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大街,四季春茶館。
這是一家本地老字號的茶館。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黑桃木海棠窗,落在青磚地板上邊,像是一團團錦簇的黃色花團,隨着茶館裏喧囂的熱氣沸騰往上。
靠窗的一桌。
穿着墨色學生裝的馬如龍,一邊嗑着手裏的瓜子,一邊忍不住問道,“姜兄弟,你等下就要離開津沽了?是不是有點着急了?津沽雖然論起商業,比不上寧城那邊繁華,但我們這裏的歷史底蘊,可不是寧城能比的。”
“不如多待上個幾天,我帶你領略津沽的風光美景,給你介紹我幾個大學堂的同學認識。放心,他們都是大戶人家的讀書人,不是那種粗鄙的武夫。”
雖說姜景年的【性命】微弱,人劫重重。
但是,被動【君子如玉】所帶來的魅力,依然是非常恐怖的,會吸引不少人表達善意,進行結交。
“我師姐去了石門追索妖人,我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得過去一趟。”
姜景年喝着碗裏的熱茶,喫着糖炒板慄,有些忍俊不禁的笑着,“另外馬兄自身就是武者,怎麼話裏話外,對武者們帶了點鄙夷?”
“因爲光是學武,救不了陳國。”
“武者的一生,基本都是在打打殺殺裏度過,爲平民百姓爭取不了什麼利益,也創造不了太多社會價值。”
“我早就想棄武從文,可惜家裏人不讓。如今練武,只是爲了保護自身罷了。所謂武道天驕,都是虛名罷了。”
馬如龍說到這裏,面容一肅,“只是我出身這種市井幫派,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馬兄是要效仿那些北地軍閥,逐鹿天下?”
說到這個話題,姜景年也是收斂了笑容,“還是想當項將軍、唐將軍、白將軍那樣的一州都督,爲京師內閣收復失地,整合各州?"
“不,那樣造下的孽太多了。我這樣意志不堅的武者,又並非具備什麼人主氣運,沾染太多血煞之氣,還會被龍脈碎片污染,再加上性命也承受不住這種反噬,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馬如龍連忙擺了擺手,“我只是想先從河會開始,讓底下的那羣工人、苦力,能活得有些尊嚴罷了。只是,這滄河會表面上,算是我馬家獨大,實際上………………”
說到這裏,他又嘆息了口氣,“別說豪門世家了,就算是大戶之中,父子兄弟之間,都可能爲了利益翻臉,傾軋。姜兄弟在武道大宗學藝,應該能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姜景年一愣,隨後又默默的點了點頭,“我知道,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不過,津沽這裏比寧城講規矩,應該也有轉圜之地吧?”
“正因爲講究規矩,守舊俗,所以我的一些小小抱負,才十分難以實現啊!”
他在滄河會里,的確受許多人尊敬,然而也僅僅只是尊敬。
想要大刀闊斧的對滄河會的舊俗進行改變。
幾乎沒這個可能。
給底下的苦力更好的待遇,就說明要犧牲一部分世家、大戶的利益,誰願意?
誰出錢?
總不可能你馬舵主上嘴皮下嘴皮子一碰,就要讓大戶們把原本的利益,全數讓出來給下邊人吧?
至於馬家出錢?
馬如龍的那些叔叔伯伯,比外人更跳腳急眼,直接拿各種規矩來壓他。
對於馬如龍的憂慮,姜景年只是略作沉吟片刻,才緩緩地開口說道:“這事可以說是難辦,也可以說是不難辦,具體看馬兄如何想了。”
“還請姜師弟賜教。”
馬如龍放下嗑瓜子的手,然後微微抱拳拱手,正襟危坐了起來。
“馬兄勤修武道,日後成爲一代宗師,就可以成爲馬家家主,並且徹底掌握滄河會。若是還有不服,就施以雷霆手段。行走江湖,除了有菩薩心腸外,也得有金剛怒目啊!”
姜景年說到這裏,便不再言語了。
他在對方身上,倒是看到了幾分享民誠的影子。
這一路走來,有君子風範的人,只有那麼寥寥數人罷了。
亂世之中。
更多的還是以自身利益優先,並且不擇手段之人,就連美景年也差不多如此。
‘只是大多數君子,在這種亂世裏,都很難維持住自身的理想和行爲。’
‘李民城鏢頭,至今身陷囹圄之中。等我回去之後,還是能救就救,可不能讓玄山道脈的人氣焰過盛。’
姜景年思緒轉動,聯想到了山雲流派那邊的情況。
很多焚雲道脈的門人弟子,以及麾下大戶,都受到了通達鏢局的牽連。
這其中,自然少不了玄山道脈在背後推波助瀾。
‘焚雲道主實力不濟,所以面對玄山道主的壓制,一直遷就退卻。導致焚雲的門人,也是跟着忍氣吞聲,然而我可不管這些。”
‘不是喜歡武勢相剋,掠奪性命嗎?玄山道脈那兩個躲在背後算計人的老鼠真傳,我自然得狠狠剋死他們。
姜景年在想着自家的各種破事。
馬如龍也因爲這話陷入了沉思當中。
‘成爲宗師,或許能真的能按姜兄弟說的那樣,掌控滄河會。’
他對自己的武道之途,也有幾分迷茫之色,“不過,我這等庸碌之人,真的能夠成就宗師之位嗎?'
像謝衡衛這樣的本地宿老,就是當年的武道天驕。
曾經和他爺爺,都是本地有數的英雄少年。
然而終其一生,都是止步於內氣境後期。
並未像爺爺那般,煉出一口真罡,成爲一代宗師。
即使是武道天驕,也只是有幾率晉升成爲宗師罷了。
姜景年在茶館裏待了數個小時,兩人一直在聊天,探討着天南地北的各種事情。
到了下午四五點,他告別了馬如龍,租了一輛馬車,往西邊的石門市方向趕路。
黃昏時分,馬車纔出津沽這片地界。
姜景年的心血來潮,就感到了幾分不對勁,彷彿有什麼危機籠罩在了心頭上。
“麻煩快一些!急着趕路。”
姜景年對着前邊的馬車伕喊道,“我會給你加錢的。”
“好嘞小少爺!”"
前邊的馬伕點頭應着。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槍聲驟然響起,隨後馬伕的面容一滯,額頭處就多了一個血洞。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砰砰砰!
砰!
隨後,槍聲四起,整輛馬車都被打成了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