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到了正日子。
那孫家母子倒是顯得比誰都積極,雖然賣力氣的事情一件不幹,但調門喊的比誰都響亮。
盛家大房畢竟是宥陽首富,而且與在外爲官的二房雖然分家幾十年了,但關係一直維繫得不錯。
所以到了下午,本地士紳大族幾乎全部到場,就連宥陽知縣也親自登門道賀。
知縣一來,孫志高就黏到了他身上,一通世兄世弟的好不親熱,若不知道的,怕還以爲孫家與知縣是累世的交情呢。
事實上,孫志高之所以能跟知縣來往親密,還是託了盛家的福。
盛維因是商賈出身,總覺得在官員面前矮了幾分,自從有了孫志高這個舉人女婿,一應官面打點都叫他代爲出面。
結果孫志高一面打着知縣的名頭敲詐盛家,一面又以自己的名義厚賄知縣。
回頭他還跟嶽父盛維吹噓,說是全賴自己跟知縣相交莫逆,知縣才願意給盛家經商行方便。
卻說這次孫志高照例正在衆人面前,刻意凸顯自己與知縣的親近關係。
盛維卻忽然尋了過來,對知縣拱手道:“知縣大人,還請借一步說話。”
孫志高心裏有鬼,自然不願盛維跟知縣多接觸。
當即就皺眉道:“嶽父大人,我與世兄正在探討聖人文章,若沒有要緊事……”
“知縣大人。”
若在平時盛維就忍了,但今天情況特殊,他直接打斷孫志高道:“鄙府昨日來了位貴客,還請大人移步一晤。”
聽到‘貴客’二字,孫志高立刻想到昨晚母親說的‘御史小姐’,只道是有御史途經此地,看在二房面子上來參加婚禮。
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以往就有盛紘同年途徑宥陽,主動登門拜訪的先例。
於是孫志高也熱情道:“那我也去見上一見好了,本朝御史言官雖比不得前明煊赫,但終究是清貴文職,想來定是滿腹經綸、學識不凡。”
他母親昨天剛得罪了賈璉,盛維哪敢讓他去自討沒趣。
忙勸道:“賢婿還是留在外面,代我招待親朋故舊好了。”
說着,就忙不迭引着宥陽知縣走了。
孫志高被當衆落了面子,當即臉色就沉了下來。
心想小舅子這才得了個末弁小官,盛家竟就輕慢起自己來了,簡直是豈有此理!
自己若不當衆敲打一番,往後還怎麼兩邊欺瞞、坐收漁翁之利?
也怪他那母親粗鄙不文,只說是碰到了御史家的小姐,卻沒能記住‘巡鹽’的前綴,而少了這兩個字,那就是天地雲泥之別。
否則孫志高便再怎麼猖狂跋扈,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
另一邊。
宥陽知縣跟在盛維身後也是滿心的疑竇,他最初以爲是登州知州盛紘回來了。
可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盛紘雖是從五品知州,但在自己這本地父母官面前,按例也是要禮敬三分、高看一眼的,斷不可能如此失禮。
那這位貴客又是什麼人?
難道是二房王夫人的孃家哥哥來了?
可王家那等清貴門第,又怎會屈尊來宥陽參加一介商賈的婚事?
想了半天不得要領,這知縣忍不住悄聲問:“盛老爺,敢問這位貴客究竟是什麼來頭?”
“這……”
盛維故作爲難的猶豫了一下,搖頭道:“還是見了貴人,再爲大人引薦吧。”
貴人?
這可比貴客又高了一個層次。
宥陽知縣想破頭也想不出,盛家能攀上什麼貴人。
他倒是聽說過盛家二房老太太是勳貴出身,可家裏早就已經落敗了。
帶着一頭霧水,跟着盛維來到有七八個家丁守護的偏廳,這宥陽知縣抬眼一瞧,就見主位上正端坐着個二十出頭的貴公子。
只看那儀表氣度,就絕非等閒可比。
“盛老爺,這位是?”
宥陽知縣下意識微微彎腰,向一旁的盛維投去探尋的目光。
“咳~”
盛維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這位大人是五品待選同知、九省統制王太尉的侄女婿、榮國府嫡出長子賈大人。”
旁人介紹都是先撿着貴重的說,盛維卻是故意反着來。
宥陽知縣聽到一半,那身子就已經躬成了蝦米,待聽完全部,直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禮參拜道:“卑職宥陽知縣陳叢雲叩見大人。”
賈璉抬起一隻手隔空扶了扶,道:“你我並無上下統屬,陳知縣無需如此大禮。”
陳知縣仍舊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卑職未曾遠迎已是失禮至極,如今不過是將功補過罷了。”
這也是個會鑽營的軟骨頭。
賈璉目光轉向盛維:“盛老爺今日事忙,就不必在這裏陪着我們了——陳知縣,起來說話吧。”
“謝大人!”
陳知縣這才爬了起來,轉過頭賠笑道:“陳某留下來侍奉大人,盛老爺自去忙你的便是。”
這笑容裏甚至還帶了些諂媚。
盛維何曾見過縣尊如此情態,一時通體的舒泰爽利,邊躬身退到廳外,邊琢磨着怎麼才能真正搭上這通天的關係。
此前他一心盼着孫志高能反哺嶽家,如今見了賈璉的威風……
什麼狗屁的宰相根苗,還不如小公爺一根腿毛!
廳內。
賈璉見陳知縣半邊屁股搭在椅子上,就笑問:“我聽說陳知縣與那孫志高孫舉人相交莫逆?”
陳知縣雖不知賈璉爲何會參加盛家的婚禮,但這位王孫公子肯定是跟盛家有些關係的。
於是拱手笑道:“孫舉人是宥陽文壇的青年俊才,卑職與他一見如故,常有詩文互贈,不敢說是君子之交,但也……”
“一見如故、君子之交?”
賈璉打斷他的話,追問道:“那他私納官妓花娘,以致珠胎暗結,想必陳知縣也是贊同支持的囉?”
這件事自然是興兒打探來的。
而聽賈璉口吻,陳知縣心裏頓時咯噔一聲,情知自己是錯拍了馬腿。
於是忙又起身彎腰道:“大人,卑職與那孫志高平日只討論些詩詞文章,從未涉及內宅私事,若早知道他這般品行不端,卑職斷不會與他往來!”
“果真與你無關?”
賈璉冷笑:“他難道沒有求你爲那官妓脫籍?”
“絕無此事!”
陳知縣當即指天誓日道:“若不是大人親口點醒,我都不知道他竟幹出這等醜事!”
呵呵~
果然如此。
本朝是禁止良賤通婚的。
若是私娼,悄悄買斷了身契就成,反正官方也沒留下記錄;但若是官妓,就需要先走官方手續脫去賤籍纔行。
大致流程是,先由本地州縣長官親自覈准,再由五品以上官員或本地鄉紳兩人作保,擔保‘脫籍後安分守己、絕不滋事’。
最後由知府衙門開具執照,這才准許娼婦從良。
若是沒有官方批準,就私自納官妓爲妻妾,那就屬於‘私放官奴、穢亂官箴’。
不過這套流程可沒那麼容易打通,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如同天塹一般。
再加上朝廷糾察不嚴,所以民間大多就是買下身契走個過場,主打一個民不舉官不究。
但若是有身份足夠的人,將此事捅到學政面前,管叫那孫志高革去功名,從此斷了仕途前程。
賈璉當即吩咐道:“既如此,你將那官妓的賤籍黃冊抄錄一份,再把老鴇等一幹人證拿下,交給我的隨從看管。”
頓了頓,又道:“我只是惱那孫志高無德無行、敗壞綱常,與盛家卻沒什麼干係,此事你悄悄的去辦,不要驚擾了這場婚事。”
陳知縣如蒙大赦,連忙恭敬應下。
於是匆匆到了門外,一邊喊自己的親隨去辦賈璉交代的事情,一邊暗暗琢磨整件事的由來始末。
他不知賈璉是爲表妹出頭,只當是盛家與孫志高翻了臉,故意要借賈璉的手毀了他。
由此倒是對盛家大房多了三分敬畏,還專門去找盛維說了一籮筐的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