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戚雲飛神色重歸平靜。
他隨手將那毀掉的畫作揉成一團,丟入一旁的紙簍。
“這樣也好......”戚雲飛喃喃。
“如此一來,倒省得我再懇求父親,破例出手干預這次圍獵了。”
他轉向恭敬的老管家,語氣淡然。
“去告訴我父親,就說我的意思,此次六家盟的圍獵行動,我們戚家,不參與了。”
老管家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並未多問,躬身應道:“是,大少爺。”
待老管家離去,戚雲飛緩步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他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
烏雲在天際匯聚,
似乎預示着不久後,將有一場風雨。
“林青師弟,希望此次,你們能夠平安離去吧。’
他輕聲低語,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屋舍。
數日之後,林青收到趙龍贈予的一枚洗髒丹,林青也知是趙龍內心忌憚着自己。
當下也坦然收下,並告訴過來送禮的漢子,自己感謝趙鏢頭好意。
得了承諾,那送禮的漢子才笑着拱手離去,神色輕鬆不少。
下午,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經由一個乞兒之手,悄然送到了林青的手中。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約定在青雲嶺山腳木屋相見,落款是一個簡單的“順”字。
林青心知是張順那邊有了迴音,不敢怠慢。
當日便再次悄然出城,來到那間熟悉的木屋。
他剛到屋前,木門便從內打開,張順精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帶着笑容,拱手道賀:“阿青,恭喜恭喜,一舉突破洗髒境,從此海闊天空啊!”
林青心中微動,他突破的消息雖然已經傳開。
但張順身處城外,消息竟也如此靈通,這麼快便知曉。
可見其麾下的哥袍會耳目,在城內依舊活躍,甚至可能就潛伏在各大勢力左近。
這份情報能力,不容小覷。
“順子哥消息果然靈通,小弟也是僥倖。”
林青拱手回禮,隨張順進入屋內。
兩人坐定,張順神色一正,低聲道:“你之前所託之事,我已稟明老大哥。”
林青精神一振,凝神細聽。
“老大哥答應了。”
張順直接給出了答案,但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他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白銀三千兩,或者等值的銀票。而且,他只出手一次。”
張順看着林青,緩緩說道:“老大哥的意思是,價格可以談,但需要你親自去與他面談。”
三千兩,只出手一次。
這個價格,堪稱天價!
三千兩,足以在清平縣城內購置數間上好的鋪面,或者供養一箇中等家族數年之用。
即便是對於如今的林青而言,這也是一筆巨大的數目,
他身上的現銀加上之前從蔣石、陶濟等人身上獲得的,也不超過兩千多兩。
但,一位煉血境強者的一次出手,其價值又豈是金銀所能衡量?
尤其是在面對六家盟可能派出的洗髒境高手,甚至更強者圍剿時。
這一擊,或許便是決定生死,扭轉戰局的關鍵。
林青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決斷。
錢沒了可以再賺,命只有一條。
更何況,自己還能求助師傅,若是師傅沒錢,自己再想辦法就是。
“好,我去見他。”林青沉聲道。
“何時?何地?"
張順見他如此果斷,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地點就鄰縣交界處的胡狼谷,那裏地形複雜,易於隱匿行蹤。”
“時間定在三日後中午。屆時,我會與你同去。”
“有勞順子哥了。”林青點頭。
得知老大哥羅天成安排的條件後,林青並未立刻離去。
“順子哥,除了撤離之事,小弟尚有一事,欲與你商議。’
林青的聲音低沉,神色肅然。
張順見狀,也知道林青必然還有重要的事和自己說。
“你等等。”
張順走到窗戶掃視四周,確認寂靜無人,這才關上門窗。
“說吧。”張順鄭重道。
林青點頭,將心中那個盤旋已久的計劃,向張順和盤托出。
“潘家那潘三寸,屢次三番尋釁,昔日更曾買兇暗殺於我。此等仇怨,若不能親手了結,我心難安。”林青語氣漠然,眸間殺意湧現。
張順聞言,眉頭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意,就在武師盟大隊人馬撤離,吸引各方注意力的當天。”林青眼中寒光一閃。
“你我,再聯合你那兩位信得過的朋友,悄然潛入內城,目標直指潘家老巢!”
“首要,誅殺潘忠佑,其次,趁亂奪其積累之不義之財,最後一把火燒他個乾乾淨淨!”
饒是張順這等刀頭舔血,見慣了風浪的江湖漢子,
聽到這個計劃,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心頭劇震!
在六家盟與武師盟即將爆發大規模衝突的敏感時刻,
反向突襲六家盟之首的潘家內宅?
這何止是大膽,簡直是瘋狂。
無異於在猛虎酣睡時,去拔其虎鬚!
不過在短短震驚過後,一般壓抑許久的恨意,取代了張順的遲疑。
潘家仗勢欺人已久,那潘三寸更是囂張跋扈,行事歹毒,害得佳兒姐無法生育。
張順及其麾下的生死兄弟,早已對其恨之入骨。
林青此舉雖險,但正合他這等江湖兒女快意恩仇的脾性。
“好!”
張順幾乎是想也沒想,重重一掌拍在木桌上,震得茶碗跳動。
他眼中殺意畢露:“我當初答應過佳兒姐,一定會幫她報仇的。
“還有潘三寸那矮矬子,老子早就想弄死他了!”
"
“阿青,你這計劃,夠狠夠絕,老子跟你幹了!”
“至於我那些兄弟,你放心,都是生死兄弟,曾跟我劫富濟貧的好漢。”
兩人既已達成共識,立刻伏在桌上。
就着昏暗的油燈,開始仔細推敲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他們皆是心思縝密,經驗老道之輩,深知此舉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首要之事,需嚴密監控潘家動向。”
林青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劃拉着。
“尤其是潘傑明那老東西,以及潘家核心高手的行蹤。”
“必須確認他們已離城參與對武師盟的圍剿,府內力量空虛,我等方可動手。”
“此事交給我!”張順沉聲道。
“我在內城尚有幾條隱祕的眼線,盯緊潘家大門不成問題。”
“一旦他們有大規模異動,我會立刻知曉。”
“動手時機,就定在武師盟隊伍出城後。”林青繼續道。
“那時城外視線已被吸引,城內守備亦會因局勢緊張而有所側重,正是我等行動的最佳窗口。”
“人選方面,我,你,再加上你那兩位三重的生死兄弟,四人足矣。”
張順心內盤算着:“嗯,你說得不錯,人少目標小,行動迅捷。以你我如今實力,對付留守的雜魚,簡直是摧枯拉朽。”
“不過,潛入路線、撤退路線需規劃周全。”
林青謹慎思考道:“得手之後,不可戀戰,奪取最值錢的財物,速速放火製造混亂,然後依仗對內城地形的熟悉,分散撤離,到預定地點匯合。”
“計劃不錯,不過我還有個提議,派點兄弟趁機搞事,吸引官府巡差的注意力。”
張順也提議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將整個突襲計劃的脈絡,
以及可能遇到的突發狀況,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一個膽大包天的計劃,就在這山野木屋中悄然成型。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單純的師兄弟,
更是即將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同袍。
與張順分別後,林青回到城內,立刻前往武館尋到師傅洪元。
將哥袍會老大哥羅天成已然答應出手,但索要三千兩銀票作爲報酬的消息告知。
“三千兩,只出手一次………………”
洪元聞言,眉頭微蹙,這個價格確實高昂。
但他深知一位煉血境強者,在關鍵時刻所能發揮的作用,那或許是能決定數十人生死的力量。
他略一沉吟,便果斷點頭:“價錢雖高,但值得,這筆銀子,武館還出得起。”
“只要能護得你們周全,便是五千兩,爲師也認了!”
洪元當即轉身,從內室一個隱蔽的暗格中,取出一疊厚實的銀票,清點出三千兩之數,鄭重地交到林青手中:“此事關係重大,由你前去交涉,最爲穩妥。”
林青接過銀票,感受着其沉甸甸的分量,心知這不僅是銀子,更是師傅的信任。
他小心翼翼地將銀票貼身收好,又道:“師傅,還有一事。”
“嗯,你說。”洪元坦然點頭。
“撤離當日,弟子尚有些私人恩怨,需在城內了結,恐不能與大部隊同時出發。
林青如實回應。
洪元目光一凝,看向林青,似乎想從他眼中讀出些什麼。
林青眼神平靜,目光依舊坦然。
“什麼事,方便告訴爲師嗎?”洪元遲疑道。
“此去尋仇,師傅不必擔心。”林青繼續道。
“弟子自有分寸,定會安然脫身。”
“若屆時大部隊不幸遭遇六家盟圍殺,請師傅務必依我們之前密商之策,立刻轉向,帶領核心弟子由風陵道小路疾行,趕往大渡橋,繞路前往登州。”
“切勿因等待弟子而貽誤戰機。”
洪元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隱約猜到林青這私人恩怨,恐怕與近日的某些風波有關,
但他並沒有追問,更相信林青絕對不會拋下武館的人。
自己這個弟子,早已非吳下阿蒙,
其心性、智謀、實力,皆已足以獨當一面。
洪元重重拍了拍林青的肩膀,簡單說道:“爲師知道了,你萬事小心,我會盡量等你。”
“好。”
......
數日之後。
中午,林青與張順依照約定。
悄然來到了位於鄰縣交界處的胡狼谷。
此地怪石嶙峋,山風凜冽。
一些怪鳥的啼叫聲在山谷間迴盪,更添幾分荒涼。
午時剛過,一道身影從遠處電射而來,幾個縱躍,便出現在谷地中央的一塊巨巖之上。
來人一身灰色布袍,戴着鬼頭面具,
僅僅站在那裏,讓人感覺如面對一座大山,其周身散發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來到之後,鬼麪人摘下面具,露出真容。
正是哥袍會老大哥,羅天成。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林青身上,那目光帶着審視。
他已經明顯感知到,林青周身氣血充盈內斂,呼吸悠長深遠,
那分明是洗髒境穩固後的徵兆。
“林小友......”
“不,現在該稱一聲林兄弟了。”
羅天成開口,語氣輕鬆。
“想不到,短短時日,你竟已踏足此境,當真後生可畏。”
“羅大哥,不敢當,小弟能夠突破,全賴師傅支持罷了。
林青態度不卑不亢的應答。
“倒是老大哥你,已經突破至煉血,修爲通玄,日後必能成就大業。”
羅大哥聞言,露出苦笑,看向林青,語氣變得有些鄭重。
“既然林兄弟實力已非昔日可比,有些話,羅某便直說了。”
林青心內驚訝。
羅天成,究竟想說什麼?
“當日白馬幫堂口之外,羅某爲引開石龍,見你跑得最快,情急之下將那盒百年大藥擲向你所在方位,實是存了讓你吸引火力,助我等脫身之念。”
“此舉,確是將你置於險地,是羅某不義在先。”
“此事,羅某一直心存歉疚。故而後續,也未曾再讓張順向你追索那大藥之下落。”
這番話說得直接坦誠,既有江湖大佬的擔當,也透出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
在當時那種煉血境高手追殺的情況下,
任何能增加自己生還幾率的手段,他都會毫不猶豫地使用。
林青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他早已知道當初羅天成利用了他,此刻對方親口承認並致歉,反倒讓他心中那點芥蒂消散了不少。
更何況,那大藥最終是落入了他的手中,並助他修爲精進,算起來,他並未喫虧。
林青面色平靜,迎着羅天成的目光,澹然開口:“老大哥言重了,生死關頭之下,自保乃是常情。”
“當日之事,於林某而言,不過是行路匆忙,衣角微髒罷了,拂去即可,何足掛齒。”
“衣角微髒,拂去即可?”
羅天成先是一愣,臉上露出了極爲錯愕的神情。
他萬萬沒想到,林青竟會用如此輕描淡寫的態度,將那次生死危機一語帶過。
這份心胸,這份氣度,確實超過自己預料。
錯愕之後,便是一陣欣賞,
心中那點因利用後輩而產生的些許心結,此刻徹底煙消雲散。
“好,好一個衣角微髒,林兄弟心胸開闊,羅某佩服!”
羅天成哈哈一笑,笑聲在山谷中迴盪,顯得暢快了許多。
“既然如此,前事揭過,你這朋友,我羅天成交定了。”
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三人就在這胡狼谷中,最終敲定了合作細節。
羅天成承諾,在武師盟撤離遭遇不可抵禦之危險時,他會出手一次。
目標僅限於擊退或牽制對方的最強者,爲洪元、林青等人創造突圍之機。
“林兄弟,你們放心。”
羅天成最後拱手,語氣篤定:“羅某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此事羅某既然應下,屆時必定到場,告辭!”
說罷,羅天成身形一晃,幾個縱躍便已經消失。
望着羅天成消失的方向,林青與張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篤定。
煉血強者已然就位,突襲潘家的計劃也已敲定,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鋪開。
風暴將至。
而這一次,他們不再只是被動承受的獵物。
......
十多天的時間,悄然而逝。
這一日,天光尚未大亮。
清平縣城東門內外,已是人聲鼎沸,一片喧鬧的景象。
武師盟的隊伍,終於開拔了。
近十一家武館,連同其家眷、僕役、核心弟子,組成了一支規模浩大的隊伍。
一輛輛裝載着細軟行李,兵器藥材的騾馬大車首尾相連,碾過黃泥路面,發出吱呀的聲響。
婦孺老弱大多坐在車上,臉上帶着離鄉背井的憂懼。
青壯弟子們則大多步行,手持兵刃,神情警惕地護衛在車隊兩側,眼神忐忑。
各色武館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少了幾分往日的張揚。
人羣熙攘,告別聲、叮囑聲、孩童的啼哭聲、車軸的吱呀聲混雜在一起,讓場面頗爲戚然。
這支隊伍,承載着武師盟在清平縣數十年的根基於榮光。
如今,卻要以這樣一種近乎逃亡的方式,黯然退場。
當時代的洪流席捲而過,個人的力量,已然顯得極其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