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象升自異化成邪祟後,那些猶如獵物般踏足此地的外來者,幾乎沒有一合之敵。
這地方由於是根據密宗儀軌打造的曼荼羅,能夠源源不斷地吸引“有緣人”,成爲吉祥儀式的血祭資糧。
畢竟與陰相、水德相關...
電梯門緩緩合攏,金屬冷光映出姜景年平靜的側臉,也映出柳清梔微微起伏的胸口。她指尖還殘留着霜雪劍鞘的寒意,方纔那一按,不只是劍勢被碾碎,更是她多年築起的武道認知堤壩轟然潰決——原來所謂“半步宗師”的門檻,在姜景年面前,竟如紙糊。
“師姐,”姜景年聲音低而穩,目光未離電梯鏡面,“你剛纔說,懸山九劍裏,殺生劍、行意劍已至東江,徐家老宗師被逼退半步,木蘊道主不敢硬接,謝師兄重傷未愈……可你漏了一件事。”
柳清梔睫毛輕顫,未答。
“懸山劍派最忌兩件事。”姜景年抬手,指腹在鏡面劃過一道水痕,“其一,外敵未清,內鬥先起;其二,宗師出手,必有明詔,否則便是壞了五霸共守的‘太阿律’。”
電梯“叮”一聲停在一層。門開,冷風裹挾着南浦區特有的潮溼水汽撲面而來。姜景年邁步而出,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越迴響。
“太阿律?”柳清梔跟上,旗袍下襬隨步微揚,“那不是五大霸主級勢力聯手立下的鐵則:凡宗師親臨州域,須於三日內向當地正道宗門遞《昭明帖》,列明緣由、時限、所涉之人。若無帖而擅動威勢,即視爲挑釁五霸公議,其餘四宗可聯名討伐。”
“不錯。”姜景年腳步未停,拐進街角一家不起眼的五金鋪子,“殺生劍在池雲崖腳下滌盪霧氣,引山震鳥驚,威壓百丈,卻未遞帖——這已是一錯。”
他掀開布簾,店內光線昏暗,鐵鏽與機油味濃重。櫃檯後,一個獨眼老漢正用砂紙打磨一把黃銅鉗子,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抬。
“王伯,上次託您鍛的那對‘啞鈴’,好了沒?”
老漢“嗯”了聲,從櫃檯底下拖出一隻沉甸甸的黑鐵匣子。掀開蓋,裏面靜靜躺着兩枚渾圓鐵球,表面佈滿細密蜂窩狀凹坑,毫無光澤,彷彿埋在地下百年。
姜景年伸手掂了掂,右臂肌肉虯結繃緊,鐵球竟在他掌心微微震顫,發出極低沉的嗡鳴。
“好料。”他點頭,“摻了玄冥鐵砂?”
“加了三成。”老漢終於抬頭,獨眼渾濁,卻掠過一絲銳利,“小哥,你這鍛法……不像練力,倒像在養蠱。”
姜景年笑了:“養火。”
他取出一枚,塞進大衣內袋,另一枚遞給柳清梔:“師姐,幫我攥緊它。”
柳清梔皺眉,依言接過。鐵球入手冰涼刺骨,下一瞬,一股灼熱竟自掌心炸開!她指尖本能一縮,卻見那鐵球表面蜂窩凹坑裏,竟隱隱透出暗紅微光,彷彿有熔巖在深處奔湧。
“這是……”她瞳孔微縮。
“內氣結晶熔鍊的‘火種’。”姜景年已轉身走出鋪子,聲音飄來,“我將八十顆結晶,盡數熔入玄冥鐵髓,再以‘焚雲’真意反覆淬鍊七日。它不傷人,只燒自己——燒盡雜質,燒透根基,燒出一條不借外物、不假宗師、不靠天資的……真火之路。”
柳清梔握着那枚滾燙鐵球,站在五金鋪幽暗的光暈裏,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姜景年提升太快。
是他從一開始,就沒走常人之路。
尋常武者聚內氣、凝武魄、煉神通,步步爲營,如登危梯。而姜景年,是把整座危梯拆了,用磚石熔成鐵水,再一錘一錘,鍛自己的骨頭。
難怪他敢直視殺生劍的血色平原,敢捏住她的水中火劍尖,敢對懸山嫡系說出“不過如此”。
因爲他的“勢”,不在山河之間,不在宗門牌匾之上,就在這雙赤紅手掌裏,在這枚灼燒經脈的鐵球中,在每一寸被真火反覆鍛打、幾近崩潰又重鑄的血肉之內。
南浦區午後陽光斜切,將兩人身影拉得極長,交疊在斑駁的梧桐樹影裏。
“所以你不怕凌飄軍?”柳清梔追上他,聲音已不復先前焦灼,反而沉靜如深潭。
“怕。”姜景年腳步頓住,望着遠處高聳入雲的密爾頓銀行大廈玻璃幕牆,“怕他身後站着的,是那位連句吳遺蹟都不敢輕易涉足的金德劍聖。怕他代表的,是懸山劍派傾軋東江州域的‘犁庭掃穴’之局。”
他轉過身,直視柳清梔雙眼:“但我更怕——怕你今日勸我跑,明日柳家傳令召你回金陵,後日消息傳來,說你在歸途‘偶遇’倭寇斥候,死於一場‘意外’。”
柳清梔呼吸一滯。
“懸山要的不是我死。”姜景年聲音低啞下去,“是要我低頭,跪着認罪,然後當着全東江武道的面,親手廢去修爲,自斷經脈,成爲他們震懾四方的活祭品。”
“而你,”他指尖輕輕拂過她鬢角一縷被風吹亂的青絲,“是柳家押在我身上的第一枚棋,也是他們最想立刻收回的……護身符。”
風忽地大了,捲起地上幾張舊報紙。其中一張翻飛而起,露出頭版一角:《東梧國使團抵寧,武家少主攜“鎮倭印”親臨》。
柳清梔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那笑裏沒有溫度,只有刀鋒出鞘般的凜冽:“師弟,你何時……開始查柳家了?”
“從你第一次送咖啡豆來那天。”姜景年從大衣內袋掏出第二枚鐵球,拋向空中,任其自由墜落。就在它即將觸地的剎那,他並指一引——
嗡!
鐵球驟然懸浮,表面蜂窩凹坑內,八十一道暗紅火線如活蛇遊走,瞬間交織成網。火網收縮,將鐵球裹成一顆赤紅琉璃珠,滴溜溜旋轉,映得整條小巷都泛起妖異紅光。
“哥尼亞國的咖啡豆,利希王國的附庸產。”他指尖微勾,火珠緩緩升至與眉齊平,“可柳家商行的賬冊上,去年並無哥尼亞進口記錄。反倒是,三個月前,一筆來自‘東梧國神農會’的五十萬銀元匯款,經由利希王國中轉,悄然打入柳傢俬庫。”
柳清梔面色徹底冷了下來。
“你查賬?”
“不。”姜景年收手,火珠無聲熄滅,跌入他掌心,“是陳棠查的。他替我盯密爾頓銀行,順手翻了柳家在寧城所有錢莊的流水。他說,這筆錢,和武家少主此行帶的‘鎮倭印’……很像一種東西。”
“什麼?”
“香料。”姜景年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冷卻的鐵球,聲音輕得像嘆息,“能掩蓋血腥味的,頂級香料。”
兩人沉默着走過三條街。梧桐葉影在腳下明明滅滅,如同呼吸。
直到轉入一條窄巷,兩側高牆夾峙,青苔爬滿磚縫。巷子盡頭,一扇褪色的朱漆木門虛掩着,門楣上懸着塊歪斜木匾,墨跡斑駁,依稀可辨“永寧”二字。
“你家祖宅?”柳清梔問。
“曾祖父建的。”姜景年推開門,門軸發出悠長呻吟,“後來賣了。現在租給一家修鐘錶的老匠人。”
院內天井狹小,一口古井幽深,井臺青石被歲月磨得油亮。井旁小桌上,散落着幾枚齒輪、遊絲,還有一柄放大鏡。空氣裏浮動着淡淡的松節油與機油混合的氣息。
姜景年徑直走向井邊,蹲下身,手指探入井口邊緣一道極細的刻痕。那刻痕呈螺旋狀,深僅半寸,若非刻意尋找,絕難察覺。
他拇指用力一按,旋即逆時針擰動三圈。
咔噠。
井壁某處傳來機括彈開的輕響。他起身,走到井臺西側第三塊青磚旁,足尖點地,身體驟然發力——
轟隆!
整塊青磚竟向下沉陷半尺,露出下方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方形洞口。洞內階梯盤旋向下,陰冷氣息撲面而來,帶着濃重的土腥與鐵鏽味。
“這是……”柳清梔瞳孔微縮。
“寧城地脈圖上,沒有標記的‘鼠道’。”姜景年率先步入,聲音在狹窄空間裏激起迴音,“前朝欽天監遺下的暗渠,專爲皇族逃命所設。我花三個月,撬開了十七個入口,這條……是通往池雲崖山腳舊礦道的唯一活路。”
柳清梔緊隨而入,指尖已悄然搭上霜雪劍柄。洞內黑暗如墨,唯有姜景年掌心那枚鐵球,再次泛起微弱紅光,照亮前方石階上斑駁的暗褐色污漬——那是乾涸多年的血。
階梯陡峭,盤繞而下,約莫百步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廢棄礦洞赫然呈現。穹頂高闊,巖壁嶙峋,無數粗大鐵鏈自洞頂垂落,末端鏽蝕斷裂,散落一地。洞中央,竟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銅鼎,鼎身佈滿銅綠,鼎腹刻滿扭曲蝌蚪文,鼎口嫋嫋冒着淡青色冷煙。
“《山海經·大荒西經》載:‘覆海之鼎,吞雲納霧,煉日熔星。’”姜景年走到鼎前,伸手撫過鼎腹一道裂痕,“這不是贗品。是真貨。”
柳清梔走近,美眸驟然睜大:“覆海鼎?!傳說中上古巫族鎮壓東海潮汐的聖器?可它不是在三千年前,隨‘大禹治水’時沉入歸墟了嗎?”
“沉是沉了。”姜景年指尖在鼎口冷煙上一劃,青煙如活物般纏繞上他指間,“但沒人在歸墟撈了它,又把它,藏進了寧城的地心裏。”
他猛然攥拳,鼎口青煙倏然被吸入他掌心!剎那間,他整條右臂血管暴凸,皮膚下彷彿有無數銀蛇遊走,發出細微噼啪聲。而他掌心那枚鐵球,竟開始自行旋轉,表面蜂窩凹坑內,暗紅火線瘋狂閃爍,與青煙之力激烈衝撞!
“呃啊——!”姜景年喉間溢出壓抑的悶哼,額角青筋暴起,腳下青磚寸寸龜裂!
柳清梔一步踏前欲扶,卻被一股無形罡風掀得踉蹌後退。只見姜景年右臂皮膚寸寸綻開,鮮血尚未湧出,便被蒸騰爲血霧,又被鼎中青煙急速吸納入體!他身體劇烈顫抖,雙目瞳孔竟在血霧中泛起詭異的銀白,彷彿有星辰在其中生滅。
三息。
僅僅三息。
姜景年猛地吐出一口濁氣,右臂血霧消散,皮膚完好如初,唯獨掌心那枚鐵球,已化作通體澄澈的赤紅水晶,內部似有熔巖奔湧,又似有星河旋轉。
他攤開手掌,水晶靜靜躺在那裏,溫潤,穩定,再無半分暴戾。
“覆海鼎……認主了?”柳清梔聲音發緊。
“不。”姜景年搖頭,將水晶收入內袋,目光卻投向礦洞最幽暗的角落,“它只是……給了我一把鑰匙。”
他走向角落。那裏堆着腐朽木箱,箱蓋掀開,露出裏面層層疊疊的黃紙。紙上硃砂符籙猙獰,每一張都畫着同一種圖案:一條首尾相銜的赤鱗巨龍,龍口銜着一輪慘白彎月。
“《血月圖譜》殘卷。”姜景年拿起最上面一張,指尖拂過龍鱗,“東梧國倭寇的‘血月祕術’,根源在此。而當年繪製這些符籙的,是倭寇供奉的‘神農會’長老……也是,柳家商行三十年前最大的藥材供應商。”
柳清梔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你父親,柳硯舟,二十年前曾在東梧國學醫三年。”姜景年聲音平靜無波,“他在神農會‘藥王殿’抄錄的《千金方》,如今就鎖在柳家祠堂密室。而那份方子裏,混着三張《血月圖譜》的拓片。”
“不可能!”柳清梔失聲,“家父……家父一生懸壺濟世,從未與倭寇往來!”
“他當然沒往來。”姜景年轉身,目光如刀,“他往來的是‘神農會’背後的……奧非公國‘生命研究院’。那地方,纔是血月祕術真正的源頭。柳硯舟帶回的,不是醫書,是活體實驗的‘改良藥方’。”
他緩步逼近,柳清梔下意識後退,脊背抵住冰冷巖壁。
“所以你怕的從來不是凌飄軍。”姜景年俯視着她,一字一句,“是你怕我知道——你柳家三代行醫之名,底下埋着多少倭寇試藥的枯骨?你怕我知道,你柳清梔一身‘水中火’劍意,根基裏滲着的,是摻了血月毒素的東梧國特供‘凝霜露’?”
柳清梔臉色煞白,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礦洞陷入死寂。唯有覆海鼎口,一縷青煙悠悠升起,纏繞上洞頂垂落的鏽蝕鐵鏈,發出細微的、彷彿嘆息般的嘶嘶聲。
許久,柳清梔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最後一絲動搖已盡數湮滅,只剩冰封千裏的決絕。
“師弟,”她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姜景年望向洞頂。那裏,一根最粗的鐵鏈末端,深深嵌入巖石,鏈身上,用鈍器刻着一行早已模糊的小字:
【庚辰年六月,督工:李承業】
李承業——他祖父的名字。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鐵鏈,而是輕輕拍了拍柳清梔肩頭,動作帶着少日未有的柔和。
“師姐,明天,陪我去趟雪門劇院。”
“去那裏做什麼?”
“取一樣東西。”姜景年嘴角微揚,那笑意卻不達眼底,“一樣,能讓殺生劍和凌飄軍……都不得不親自登門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覆海鼎口嫋嫋青煙,掠過角落堆積如山的《血月圖譜》,最終落回柳清梔蒼白的臉上。
“一件,能證明——這寧城地下的血,不止是倭寇流的,也不止是洋人流的。”
“還有,我們李家人,一輩輩,流到今天,還沒流了多少年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