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騎摩托車來到朱飛龍給的地址。
這是一處門臉並不特別張揚的飯館。
趙飛把摩托車停到門前,推門進去,視線一掃,就覺出這裏跟其他飯店不一樣。
這個時間,裏邊基本沒人,裝修頗有些雅緻。...
審訊室裏燈光慘白,照得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王璐璐癱在椅子上,汗珠順着鬢角往下淌,浸溼了衣領,呼吸急促得像破舊風箱。她剛纔那一聲“表哥”喊出來時,自己都懵了,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手攥住喉嚨,硬生生把那兩個字擠了出來——可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趙飛哪來的表哥?她媽是家裏獨子,七姨八歲夭折的事,全家老小誰不知道?可當時在審訊椅上,頭頂那盞燈燙得眼皮發疼,苟立德的影子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只想活命,腦子像燒開的水壺,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冒出來的就是這個虛無縹緲的“表哥”。
宋明璐坐在問詢室另一頭,手指絞着衣角,指節泛白。她沒說話,只是靜靜聽着張建成和王璐一問一答,眼神時不時飄向門口。鄭鐵林就站在那兒,手插在褲兜裏,目光低垂,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耳朵豎得筆直。他聽見“陳志”兩個字時,眼皮猛地一跳——這名字他熟。前年評劇團下鄉慰問,他在貨場調度科幫着安排車輛,陳志坐的是他親自調派的那輛東風大解放。那人話不多,總愛穿件洗得發白的藏藍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可釦子永遠繫到最上面一顆;下車時拎着箇舊皮包,走路不快,但腳跟落地極穩,像踩着鼓點。
王璐掛了電話,沒回辦公室,而是直接拐進隔壁檔案室。屋裏堆滿牛皮紙袋,一股陳年油墨與樟腦丸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他徑直走到靠窗第三排鐵架前,踮腳抽出一摞泛黃卷宗,封皮上印着“濱市評劇團幹部人事檔案(1978-1983)”。指尖拂過紙面,沙沙作響,他翻到1981年新進人員登記頁,目光鎖在“陳志”二字上:籍貫——東山縣槐樹溝;學歷——省藝校戲曲班(肄業);政治面貌——羣衆;婚姻狀況——已婚;配偶姓名——李秀雲;工作單位——濱市物資局計劃科。
“東山縣……”王璐低聲唸了一遍,指腹停在“槐樹溝”三字上,忽然頓住。他記得苟立德的履歷——方縣林場保衛科副科長,而方縣與東山縣,中間只隔着一道青龍嶺,翻過去就是槐樹溝的地界。去年冬天供銷社組織民兵拉練,他帶隊路過青龍嶺埡口,曾見幾個山民挑着竹筐下山,筐裏全是曬乾的野蜂蜜,領頭的老漢說他們就住槐樹溝,祖輩採藥爲生,還指着遠處霧氣裏的幾處窯洞,說那是滿鐵當年修的礦道口。
念頭一起,王璐立刻轉身往回走。走廊上腳步聲急而不亂,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篤、篤、篤,像秒針在倒計時。剛到樓梯口,迎面撞上謝天成——他額頭上全是汗,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紙,邊跑邊喊:“科長!查到了!陳志愛人李秀雲,確實是物資局計劃科的,但她去年十月就病退了!病歷寫着‘子宮肌瘤伴重度貧血’,可我剛去局裏翻了報銷單,所有西藥發票都是今年三月以後的,中藥鋪子的票據卻從去年十一月起就沒斷過!”
王璐一把抓過那張紙,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藥名:當歸、黃芪、阿膠、熟地……全是補血養氣的猛藥。他指尖停在最後一行:1983年4月12日,濱城同仁堂,鹿茸片二兩,價款叄拾柒元伍角。
“鹿茸?”王璐冷笑,“一個病退在家、連工資都領不到全數的女人,喫得起鹿茸?”他抬頭盯住謝天成,“去查李秀雲孃家。東山縣槐樹溝,有沒有叫李秀雲的閨女?她爹是不是個赤腳醫生,專治婦科?”
謝天成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她根本沒病?裝的?”
“裝不裝不重要。”王璐聲音沉下去,像壓着塊青石,“重要的是,她需要這筆錢。而陳志一個月工資才六十二塊五,他哪來的錢買鹿茸?”
兩人快步回到辦公室,王璐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用紅綢帶捆紮的絕密卷宗——這是三天前從省公安廳轉來的《關於東山礦區歷史遺留問題的專項通報》。他解開綢帶,紙頁嘩啦展開,第一頁就是一張泛黃的地圖,鉛筆勾勒出青龍嶺以南的地下礦脈走向,圖例旁註着幾行小字:“據僞滿時期勘探報告,槐樹溝一帶存在伴生金礦脈,品位中等,因運輸困難未大規模開採。戰後遺棄坑道若幹,入口多被山洪淤塞。”
王璐的手指沿着地圖上一條歪斜的紅線緩緩移動,紅線盡頭,標着一個黑點——槐樹溝老窯口。
他合上卷宗,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涼茶,茶葉渣子嗆得他喉頭一緊。窗外天色漸暗,雲層壓得極低,遠處隱隱滾過悶雷。他忽然想起今早苟立德被押進審訊室時的樣子:頭髮剃得極短,露出青白頭皮,右耳後有一道蜈蚣似的舊疤,疤痕邊緣微微翹起,像是被什麼鈍器反覆刮擦過。當時他只當是林場鬥毆留下的,現在想來,那疤痕走向,竟與地圖上老窯口通風井的傾斜角度驚人相似。
“老謝,”王璐放下茶缸,聲音忽然很輕,“你信不信,人能活成兩副骨頭?”
謝天成愣住:“科長?”
“陳志的骨頭,在評劇團舞臺上唱《空城計》,端方持重;可他另一副骨頭,”王璐拿起紅筆,在地圖上老窯口位置重重畫了個圈,“正躺在槐樹溝的泥巴裏,數着金錠子過日子。”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鄭鐵林探進半個身子,肩頭沾着幾點雨星子:“科長,陳志……他不在團裏。”
王璐抬眼:“人呢?”
“下午三點零七分,他跟馮團長請了假,說愛人病重,要去市醫院複查。”鄭鐵林嚥了口唾沫,“可我剛讓團裏會計查了,李秀雲的病歷本還在醫務室櫃子裏鎖着,沒借出去過。”
王璐站起身,走到窗邊。雨終於落下來,噼裏啪啦砸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鼓槌。他望着樓下被雨水打彎的梧桐枝,忽然問:“老鄭,你開車,最遠跑過哪兒?”
鄭鐵林一怔:“去年運化肥,去過東山縣化肥廠。”
“槐樹溝離化肥廠多遠?”
“四十裏山路,翻青龍嶺得一個鐘頭。”
王璐轉過身,目光如刀:“備車。現在出發。”
謝天成脫口而出:“科長,天快黑了,路滑……”
“所以纔要現在走。”王璐抓起掛在衣帽鉤上的舊軍綠色帆布包,“等天徹底黑透,他就真成山神了。”
鄭鐵林立刻應聲:“是!”轉身奔下樓。謝天成卻沒動,盯着王璐手裏的帆布包——包角磨損得厲害,露出裏面暗紅色的絨布襯裏,而包帶接口處,赫然釘着一枚銅質五角星徽章,邊緣已被摩挲得發亮。
那不是供銷社的徽章。那是十年前,東山剿匪隊的識別標誌。
王璐沒看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裏面沒有文件,只有一把老式五四手槍,槍管擦得鋥亮,彈匣壓得滿滿當當。他取槍的動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拇指撫過冰涼的金屬表面,停在擊錘下方一處細微的刻痕上——那是個小小的“槐”字,刀工稚拙,卻深嵌進鋼鐵裏。
謝天成喉結滾動,終於明白爲什麼王璐對東山縣如此熟悉。他想起檔案室裏那些塵封的剿匪簡報,想起去年冬天青龍嶺埡口那個賣蜂蜜的老漢提到的“槐樹溝三十七戶”,想起苟立德耳後那道疤的走向……所有碎片突然咬合在一起,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窗外雨勢更急,一道慘白閃電劈開雲層,瞬間照亮王璐半邊臉。他將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匣,金屬碰撞聲清脆冷硬:“老謝,你留在局裏盯住鄭新軍。他要是敢提‘季磊明’三個字,立刻給我銬起來——不是審,是保護性羈押。”
謝天成張了張嘴,終究沒問爲什麼。
王璐拎起帆布包,推門而出。雨聲轟然灌入走廊,他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只有那枚銅星徽章,在閃電餘光裏閃過一道微弱卻執拗的紅光。
與此同時,東山縣槐樹溝。暴雨如注,沖刷着山坡上歪斜的窯口。泥水裹着碎石嘩嘩流淌,其中一股渾濁的水流鑽進窯洞深處,在幽暗隧道裏蜿蜒前行,最終停在一扇腐朽木門前。門縫底下,隱約透出一點昏黃油燈光。
屋內,陳志正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着一柄黃銅燭臺。燭火搖曳,映着他臉上縱橫的皺紋,也映出身後土牆上掛着的一幅泛黃照片——照片裏是個穿旗袍的年輕女人,眉眼溫婉,胸前彆着一枚小小的槐花胸針。陳志擦得很慢,布面拂過燭臺底座,露出一行模糊小字:“昭和十五年·滿洲國槐樹溝金礦紀念”。
他忽然停手,側耳傾聽。雨聲裏,似乎夾雜着某種遙遠的、沉悶的轟鳴,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喘息。
窯洞外,暴雨傾盆,青龍嶺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彷彿亙古以來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