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隆七年臘月二十六。
經過十幾日的長途跋涉,榮國府的樓船終於停靠在了揚州城外。
林如海派來的家僕早在碼頭等候多時,見了‘敕造榮國府’的旗號,不等跳板搭好,就在棧橋上又蹦又跳大呼小叫。
這番情景登時把林黛玉嚇得面無血色,還以爲自己來晚了,錯過了父親的最後一面。
賈璉見了,當即呵斥他們不要鼓譟,又問起林如海的病情近況。
爲首的連忙拱手稟報:“老爺已有月餘臥牀不起了,有時候連話都說不清楚,只是念着小姐的名字流淚不止。”
林黛玉聽了這話更是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賈璉知道這時候也勸不住她,便吩咐昭兒、隆兒幾個留下來處理手尾,又叮囑紫鵑帶上便攜妝奩。
等跳板搭好,他就陪着林黛玉主僕連同船上的大夫,輕車簡從直奔巡鹽御史府上。
到了林家大門外,就見兩個青衣小帽的家丁正磕着瓜子閒扯。
見自家馬車回來他們也不起身,只是往兩旁挪了挪讓開通路。
隨行的興兒見狀,當即惱怒地呵斥道:“榮國府璉二爺當面,你們怎敢如此輕慢放肆?!”
那兩人聽了‘榮國府’三字,這才慌里慌張起身見禮。
賈璉不耐煩地擺手道:“是你們家小姐回來了,還不快去稟報!”
其中一個門子立刻拔腿飛奔前去報信,另一個斜肩諂媚領着賈璉等人往裏走。
本以爲角門外就夠亂套了,誰知到了內外隔絕的垂花門前,竟有個婆子慌里慌張的攔路,說是什麼‘三叔公’這就過來,請賈璉和林黛玉在此稍候。
先前就聽說林如海已經臥牀月餘,再聽了這話賈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當即作色道:“你這婆子莫不是瘋了?!莫說什麼三叔公,便是親祖父也沒有隔絕父女天倫的道理——我今天看在姑父面上先不與你計較,若再敢阻攔仔細我扒了你的皮!”
那婆子喫這怒目金剛的一嚇,訥訥的退到路旁再不敢多說半句。
賈璉帶着林黛玉一路再無阻礙,很快就到了主人家居住的四進院裏。
聽到堂屋裏傳出林如海的咳嗽聲,林黛玉再難自禁,提起裙襬越過賈璉就要進門。
“妹妹且慢。”
賈璉卻一把拉住了她,提醒道:“久病之人經不起大悲大喜,且讓大夫進去瞧瞧再說。”
說着,又叫紫鵑打開便攜妝奩,給林黛玉畫了個時興的淑女妝。
黛玉雖然心急如焚,卻也知道璉二哥所做作爲件件在理,於是耐着性子任由紫鵑、雪雁忙活。
不多時,隨行的大夫從裏面出來,對賈璉稟報道:“璉二爺,我已經給林大人施了針,料想有我在旁邊照應,父女見面應無大礙,只是……”
沒等他把話說完,林黛玉已經提着裙角跌跌撞撞地衝進屋裏。
不過林妹妹倒是記住了賈璉的叮囑,進門後雖然淚眼滂沱,撲倒父親牀前時卻硬擠出了笑容。
“爹爹,我回來了,玉兒回來了!”
林如海形容枯槁如風中殘燭,但眼中卻閃着驚喜的光芒,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撫摸女兒的頭,可卻力有未逮。
林黛玉見了,忙捧住父親的手腕,又把螓首垂下俯就。
林如海從她頭頂顫顫巍巍往下摸索,竭力在林黛玉左邊眼角抹了一下,嘶啞道:“玉兒……大了……不、不……咳咳咳!”
見父親連句整話都說不清楚,林黛玉終於忍不住趴在父親臂彎裏放聲痛哭起來。
林如海那帶着遺憾、愧疚、無奈、心疼的目光,在女兒身上眷戀地停駐了許久,這才轉向賈璉。
“姑父。”
賈璉連忙拱手見禮。
“你、你來遲……蘇州得信……咳咳咳……”
林如海竭力擠出幾個字,又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賈璉略一思索,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林家祖籍蘇州,但林如海自小在京城長大,跟老家的親戚向來不怎麼親近。
這次他病重多半也沒有通知蘇州那邊,而是直接派人去榮國府請賈璉護送女兒南下。
然而因爲賈璉昏厥、賈蓉殞命,前前後後耽誤了半個多月,蘇州那邊已經得了消息,先一步派了人來。
現在林如海奄奄一息臥病不起,姑姑賈敏更是早已去世多年,這府裏沒有主心骨,被蘇州來人攛掇了一部分權柄好處,也就不足爲奇了。
想清楚前因後果,賈璉再次躬身道:“若姑父信得過我,就把家務暫且交給我來處置,我保證不會讓林妹妹的東西短了一分一毫。”
林如海正發愁該怎麼把話說清楚,聽到這話臉上頓時顯出欣慰神色,艱難點頭道:“你……很好……”
賈璉見狀,又對林黛玉道:“妹妹在這裏陪着姑父說說話,且把紫鵑借我一用就好。”
林黛玉是個七竅玲瓏的姑娘,早在那婆子攔路時就覺得不對,此時自然不會攔着賈璉立威。
她淚眼婆娑的抬頭,語氣卻堅定得緊:“哥哥只管放手去做,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哥哥派人知會我一聲,我即刻就到!”
聰明人之間說話就是通透。
賈璉衝她點點頭,便帶着紫鵑出了堂屋。
到了門外,就見興兒正攔着幾個人說話,對面爲首的約莫五十開外,一副富家翁的裝扮,想來就是那位‘三叔公’了。
“二爺!”
見賈璉從裏面出來,興兒忙上來稟報:“這幾個人說是林老爺的本家,我怕驚擾了林姑娘父女相見,就攔着他們沒讓進。”
賈璉聞言,直接看向對面問道:“那位是林家三叔公?”
對面幾人本就有些忐忑不安,見到賈璉這般氣度樣貌,都猜出是榮國府的天潢貴胄,就更是瑟縮驚慌了。
聽賈璉發問,那爲首之人遲疑好一會兒,才越衆而出拱手道:“小老兒見過璉二爺,小老兒只是癡長几歲,當不得貴人尊……”
“三叔公不必客氣。”
賈璉直接打斷他的話道:“林姑父託我整頓府裏的庶務,三叔公既是林家長輩,不妨就隨我做個見證。”
說着,伸手扯住那三叔公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外走。
那三叔公只覺像是被老虎一口咬住,手腕上鑽心的疼,卻又不敢喊出來,只能狼狽地跟在賈璉身側。
賈璉扯着他出了四進院,先把僕人們召集起來,問明哪些是姑姑帶來的陪房,當即點選了幾個男丁把守住林府前後,將原來的門子通通替下。
然後又叫紫鵑帶着幾個僕婦,去林如海的妾室屋裏討要賬本。
那妾室聽說是榮國府的璉二爺代爲管家,當即嚇得花容失色,直跪下來祈求紫鵑高抬貴手。
紫鵑事前得了賈璉吩咐,便宣稱會給家中留些體面,不會動她這樣有位份的小娘。
那妾室如蒙大赦,忙把賬本拱手奉上。
賈璉叫內外管事在三進院裏跪了一地,自己鋪開筆墨紙硯,對着賬本一陣勾算,時不時詢問幾句。
不到半個時辰,就已經挑出幾處疏漏、貪墨。
內中就有那攔路的婆子。
賈璉不論其它,先叫人扒了那婆子的衣服照實了打。
興兒親自上去行刑,把棍棒掄圓了胡亂往下砸,只十來下那婆子就吐了血,眼見連慘叫聲都小了。
賈璉也不叫停,只讓剛剛趕來的昭兒、隆兒替下興兒,然後又開始審問其它被查出問題的管事。
眼見那婆子被打得皮開肉綻、出氣多進氣少,榮國府的豪奴還在搗肉醬似的狠砸,管事們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
那三叔公也是滿頭冷汗,拿着帕子擦了又擦。
只半天功夫,賈璉就杖斃了一個、發賣了三個,其餘受罰的還有十幾人,林府的風氣頓時爲之一清。
那三叔公更是回屋就病倒了,從此再也沒敢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