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夫婦站在門口,目送柳清梔的背影徹底離去後,這纔將門給關上。
“我本以爲是道主之爭,是純粹的私仇怨懟。沒想到在這其中,還有如此深的淵源。”
姜景年轉過身,連喝了幾碗藥茶,纔將心中的激盪情緒給壓制了下去。
歸根結底,這些爭鬥,都是爲了變強。
當然。
明面上這些武道高手,都將變強的目的,說是爲了對抗那些洋人強者。然而個人行爲具體如何,那就有些複雜了。
就好比寧城的一些幫派、武館,也沒少爲那些洋人做事。
“既然涉及到宗師之爭,玄山道脈的人,勢必不想看到景年你晉升真傳,他們會不會暗中………………”
天下大勢,國際環境,暫時與段小蝶這樣的尋常武師無關,她雖然心中震撼莫名,但是更多的注意力,還是放在自己的夫君身上。
對此,姜景年只是擺了擺手,“無妨,他們不出手,我也早晚會對他們出手。就如柳師姐所言,武道之途,只有爭之一字。小蝶,你也是武者,應該清楚這一點。”
“話雖如此,但是我......”
段小蝶囁嚅了一下脣瓣,隨後萬般言語,都只化作了嘴邊的一句話,“景年,出門在外,你萬分小心,早去早歸。”
“那是自然。”
姜景年不想讓氣氛變得太過傷感,只是哈哈一笑,“我還有美在家,一旦完成這真傳考覈,我就立即返回。”
除此之外,這趟津沽之行,他還要順帶打探一下父母的消息。
雖然希望十分渺茫,但是總得一試,盡這份承負之因果。
池雲崖。
半山腰,商業街。
錢寧寧在自己的商鋪的二樓休息間裏,接待了上山拜訪的城南商會代表。
這一次。
來的不是洪幫、和田會相關的人,而是商會里邊其他派系的。
城南商會之中,利益盤根錯節,諸多商會匯聚在此,並不是什麼一言堂之地。
古樸的方桌上,擺放着熱騰騰的茶水,以及幾碟精緻的糕點。
穿着武者勁裝的錢寧寧,板着個小臉在和一對中年男女交流。
在其附近,還站着幾個五大三粗的商會護衛。
“......金知郝和唐然那兩位商會代表,那次酒局純屬自作主張。”
“就連會長,也不清楚他們的目的,竟是要針對錢小姐和姜先生。這是他們的個人行爲,並不能代表我們整個城南商會的意思。”
一個穿着得體,頭戴黑色女士紗帽,看上去十分知性的中年女士,正在跟錢寧寧輕聲細語的解釋着。
他們的話語之間。
完全把城南商會,從上個月發生的衝突裏摘了出去。
而且將整件事情,歸咎爲金知和唐然的自作主張。
錢寧寧對此倒是沉默了許久,方纔緩緩地開口說道:“無論如何,金知郝和唐然也是以商會的名義邀約,而且......我當初找過你們城南商會,卻沒有給我任何一個答覆。”
她心裏知曉。
那次的酒局衝突,城南商會絕對是知情,而且默許的。
只是現在姜師兄一躍成了內氣境高手,而且還面臨真傳考覈。
這樣一來,城南商會的態度,立馬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即使文禮堂、和田會在此次衝突裏死傷慘重,其背後的洪幫和其他世家,都保持了緘默。
雖說此事不代表輕易揭過去。
但洪幫等勢力,起碼在短期內,不好再找姜景年的麻煩了。
“那的確是我們的疏忽,畢竟會長有時候也不在寧城,沒辦法在第一時間,回應錢小姐的請求。”
“恕我再次代表商會會長,對您和姜先生表達歉意。會長其實在這之前,就跟姜先生髮過請柬了,想要辦一場賠罪的酒會,不過姜先生最近的行程匆忙,所以婉拒了我們的提議。”
“所以,就只能找錢小姐商討麪粉廠的事情了。”
那中年女士說到這裏,又看向了旁邊那身材瘦削的男人。
瘦削男人名爲曹毅,出身於東江州的世家,這些年一直在寧城打拼,也算是小有勢力和人脈了。
作爲商會代表之一,這次也是帶着誠意來的,他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姜先生的麪粉廠,我們願意提供一批全新的機器,作爲商會的投資入股。後續資金不夠的話,商會也願意提供無息貸款。'
“就連合作商、原料商,我們都有現成的。”
現階段什麼都在漲。
一臺全新的麪粉機及發動機全套設備,哪怕是成本價,最少都需要數千大洋一臺。
而一批機器往少了算,起碼得二三十臺,也就最少要數萬大洋了。
論價值,還要高於姜景年低價撿漏的舊廠房。
“你們想要佔幾成股?”
錢寧寧心中對此感嘆不已,然而板着的小臉上,卻滿是肅穆之色。
“我們想要三成五的股份,不過工廠後續的經營分紅,可以再詳談一番,商會不會要太多比例的。”
“畢竟,陳國的實業也需要擴大規模,像錢小姐和姜先生這樣的年輕商人,也是我們商會所需要的。你們年輕人,才能真正代表着實業的未來。
曹毅先是說明了商會的意思,隨後又扯到陳國實業的未來上,一下子將談話的高度往上拉了幾分。
聽上去。
不止是錢和利益的問題,更多的還是某種情懷,以及對年輕商人的扶持。
“最多二成五。”
錢寧寧思索了一番,然後才伸出小手,比了幾個數字。
說實話。
光是那批機器的價值,她和姜師兄就算佔了大便宜。
這筆錢。
對於內氣境高手而言,也不算是什麼小數目。
好比是段家那樣的鄉紳大戶,要一次性拿個五萬大洋出來,那是真的拿不出,得變賣家產纔行。
城南商會之所以資金雄厚。
那是和十幾二十家勢力都有直接利益往來,勢力錯綜複雜。
就像這筆購置機器的錢,也是商會里多個派系共同出資的。
共擔利益和風險。
數萬大洋哪怕換一半的麪粉廠股份,那都是姜師兄賺了。
不過。
話雖如此,錢寧寧作爲一個小商人,自然是利益爲主,很會得寸進尺。
很明顯。
城南商這次會登門拜訪,那是因爲姜師兄準備晉升真傳的消息傳開了。
十八九歲的內氣境初期。
不論是威懾力,還是未來潛力,和三四十歲的內氣境初期,都不是一個量級的。
就像是山雲每一位道脈真傳。
未來都有機會成爲內氣境後期的高手,更有甚者,有希望爭得真傳前列,宗師可期。
一代宗師。
放在哪裏,都是真正的大人物。
連那些大軍閥,都不敢輕易的得罪。
不論姜景年以後會不會成爲宗師人物,光是道脈真傳,就足以讓城南商會這等體量的勢力交好了。
雖然商會里的幾個派系,對於入股之事,也不是意見統一,有人沉默,有人反對。
但是至少商會會長以及曹毅等代表,是願意給姜景年拋出橄欖枝的。
“二成五......”
曹毅和旁邊的李女士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神裏的無奈之色。
然而他們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同意了這個股份比例,“行吧,不過商會想要和麪粉廠進行更深層次的合作。”
“那是自然。”
錢寧寧正準備繼續和兩位商會代表詳談,順便再討價還價,爭取利益的時候。
樓下卻傳來一陣陣騷動。
“姜師兄,您好!”
“柳師姐!”
“柳師姐,下午好。”
寬敞的商業街道上,諸多山雲弟子以及學徒,還有那些在清理衛生、搬運貨物的雜役們,都是衝着從遠處走來的男女鞠躬行禮。
臉上都帶着幾分敬畏之色。
即使是玄山道脈的弟子,這個時候也是目光變得畏懼、膽怯。
不論他們心裏如何想的,至少表面看到這兩人,還是拱手作揖,生怕禮節做的不到位,被對方逮住發難。
任何道脈真傳,不論年紀大小,入門時間長短如何,那都是師兄師姐。
姜景年論實際身份。
其實還沒正式晉升道脈真傳,只能算是內門弟子。
不過很多門人弟子,包括老資歷的,都已經口稱其爲“師兄'了。
在他們眼裏,對方已是內氣境的高手,這點稱呼細節如果還較真的話,到時候被記恨上,那在宗門內就不好過了。
何況柳師姐就在旁邊。
就算不看姜師兄的面子,也得看柳師姐的。
‘這就是名與器的變化啊!”
‘若我還只是尋常武師,哪怕是煉階的武師,那都完全享受不到這個待遇。’
‘而武道天驕,那就完全不同了。”
姜景年感受着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裏邊有羨慕嫉妒的,有敬佩憧憬的,還有一部分是帶着膽怯畏懼的,心中就不由地多了幾分感慨。
以前揹着那個‘借貸旗幟’招搖過市,大多數人都是在看熱鬧,把他當成一個跳樑小醜。
現在也就過去大半個月。
他的名聲就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曾經的那種‘孤僻”、‘魯莽暴躁”、‘不善結交朋友”等說法,瞬間就成了武道天驕的‘率性而爲'。
這是赤子之心,武意純粹。
就像是在姜景年眼裏是‘半瘋女人',行爲舉止有時候特別迷惑的柳清梔,在那些門人弟子眼裏,那就是劍心通明,不諳世事。
‘我以前的惡名聲,或者一些不好的小道傳聞。’
‘反而有人自發爲我辯經了。'
姜景年眸光流轉,掃了一眼四周後,轉身就進了錢寧寧的商鋪。
在一衆店員那恭迎的目光下,他帶着柳清梔上了二樓休息間。
錢寧寧看着這對金童玉女過來,面露喜色,“柳師姐,姜師兄,你們怎麼有空過來了?!”
“柳小姐,姜先生!”
城南商會的兩位代表,看到入內的兩人,也是連忙拱手作揖,李女士更是將頭上的黑紗帽摘下。
姜景年如今的非人長相。
隨着他要晉升真傳的消息傳出,在寧城的一些勢力裏邊,已不算什麼祕密。
更別提城南商會這種有直接聯繫的了。
至於‘霜雪拂柳”的柳家小姐,對方的名聲更是大到沒邊。
他們以前也在很多上流宴會里,見過對方的身影,自是不會感到陌生。
“兩位是商會代表吧,你們好!”
隨後錢寧寧又跟姜景年介紹了曹毅兩人。
幾人寒暄了片刻之後,曹毅兩人就先行告辭了,“錢小姐,之後關於麪粉廠的具體流程,我們在寧城找個飯店,細細詳談一番。”
“還有柳小姐以及姜先生,我們之後還有其他事情,就不叨擾了。”
作爲商人,自然有着眼力見的。
一看這師兄妹,就是有要事相商,他們待在這裏幹嘛?
城南商會的人,一下子就走得一個不剩了。
不算太寬敞的休息間,瞬間就只剩下三人站着了。
錢寧寧看着師兄師姐,小小的臉上也滿是歡喜之色,“師兄師姐,別站着啊,坐吧,我給你們再燒壺水,換幾碟糕點。”
“不用了,我就是有事和你說一聲。”
姜景年隨手捏起一塊糕點喫了起來,“我和師姐,是今天下午的輪渡,等下就要下山去南浦碼頭那邊了。”
錢寧寧睜大雙眼,“啊?這麼快?”
“是啊,這真傳考覈,自然越快完成越好。”
姜景年感慨了一聲後,又說起了正事,“我離開池雲崖之後,小蝶到時候就託你幫忙照顧了。至於你之前和我提及過的事情,我回來後,自會爲你出手的。”
他說完之後。
又從懷間取出了幾枚冰玉道符。
這是柳清梔親手煉製的一次性祕寶,可以抵擋一次內氣境初期的殺招。
價格不菲。
算是保命之物。
柳清梔看着自己送出去的珍貴東西,又被人轉眼間送給別的女人,那雙清冷的眸子裏,也是閃過幾分不滿之色。
隨後她輕哼了兩聲,緩緩地側過頭去,心中暗罵着,這姜師弟,就是個風流浪子,處處留情,而且飢不擇食,連外門的師妹都不放過。”
錢寧寧長相普通,身材嬌小,臉上還有不少小雀斑,怎麼樣都和‘美麗'二字搭不上邊。
然而就算如此。
這師弟竟也如此急色。
‘此子離開女人,是不是就不能活了?!
‘難不成是想將炙火武勢,晉升成那些魔道妖人用的春情火武魄?'
柳清梔心中不斷地泛起漣漪,然後又不停地腹誹着。
五行武勢往上,有着諸多分支的晉升方式,凝聚成不同性質的武魄。
像合歡宗裏邊最臭名昭著的武魄之一,就是【春情火】。
以各種邪法採補,再加上詭異的晉升儀式,所凝聚而成的魔道武魄。
錢寧寧正在和姜景年推脫,隨後還是架不住對方的俊美容顏,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下了冰玉道符,“謝謝姜師兄,我肯定會照顧好嫂子的。人在嫂子在,人亡嫂子也在。”
“呸!少說點不吉利的話。”
看着對方打包票的小模樣,姜景年只是笑罵着。
隨後又囑託了關於麪粉廠的一些事情,他就跟柳清梔下山去了青田縣。
老爺車晃晃悠悠的在路上行駛着,載着兩位山雲流派的武道天驕,前往寧城的南浦碼頭。
對於柳清梔這種偶爾在外伏魔的道脈真傳而言。
這只是一次尋常普通的出行。
唯一的不尋常,可能是向來獨來獨往的她,身邊多了一個俊美非人的暴躁師弟。
而對於姜景年而言。
這是一次睜眼看天下的北上之旅。
他的武道江湖,終究不再侷限於寧城這樣的一畝三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