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目光只是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相互試探。
“苗總,我們可以下地裏去看看。”
林凡忽然聽到窗外聽到有人說了一聲。
“好的!”
那個青年對林凡微笑點頭示意,隨後就跟一羣人去了田裏。
“這些人估計就是來考察的。”
程若楠小聲說道。
“嗯。”
林凡滿懷心事,踩了一腳油門。
車子奔着縣醫院方向疾馳而去。
“你們接收藥廠的事情,處理得怎樣了。”
程若楠在路上的時候問道。
“處理得差不多了,應該要不了幾天就可以接手了。”
林凡......
昌興遠盯着林凡,眼神裏混着焦灼、懷疑,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的狠勁。他沒再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擋住藥廠鐵門右側那道鏽跡斑斑的缺口——那是工人們平時進出抄近路的口子,此刻卻像一道無聲的閘門,把林凡幾人鎖在院內,也把外面百來雙眼睛釘在院牆外。
風從山坳裏捲過來,帶着初夏將至的燥熱,吹得門口橫幅嘩啦作響:“還我血汗錢!縣政府不兜底,我們不散!”字是用黑墨汁寫在白牀單上的,邊角已經發黃卷曲,像是被攥了太久又反覆晾曬過。
王洛賓默默退後半步,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西裝內袋——那裏裝着三份剛從梁泉辦公室帶出來的《清河製藥資產清算初審意見》,紙頁邊緣已被他捏出細紋。他沒看林凡,但餘光一直落在對方側臉上: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卻沒吞嚥,像是卡着什麼硬物。
“林兄弟。”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嘈雜聲陡然低了半度,“你信他們嗎?”
林凡沒立刻答。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目光掃過昌興遠袖口磨禿的藍布釦子,掃過苗子明左手無名指上那道深褐色的老繭——常年握扳手留下的印子,也掃過身後廠房玻璃窗上蛛網般的裂痕。三號車間的排風扇還在轉,嗡嗡聲斷續,像垂死之人喘氣。
“信一半。”林凡終於開口,嗓音有些啞,“信他們真兩個月沒領工資,信他們孩子等着交學費、老人等着買降壓藥……但不信這事真沒人提前報給國資局,也不信李子謙臨走前,連一筆職工安置金都沒划進賬。”
這話一出,昌興遠臉色微變。苗子明垂下眼,腳尖碾着地上一塊碎磚。
王建往前半步,壓低嗓子:“林哥,這節骨眼上翻舊賬,怕是要激化矛盾。”
“不翻,才真要出大事。”林凡忽然轉向昌興遠,語速放緩,卻字字清晰,“昌主任,你們三號車間去年十一月換的新灌裝線,驗收報告是誰籤的字?”
昌興遠一愣:“是……是李總親自籤的,還有徐局派來的張科長。”
“張科長?”林凡點頭,“他姓張,叫張立軍,對吧?上個月調去縣紀委監察室了。”
人羣裏有人抽了口氣。昌興遠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
林凡不再看他,轉而盯住苗子明:“苗主任,你愛人是不是在縣醫院藥房上班?去年冬天她摔傷住院,醫藥費報銷單,是徐局特批加急辦的。”
苗子明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他想否認,可喉頭滾動兩下,終究沒說出話來。
王洛賓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是查賬,這是拆雷。每句話都踩在舊案未結的引線上。
“所以你們知道爲什麼沒人提安置金。”林凡聲音沉下去,像把鈍刀刮過青石,“因爲李子謙走之前,把職工檔案、工資表、社保繳納記錄全燒了。燒得只剩灰,混在鍋爐房煤渣裏運去了填埋場。你們手上那份工資欠條……”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昌興遠從懷裏掏出來的皺巴巴紙片,“是去年十月的。後面兩個月,連條子都沒給你們打。”
空氣凝住了。連風都停了一瞬。
昌興遠的手抖起來,那張紙飄到地上,被風吹着打了個旋,停在林凡鞋尖前。紙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補發待定——張立軍手書”。
“張科長……他早知道?”昌興遠聲音劈了叉。
“他知道。”林凡彎腰撿起紙,指尖捻着邊角,“他還知道李子謙把賬做成了‘技術升級預付款’,名義上走的是縣裏扶持資金專戶——錢沒進藥廠公賬,直接轉給了漢中一家空殼貿易公司。”
王建突然插話:“等等,漢中?那家公司法人……”
“叫王興發。”林凡接得極快,像早已備好答案,“就是今早去梁縣長辦公室那位。”
王洛賓渾身一震。他懂了——王興發不是來攪局的,他是來收尾的。收李子謙留下的爛尾,也收開明縣這盤死局裏最後一點殘值。
“你們……你們早知道了?”昌興遠踉蹌退了半步,撞在生鏽的鐵門框上,哐噹一聲。
林凡沒回答,只把那張紙疊好,塞回昌興遠手裏:“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堵門,等縣裏派人來清場,到時候錄像上網,標題就叫《開明縣工人暴力討薪》,熱搜第一,梁縣長挨處分,你們拿不到一分錢;二是跟我進去,把所有能證明工資拖欠的證據——考勤表、打卡記錄、飯卡充值單、甚至微信聊天截圖——全都交出來。我替你們跑一趟市人社局,三天內,讓勞動監察大隊立案。”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順便告訴你們一件事:李子謙在國外賬戶裏,有三百二十七萬六千四百塊。其中一百一十萬,是藥廠三年來截留的醫保採購返點;剩下那些,是他挪用的技改專項資金。市紀委已經立案,這筆錢,優先償付職工欠薪。”
人羣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縮。一個戴紅頭巾的中年女人突然哭出聲:“我男人上月查出尿毒症……透析一次八百,欠了醫院一萬二……”
“我記下了。”林凡轉向她,掏出手機,“大姐,您把繳費單、診斷書照片發我微信。我讓宋祕書現在就聯繫縣醫院,先掛賬治療。”
那女人怔住,手忙腳亂翻包找手機,手指抖得按不準屏幕。
苗子明忽然開口:“林主任……真能立案?”
“能。”林凡直視着他,“但得有個前提——你們得有人站出來,實名舉報李子謙銷燬原始憑證。光靠鍋爐灰,立不了案。”
沉默。只有廠房頂上鴿子撲棱棱飛過的聲音。
昌興遠低頭看着自己沾滿機油的手,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褐色污漬。他慢慢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我來。”
“我也來。”苗子明聲音很輕,卻像砸下一枚釘子。
“還有我!”一個穿電工服的年輕人從人羣后擠出來,胳膊上還貼着膏藥,“我管倉庫,李子謙燒檔案那天,我在隔壁配電房聽見他跟張科長打電話——說‘清河廠這塊骨頭,啃乾淨了再扔’。”
林凡點點頭,從公文包裏取出三支錄音筆,分給他們:“對着它說,從什麼時候開始欠薪,誰經手,哪些證據被毀,李子謙說過什麼話。說完,直接交給宋玉輝,別經別人手。”
王洛賓忽然上前一步,脫下西裝外套,從內袋抽出一疊A4紙——是漢中王家集團《中藥材種植保底收購協議》範本。“昌主任,苗主任,你們先看看這個。”他指着其中一條,“第六章第三款:因政策調整或企業經營異常導致農戶無法履約,王氏集團仍按合同價80%預付當年種苗款。咱們開明縣要是搞藥材基地,工人轉崗培訓期,每人每月發兩千生活補貼,籤三年勞動合同。”
昌興遠盯着那行字,手指無意識摳着紙邊。苗子明湊過去看,呼吸漸漸變重。
“王總……這補貼,誰出?”他問。
“王家出七成,縣裏配套三成。”王洛賓答得乾脆,“但前提是——得有穩定勞動力。你們這些人,懂設備、熟流程、知藥性,比招新工人強十倍。林兄弟剛纔說的‘轉崗’,不是趕你們走,是請你們當第一批技術員。”
風又起了,捲起地上幾張廢紙。其中一張飄到林凡腳邊,背面印着模糊的“清河製藥2023年度安全生產責任書”,落款處李子謙的簽名龍飛鳳舞,像一道未癒合的刀疤。
林凡彎腰拾起,當着衆人面,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最後揉成一團,拋進路邊生鏽的鐵皮垃圾桶。“舊賬撕了,新賬得重新立。”他轉身走向廠區深處,“宋祕書,帶幾位主任去檔案室。把還能搶救的電子備份硬盤,全拷出來。王總,麻煩您陪我去趟鍋爐房——聽說李子謙燒東西,習慣用柴油助燃。煤渣裏要是真有沒燒透的紙,得趁早撈。”
王洛賓沒猶豫,跟着就走。崔鵬飛和王建對視一眼,也快步跟上。
昌興遠望着他們背影,忽然問:“林主任,您圖啥?”
林凡腳步未停,聲音隨風傳來:“圖你們下次發工資時,能笑着給孩子買新書包,而不是蹲在廠門口數硬幣。”
苗子明彎腰撿起地上那張被踩過一腳的工資欠條,用袖子擦掉泥印,摺好,貼身收進胸口口袋。他抬頭看向遠處山巒——雲層正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光,正正照在藥廠那塊歪斜的招牌上,“清河製藥”四個字半明半暗,像一具將醒未醒的軀體。
鍋爐房瀰漫着刺鼻的柴油與焦糊混合味。林凡蹲在灰坑旁,用鐵鉤撥弄着黢黑的煤渣。王洛賓舉着強光手電,光柱刺破昏暗,照見幾片蜷曲發脆的紙角。崔鵬飛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夾起一片——上面隱約可見“2023年10月工資表”字樣,右下角蓋着鮮紅印章。
“還有救。”林凡說。
“夠立案了。”王洛賓點頭,掏出手機拍下特寫,“我讓漢中律所連夜做司法鑑定。”
就在這時,宋玉輝小跑進來,額上全是汗:“林主任!梁縣長電話——市紀委督導組剛到,點名要見您,還有……王總。”
林凡直起身,拍掉褲腿灰:“讓他們等十分鐘。”
“可是……”
“告訴梁縣長,清河廠的灰還沒扒完。”林凡抓起水壺灌了一口,水珠順着下頜流進衣領,“等我把最後一片紙撈上來,再跟督導組談‘國有資產流失’的事。”
鍋爐房外,山風驟然猛烈。烏雲不知何時聚攏,天色暗得如同黃昏提前降臨。而就在那片濃雲裂開的縫隙裏,一道閃電無聲劈落,照亮了遠處山脊上新栽的二十株黃芩幼苗——那是王洛賓昨天下車時隨手插在路邊的試種樣本,莖稈纖細,卻挺得筆直,在風雨欲來前,悄然抽出兩片嫩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