裝置裏傳出活力十足的女聲:
“喂!哪個禿子啊,找十二番隊有什麼事?快說!忙着呢!”
是猿柿日世裏。
言寺對着裝置用平穩清晰的語調說道:
“這裏是九番隊五席言寺未來,流魂街三區,鯉伏山東南側山腳,座標已標記。
發現非正常死亡死神遺體,數量約一百一十具,靈威等級自隊士至末位席官不等,現場已控制,請求十二番隊立即派員回收處理。”
“啊?!喔……是、是你啊……”日世里語氣裏那股暴躁瞬間消散了不少。
“又是這麼多死人……知道了,我們馬上安排人過去。”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對、對了……你沒受傷吧?沒事吧?”
言寺依的語氣自然而然地放緩了些許:
“謝謝關心,我沒事,現場清理完畢前,我會在此等候。”
“好的,我這就派人過去!”日世裏像是有些慌張地說完,迅速切斷了通訊。
言寺收起裝置,目光再次掃過遍地屍骸。
從日世裏剛纔那句“又是這麼多死人”的感嘆中,他能聽出來,近期死神非正常死亡的數量,恐怕已經達到了讓技術開發局,都感到頻繁和棘手的程度。
通常死神死後,靈體會逐漸崩潰,還原爲最基礎的靈子,迴歸屍魂界的大循環。
但靈威等級較高的死神,這個過程會相當緩慢。
至於隊長級那種存在,更是無法自然消散,必須通過專門的“魂葬禮祭”儀式進行引導。
地上這百多具屍體裏,至少有十幾位具備末等席官以上的靈威水平。
不可能爲他們一一舉行魂葬禮祭,也不能任由他們躺在流魂街野外,等待動輒數月甚至數年的自然消散。
所以必須由十二番隊回收,進行加速靈子解離處理。
至於這些屍體被運回十二番隊後,是真的被加速消散,還是會被用作其他不爲人知的技術研究材料……
那就不是外人所能知曉,也並非言寺需要關心的事情了。
他在原地等待了約一刻鐘,一隊穿着十二番隊制服,帶着各種密封容器和儀器的技術人員匆匆趕到。
言寺將現場移交給他們,沒再多留,轉身離開了這片被血腥浸透的山坳。
走出鯉伏山範圍時,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眼。
十二番隊的人正在忙碌,靈子燈的光芒在漸暗的天色下閃爍。
他輕輕搖了搖頭,心裏掠過絲淡淡的遺憾,日世裏本人沒有過來。
本來還想着如果她來了,可以順便給這位忠實的讀者粉絲服務,比如現場籤個名什麼的。
算了,以後還有機會。
他收斂心神,繼續執行自己的巡邏任務。
腳步不疾不徐,靈壓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向四周擴散開來,仔細探查着流魂街前十個區域的靈子波動。
當他巡邏至第九區郊外,一片相對荒涼,少有建築的空地邊緣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前方不遠處,矗立着棟造型奇特的巨大建築。
那建築整體呈圓柱形,高聳入雲,頂端有粗大的煙囪狀結構,通體由不知名的深色材料構築,風格粗獷,線條硬朗,與靜靈庭乃至流魂街常見的建築樣式都格格不入。
五大貴族之一,志波家的宅邸。
它靜靜地立在夕陽的餘暉裏,煙囪沒有冒煙,顯得格外安靜,與遠處潤林安的點點燈火,以及剛剛經歷廝殺的鯉伏山,彷彿是兩個世界。
言寺站在原地,看着那棟奇特的建築,眼神微微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