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的手術險象環生,每一步都很危險。
稍有不慎,薛建軍就可能交代在這裏。
“林院長主刀穩、準、快。”
“如果換了別人,這都是一個大麻煩。”
陳凌峯讚不絕口。
這是他們第一次配合,卻也見識到了林凡的手術功力。
“沒有你們配合也不行啊。”
林凡搖了搖頭,“先把患者送到ICU觀察,防止感染和其他併發症。”
“好。”
歐曉倩立刻上前,招呼其他護士過來收拾起來。
準備讓他下手術檯,送往ICU進一步觀察。
林凡在洗手的時候......
“林先生……”古江海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鐵皮,“這事本不該驚動你,可我思來想去,除了你,真沒第二個人能幫上這個忙。”
林凡心頭一沉,古江海是什麼人?開明縣藥材界元老級人物,八十年代就帶着鄉親們種黃精、育丹蔘,在省裏拿過三次“農業技術推廣先進個人”,連梁縣長見了都尊稱一聲“古老”。他說話向來不疾不徐,哪怕當年茶廠改制風波最兇時,他也只是點支菸,坐在曬場邊看着工人們鬧,等天擦黑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吵夠了?回屋,我燒水泡茶。”可現在這聲音裏,壓着喘息,藏着鏽蝕的顫音——像一臺老式柴油機,缸體裂了縫,還在硬撐。
“您說,我在聽。”林凡收起手機,走到茶廠後院那棵百年銀杏樹下,仰頭望着枝幹虯結的樹冠。晨光穿過葉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碎金。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七八秒,才傳來一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咳嗽:“前天晚上,有人把我家老宅翻了個底朝天。”
林凡腳步一頓:“誰幹的?”
“不知道臉,但知道手法。”古江海的聲音低下去,卻異常清晰,“撬鎖用的是專業液壓剪,不是土賊;翻櫃子只動三樣東西——我三十年前手抄的《川北道地藥材圖譜》手稿、我爸留下的青黛炮製火候記錄本,還有……一張泛黃的合照。”
林凡眉心驟然擰緊:“合照?”
“我和昌興遠,二十五年前,在縣藥材公司門口拍的。”古江海緩緩道,“那時他是採購科副科長,我是質檢股股長。照片背面還寫着‘共守藥脈,不負山河’八個字,是我寫的。”
林凡瞳孔微縮——昌興遠!又是他!
“他們沒搶錢,沒拿傢俱,就專挑這三樣走。”古江海的聲音忽然發冷,“更絕的是,臨走前,把照片撕成兩半,一半塞進竈膛燒了,另一半……釘在我堂弟墳頭的墓碑上。”
林凡呼吸一滯。古江海有個早逝的堂弟,二十年前因誤服摻假川芎中毒身亡,當時昌興遠正主管全縣藥材收購質檢——案子最終定性爲“個體藥販私摻僞劣”,不了了之。而古江海,正是當年唯一堅持要追查到底的人,結果被調離核心崗位,閒置三年。
“所以,這是在提醒你?”林凡嗓音沉如深潭。
“是在示威。”古江海冷笑一聲,隨即又低啞下來,“林先生,我今天找你,不是想哭窮。是昨晚他們第二次來了。”
林凡握緊手機:“這次呢?”
“這次沒翻東西。”古江海停頓片刻,彷彿在積蓄力氣,“他們在我家老井口,澆了一桶黑漆。”
林凡猛地抬頭望向遠處藥廠方向——那裏,正飄來一股若有似無的、刺鼻的松節油味。
“黑漆?”他聲音繃緊。
“嗯。井口一圈,刷得整整齊齊,像畫了個墨圈。”古江海一字一句,“井沿內側,用白粉寫了四個字——‘藥斷根絕’。”
風突然靜了。銀杏葉停在半空,連蟬鳴都戛然而止。
林凡閉了閉眼。他知道古江海不會誇大其詞。一個把藥材當命根子活了六十年的老藥農,對“斷根絕”三個字的敬畏,刻在骨頭上。黑漆封井,是斷水脈;白粉題字,是斷文脈;撕照片,是斷人脈——昌興遠這是要把古家三代人在開明縣紮下的根,一根一根,全剁乾淨。
“林先生……”古江海聲音忽然虛弱下去,“我今早去縣醫院做了個檢查。胃鏡,發現幽門有處潰瘍面,醫生說……建議儘快做活檢。”
林凡胸口像被重錘砸中:“您別亂想,現在醫學發達,早發現早治療——”
“我不是怕病。”古江海打斷他,語氣竟透出幾分蒼涼的平靜,“我是怕……我倒下了,那些埋了二十五年的藥渣子,就再沒人敢扒出來曬太陽了。”
電話那頭傳來布料摩擦聲,像是老人慢慢坐直了身體:“林先生,我今天想託你辦件事——把茶廠那批新招的三十個人,全給我調到藥廠去。”
林凡一怔:“可茶廠退換貨的事……”
“戴麗麗能頂住。”古江海斬釘截鐵,“她爹當年就是跟我跑藥材收購的,骨子裏有股狠勁。再說,她若真連這點事都扛不住,也不配接我的班。”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銳,“那三十個人裏,有五個,是我親自挑的。他們爹媽,當年都是被昌興遠害得傾家蕩產的藥農子弟。”
林凡呼吸一滯:“您……早就佈局了?”
“不是佈局。”古江海苦笑,“是等。等一個不怕死、敢掀蓋子的人來主事。”他深深吸了口氣,“林先生,你信不信我?”
林凡沒答。他抬頭看着銀杏樹最粗壯的那根主枝——樹皮皸裂,卻抽出十數簇新綠嫩芽,在風裏微微搖晃,生機勃勃。
“信。”他答得乾脆,像刀劈柴,“您說,怎麼幹。”
“第一,讓戴麗麗今晚把所有新員工資料加密發我一份,特別標註五個人的名字。”古江海語速加快,“第二,你明天帶人,把藥廠後山那片廢棄的舊曬場清出來。那裏地勢高,視野闊,四周全是老松林,易守難攻。”
“第三……”他聲音忽然壓得極低,“你讓餘元修,悄悄聯繫他在部隊的老班長。不是問人手,是問——有沒有那種能識別微量化學殘留的便攜式檢測儀?最好是軍用級別的。”
林凡心頭一震:“您懷疑他們往設備裏……”
“不止設備。”古江海冷冷道,“昨夜我摸黑去了趟藥廠鍋爐房。煙囪口外壁,有新鮮的、類似硝化甘油分解後的淡黃色結晶。他們沒炸爐子,是怕動靜太大。但他們已經把手,伸進藥廠的血脈裏了。”
林凡指尖冰涼。鍋爐是藥廠命脈,蒸汽壓力、溫度曲線、水質PH值,牽一髮而動全身。若真混入雜質……輕則批次報廢,重則引發連鎖反應,整個生產線癱瘓。
“您怎麼知道是硝化甘油?”他問。
“因爲我聞過。”古江海聲音沙啞,“七九年,我在邊境藥材站待過半年。每天給前線送野戰急救包,硝化甘油舌下片的味道,和腐爛的梨子差不多——甜裏發餿,齁得人喉嚨發緊。”
林凡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明白,爲什麼古江海能一眼認出昌興遠的手法。因爲當年,他就在同一片土地上,用同樣精密的嗅覺與記憶,和同一批人,打過生死交道。
“林先生,時間不多了。”古江海忽然說,“昌興遠敢動我的井,就敢動你的藥。他真正怕的,從來不是你接手藥廠,而是怕你把藥廠……變成一面鏡子。”
“鏡子?”
“照得出誰的手髒,照得出誰的良心黑,照得出二十五年前那場大火裏,真正潑油的人是誰。”古江海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回落,像潮水退去,“所以,他必須在鏡子立起來之前,把它砸碎。”
電話掛斷了。林凡站在銀杏樹下,久久未動。風重新吹起,捲起幾片落葉打着旋兒掠過腳背。他掏出手機,撥通餘元修號碼:“餘哥,立刻查三件事:第一,藥廠鍋爐房近三個月水質檢測報告;第二,後山舊曬場產權歸屬;第三……幫我約個人,越快越好——縣環保局危廢處置中心的李主任。”
掛了電話,他轉身走向辦公室。推開門時,戴麗麗正低頭整理文件,馬尾辮垂在頸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聽見響動,她抬頭,眼睛亮晶晶的:“林廠長,名單剛發你郵箱了。”
林凡點點頭,沒急着看手機,而是走到窗邊,指着遠處藥廠方向:“麗麗,你看那邊。”
戴麗麗順着他手指望去,晨光裏的藥廠廠房輪廓清晰,煙囪靜靜矗立,幾隻麻雀在屋頂盤旋。
“你覺得,那煙囪冒出來的,是蒸汽,還是煙?”林凡問。
戴麗麗一愣,隨即認真思索:“……應該是蒸汽吧?鍋爐房二十四小時運行,必須持續供壓。”
“如果我說,它最近冒出的,是帶毒的煙呢?”林凡轉身,目光灼灼,“你敢不敢,和我一起,把它變成一口警鐘?”
戴麗麗怔住。陽光斜斜切過窗欞,在她睫毛上鍍了一層金邊。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拉開抽屜,取出一枚磨損嚴重的銅質藥碾子——那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物,底部刻着一行小字:碾盡千斤苦,方得一味真。
她輕輕將藥碾子放在辦公桌上,銅面映出窗外湛藍天空。
“林廠長,”她抬眸,聲音很輕,卻像碾子壓過石槽,沉穩而鋒利,“碾子鈍了,得換刃。人軟了,得淬火。”
林凡笑了。他走過去,拿起那枚銅碾子,掌心摩挲着冰涼的紋路,忽然覺得,這座小城沉寂太久的藥香,終於開始,在血與火的縫隙裏,一寸寸,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