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兄啊,你這身藥理修爲,怕是我家中那幾個眼高於頂的老頭子綁在一起,也遠遠不及!”
“他們還在拘泥於古典籍,你已能窺見天地自然賦予藥材的本源藥性,隨心變化,近乎於道了。”
沈連看向林青的目光,已從最初的熟絡,徹底變爲近乎崇拜。
林青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淡:“沈兄過譽了,大道無窮,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夜色漸深,海船在波濤中平穩前行。
這一次意外的海上偶遇,與徹夜長談。
不僅讓林青登州府的丹藥行業,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更在不經意間,收穫了一位背景不凡的“迷弟”。
......
七八日的航程,在波濤的顛簸中,悄然流逝。
當海平面盡頭,浮現出三座如同星辰般錯落分佈的島嶼輪廓時,船艙內響起了一片鬆氣聲。
三星島,到了。
此島由三塊大小不一的陸地組成。
呈品字形排列,彼此間隔着不寬的海峽。
若從極高處俯瞰,確如三顆青色的星辰鑲嵌於蔚藍綢緞之上,故而得名。
此地,也是登州真正通往外海西礁羣島的中轉站之一。
由於地勢原因,他們乘坐的大船,無法靠得太近,只能在主島外圍下錨,乘客們換乘小艇,方能登岸。
踏上三星島鬆軟的灘塗,林青和沈連,均是掃視着周圍。
島嶼不大,唯一的聚居點,便是依着簡易碼頭建立的一片建築羣,多爲木石結構,風格粗獷,透着實用主義。
林青與沈連隨着人流前進,尋了一間看起來最爲寬敞,招牌上畫着一條猙獰怪魚的海陵客棧走了進去。
客棧內人聲鼎沸,多爲攜刀佩劍的武者,氣息彪悍,顯然都是往來於這片特殊海域的冒險者。
兩人尋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立刻有夥計滿臉堆笑地遞上菜單。
沈連接過,隨意掃了一眼,那笑容便在了臉上,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將菜單推向林青。
林青目光落下,心中亦是一凜。
“清蒸赤鱗斑,一百二十兩。”
“炭烤雷音鰻,一百八十兩。
“三彩貝母湯,九十兩。”
最便宜的素炒海菜,也要五十兩雪花銀。
這一頓飯下來,沒有大幾百兩銀子,怕是走不出這間客棧。
沈連更是一副,“你看我人傻錢多是不”的奇怪表情。
那夥計似乎見慣了客人這般反應,陪着笑道:“兩位客官,咱這三星島位於東海西樵,孤懸海外,物資轉運不易,價格是貴了些。”
“但您看這菜單上的,可都不是凡品。那赤鱗斑生於百丈深海火山口旁,血肉中蘊含一絲火煞之氣,最是淬鍊氣血。”
“雷音鰻更是難得,其肉緊實,食之如聞雷音震盪,對錘鍊筋骨大有裨益。這些都是專門供給各位煉血境以上的大爺們享用的,絕對值這個價!”
沈連深吸一口氣,到底是豪門出身,很快恢復了鎮定。
他對林青笑道:“林先生,既來之,則安之。這地方雖宰客,東西倒是實在。你我奔波兩日,正好補補。
說罷,便熟練地點了幾樣招牌海產。
又要了一壺本地釀造,價格不菲的椰髓酒。
林青點了點頭,心中亦是感慨。
數百兩銀子,足夠登州城一戶中等人家,大半輩子的嚼用,在此地,卻僅僅是一頓飯錢。
武道之途,越是往後,所需資源便越是天文數字,錢財於高階武者而言,當真如同流水一般。
飯菜上桌,果然異香撲鼻。
那魚肉瑩白如玉,入口即化,體內湧起溫熱暖流,隨之散入四肢百骸。
鰻魚肉質彈牙,咀嚼間,彷彿真有細微的酥麻感傳開。
二人默默用餐,感受着食物中蘊含的精氣,對身體滋養,那點肉痛之感,倒也減輕了不少。
沈連因爲承了林青指點藥理的情份,故而坦率結賬出門。
他咂咂嘴:“味道是不錯,就是這價格,夠在登州城最好的酒樓擺一桌上等席面了。”
“怪不得都說這三星島是銷金窟。”
林青笑道:“物以稀爲貴,此地險遠,又能提供對武者切實有益之物,貴,確實有貴的道理。”
畢竟此地鳥不拉屎,想找點喫的確實艱難。
加之三星島,是前往諸多海島的中樞之地,所以這些商家,纔敢坐地起價。
兩人不再耽擱,徑直前往碼頭,租賃前往奇珍島的船隻。
正如林青之前打聽的那般,三星島與奇珍島之間,距離數百海裏,暗礁密佈,水道錯綜複雜,如同迷宮,大中型船隻根本無法通行。
碼頭上停滿了專門用於穿梭此間的燕舟。
這是一種造型奇特的小船,船身狹長,兩頭尖翹,形似春燕,故而名之。
船體多以輕韌的異種木材製成,喫水淺,轉向靈活,正適合在礁石羣中穿梭。
購買價格需要至少白銀千兩起步。
“合買一條吧,林兄意下如何?”沈連提議。
“可。”
林青點頭。
兩人各付了一千兩,選了一條看起來最結實的海狼級燕舟。
爲求穩妥,二人決定輪流划槳。
臨出發前,他們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從各自懷中,取出一方黑色面巾,將口鼻遮掩得嚴嚴實實。
“奇珍島那地方,龍蛇混雜,小心駛得萬年船。咱們這模樣,混進去便如滴水入海,誰也認不出了。”沈連低聲怪笑道,顯然也頗有經驗。
林青點頭,目光掃過周圍。
只見碼頭上,準備出發的燕舟不在少數。
船上之人,大多與他們一般,或戴鬥笠,或蒙面巾,或穿着寬大兜帽袍服,都將自身形貌,遮掩起來。
在這片法外之地。
謹慎,永遠是生存的第一要義。
“出發。”
燕舟離岸,如同靈巧的海燕,駛入那片浩瀚的碧藍海域。
海風拂面,帶着鹹溼與隱約的硫磺氣息。
林青與沈連看着海圖前行,輪流操槳,小心地規避着水下若隱若現的暗礁。
放眼望去,海面上星星點點,皆是同樣型號的燕舟,彼此間保持着默契的距離,沉默地向着同一個方向前進,構成一幅百舟齊渡的壯觀畫面。
只不過行出數十裏海之後,那些燕舟大都分散離去,隔得遠遠的,顯然是保持着同樣的警惕。
......
約莫數天後,前方海平線上,已經看見一座蒼茫巨大的綠色島嶼輪廓。
奇珍島,到了。
靠近島嶼,霧氣略散。
眼前的景象也讓林青微微失神。
島嶼邊緣是綿延的白色沙灘,沙粒細膩如銀。
而沙灘之後,便是望不到邊際的,無比茂盛的原始叢林,每一株樹,幾乎都要數人環抱才能合攏。
參天古木虯結盤繞,許多樹木的形態都異常古怪,有的通體赤紅如火,有的葉片大如船帆,藤蔓粗如兒臂,散發着濃郁的生機與蠻荒氣息。
他們站在其中,更像是小人一般,不及一片葉大。
更令人震撼的是天空與林間。
“嘎——!!”
一聲尖銳的啼鳴劃破長空。
林青抬頭,只見數只體型碩大,形似翼龍的生物,正從島嶼深處飛來。
它們雙翼展開足有數丈,覆蓋着暗灰色的皮質膜,長而尖的喙部,閃爍着金屬般的寒光。
正是連曾提過的龍屬生物,長嘴翼龍。
它們在空中盤旋,銳利的目光掃視着下方,彷彿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這些翼龍,似乎是已經有人豢養。
林青若有所思,自己修行的飛龍功,似乎就是觀摩這種翼龍飛行而得來的輕功?
沙灘旁的灌木叢中,幾隻形似鴕鳥,長着蜥蜴般頭顱和長尾的生物,正用堅硬的喙部,啄食着沙地下的貝類,那是雞嘴龍。
更遠處的林緣,還能看到一些體型較小,動作迅捷,滿口細密尖牙的小型龍獸在追逐嬉戲。
眼前的景象,光怪陸離。
似是一瞬間,將人從熟悉的武道世界,拽回了失落萬載的遠古紀元。
這奇珍島內,蒼涼古老,充滿野性。
二人將燕舟拖上沙灘,用帶來的精鋼鎖鏈,牢牢鎖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
做完這一切,他們才沿着沙灘,小心翼翼地朝着叢林邊緣隱約可見,人工開闢出的路徑走去。
這時,一旁的沈連,注意到林青目光中的震撼,不由得輕笑出聲。
“驚訝吧,林兄。我初次來時,也是這般模樣,差點以爲自己闖進了某個上古遺蹟或是話本傳說裏。”
他伸手指了指天空盤旋的長嘴翼龍,又指了指林間的那些奇異龍獸,解釋道:“這些並非我們大順常見的異獸。”
“根據我家收藏的一些上古典籍殘卷記載,它們大多屬於東海更深處,中海域當中,那片被列爲遠古禁區地帶的特有生物。”
“不知何故,在這奇珍島,及其周邊的一些島嶼上,也有繁衍。
“遠古禁區?”
林青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
心中一動,看向沈連。
他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仍停留在很淺的層面。
“嗯,遠古禁區。”
沈連的神色也鄭重道,顯然對此地心存敬畏。
“遠古禁區,就在中海域之內,那是位於茫茫無盡海極深處的一片神祕之地,範圍多大,無人知曉,其內環境險惡,遠超想象。
“古籍中隻言片語提及,那裏時空紊亂,法則詭異,生存着無數早已在外界絕跡的遠古兇物。”
“甚至,傳說其中,蘊含着超越武聖境界的造化與祕密!”
沈連深吸口氣,帶着一絲神祕:“但時至今日,也只限於傳說。從未有過確鑿證據表明,有哪位武聖大人進入那片禁區後,還能安然無恙地歸來。”
“久而久之,那裏便被所有知曉其存在的勢力和強者,心照不宣地列爲生命禁區,等閒不敢踏足半步。”
林青默然,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武聖,在他目前的認知中,已是武道絕巔。
如同司徒海那般,開創一幫一派基業的傳說人物。
連那等存在,都不敢輕易涉足。
甚至可能隕落其中的遠古禁區......
那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地方?
或許,武聖之境,遠非此界武道的終點。
在那之上,還有更爲遼闊的天地。
“原來如此,多謝沈兄解惑。
林青緩緩點頭,目光再次投向眼前這神祕野性的奇珍島。
心中對力量的追求,對世界真相的探索慾望,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
這片武道大世有太多隱祕,等待他去發掘,而眼前這奇珍島,或許只是冰山一角罷了。
二人沿着那條被無數腳步,踩踏出的林間道路,繼續前行。
道路兩旁,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古木,藤蔓垂落,偶爾能聽到密林深處,傳來不知名獸類的低沉嘶吼。
路上行人漸多,皆非善與之輩。
有的身形魁梧,揹負巨斧,裸露的皮膚上疤痕交錯。
有的氣息陰冷,如同潛行的毒蛇,目光掃過令人不寒而慄。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坐騎。
有人騎乘着堪比牛犢大小的青甲巨龜,龜甲厚重如盾,爬行間地面微微震顫。
還有人駕馭着通體赤紅,聚毛如焰的異種海獅,在其主人的呼喝下,於路旁的水潭中靈活翻騰。
這紅毛海獅周身散發出的氣血波動,赫然不弱於煉血境的武者。
林青與沈連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目中看到了凝重。
此地藏龍臥虎,必須更加小心。
他們沉默地跟在人羣中,翻越了兩座格外陡峭,覆蓋着溼滑苔蘚的山嶺。
一個時辰後,前方豁然開朗,巨大的山谷盆地映入眼簾。
盆地之中,屋舍林立,雖多是簡陋的木石結構,卻排列得異常整齊,形成縱橫交錯的街道。
無數人影在其中攢動,摩肩接踵,喧譁鼎沸。
各色旗幟迎風招展,上面繪製着不同的圖案與符號,代表着背後不同的勢力或商鋪。
這裏,便是奇珍島的幾大市集之一的,東岸市集。
來到市集入口處。
有數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守衛把守。
他們並未穿着統一的服飾,但胸前,都佩戴着一枚相同的奇珍島徽記,所有進入者,均需驗明身份。
林青與沈連早有準備,各自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
林青的是滄海幫貴賓令牌,沈連的則是沈家特製的商號令牌。
守衛驗看無誤,微微頷首,示意二人可以進入。
踏入市集的瞬間,即便是以林青的心性,也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街道兩旁,攤位與店鋪鱗次櫛比。
商品琳琅滿目,光怪陸離,許多都是在外界難得一見,甚至被朝廷明令禁止交易的違禁之物。
在一個以巨大水晶缸盛放的攤位前,暗紅色,粘稠如汞漿的液體,在特製容器中緩緩流淌。
旁邊立着木牌,上書深海龍鯨精血,五千兩一罐。
那血液中,蘊含着磅礴的生命力,與令人心悸的野性威壓。
正是林青此行的首要目標,龍精血!
不遠處,另一家店鋪的玉架上,擺放着幾塊雞蛋大小,內部彷彿有氤氳霧氣流轉的淡藍色晶石,標價六千兩的龍魂玉。
也是連此行偷偷瞞着家中老頭,過來奇珍島的目的。
此物據說蘊含着純淨的龍類魂力,對溫養氣血,輔助修煉某些特殊精神祕法有奇效。
沈連的目光,立刻被其吸引。
更有攤位直接陳列着寒光閃閃的兵器,其中一些通體黝黑,隱現星辰光點的,赫然是以天外隕鐵鍛造的神兵利器,價格動輒數千上萬兩。
而最讓林青心頭劇震的,是他在一個並不起眼的角落攤位,看到了數十柄造型古樸,刀身隱有玄奧紋路流轉的短刀,源紋短刀。
上面寫着不入流源器,便宜出售......
這正是他目前需要之物,用來對付強悍妖魔的保命利器。
除此之外,還有被鐵籠囚禁的異獸幼崽,被封在寒玉盒中的奇花異草,色澤各異不知用途的礦物,乃至一些散發着古老氣息的殘破功法.......
應有盡有。
這裏似乎已經完全脫離世俗律法管轄,是一片真正的遺世獨立之地,一切皆以價值說話。
只要你有足夠的財力,幾乎能買到任何想象得到的東西。
林青的目光,掃過一間防衛尤其森嚴的店鋪,其門口擺放的樣品,更是讓他眼角一跳。
那赫然是數架製作精良,閃爍着冰冷金屬光澤的朝廷重器,神臂弩!
旁邊明碼標價,制式神臂弩,五萬兩一架,弩箭另算。
除此之外,還有二十萬兩一架的神機弩,用的是源紋弩箭,是對付武聖專用之物。
這些朝廷嚴令禁止流通,違者誅九族的軍械。
在此地,竟如同普通商品般公然售賣。
價格雖昂貴得令人咋舌,但也直觀地彰顯了這奇珍島的超然物外與無法無天。
“此地,當真是......百無禁忌。”
林青低聲感嘆,饒是他見多識廣,也被這市集的狂放所震懾。
而這島嶼背後的勢力,有多龐大,根本無法想象,畢竟其中有不少寶物,就連武聖都會動心。
收斂心神,二人開始分頭行動,搜尋自己所需之物。
林青徑直走向那售賣龍鯨血的攤位。
攤主是個臉上帶着一道猙獰刀疤的獨眼老者,氣息內斂。
見林青過來,只是抬了抬眼皮。
“老闆,龍鯨血如何辨其真僞與年份?”
林青沉聲問道,並未因對方貌惡而退縮。
獨眼老者聲音沙啞:“氣血感應即可,真血灼熱如烙鐵,蘊一絲龍威壓迫。此血取自三百年份的成年龍鯨,活性十足,童叟無欺。”
“五千兩一罐,不二價。”
林青運轉氣血,貼在罐面上,隔空微微感應那暗紅色血液,果然感到那股熾熱霸道的能量波動,以及令人氣血凝滯的威壓。
他不再猶豫,直接取出兩張五千兩面額的通兌銀票:“要兩罐。”
獨眼老者接過銀票,驗看無誤。
利索地將兩個密封的玉罐推給林青。
交易完成,乾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