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咱們沒見着那秦宣,就這麼走了?”
連雲山莊外,蛤蟆山的師兄範達像是有些不情願,贅述一句:“上回我與師弟沒使好氣罡,還想叫長老指點一番。”
師弟範尋在旁側目而視,眼神甚是古怪。
陶長老默然不語,回首望了山莊一眼。
心中暗忖:‘這小輩御劍自如,劍術端的不凡。既能破去卸嶺屍將,便不是花架子。萬一破了老夫的氣罡,豈不惹人恥笑?’
他斟酌一番,對兩個門人道:“西牛賀州的人竟似在護着他,這可稀奇得很。”
範尋問:“怎見得就是西牛賀州來的?”
陶長老道:“你們見識太短,自然不識得西方教的佛紋。你道天下記載寶經之法,道門有紫檀匣經,妖族有聖靈妖書,魔門有玄壚魔刻。西方教亦有數種祕文,其一便是大寶筏禪。”
“寶筏禪據說有五種,皆是渡世得道之學。老夫曾聞得兩種:一曰明行足,乃是至高無上之意。在世間修行中,將自家智慧、品性練至聖者,如佛陀一般;二曰功德禪,須得築造十二品功德金蓮。”
陶長老眼中閃起忌憚之色:“老夫若未看錯,方纔那佛紋,正與功德禪相幹。”
“五大寶筏,對應八部祕典,俱是無上禪法,故稱‘五筏八禪’。這等至高之學,惟有靈山怙釐大寺、大雷音寺方有。不是西牛賀州來人,卻是何處來的?”
兩名弟子聽得暈乎乎的,這等事距離他們太過遙遠。
陶長老又咦一聲:
“沒道理啊。聞說西方教正盯上了妖族,欲收攏各處散妖,立下小妖庭。既如此,這位爲何反要對妖族動手?莫非那元松觀的小子有大佛根,被他們看中了?”
範達、範尋自然答不上來。
陶長老嗤嗤一笑,換了口風道:
“這小輩倒有些看不透。方纔那用飛屍之術的卸嶺長老,轉眼魔化,運氣也忒差了。我等與他無冤無仇,何必交惡?上回那事,本是你們犯忌諱在先,又學藝不精,也怪不得旁人。”
“是。”範尋鬆了口氣,範達有些失望。
卻聽陶長老道:“你二人既是本門真傳,也該磨礪磨礪。這幾日,便由老夫使那鞭笞之法,好生打磨你們的氣罡。”
範達一聽,精神大振,忙應了聲“是”。
一旁的師弟看向他,暗覺這師兄好像是廢了。
……
秦宣來城西已非一回,但在那花石街小巷中穿行,還是上回小狐狸領的路。
幸得他認準方向,摸到了那條小河。
順着河流,於一排大柳樹前找到幾間屋舍,淡淡的月色下,門口的硃紅大棺材格外瘮人。
三間屋子亮着燈火,西首那間最亮,光從半掩的木門縫裏漏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那是谷媚兒的房間,秦宣感知到裏頭有人。
可是,卻不見半點聲響。
他緩步上前,腳步聲在碎石路上響起,一下,兩下,三下...腳步雖輕,在這靜夜裏卻聽得分明。
“誰在外頭?”
“是我,秦宣。”
他答應一聲,裏邊的人像是鬆了口氣,窗紙上印出一道柔弱剪影,朝外招手:“公子,快進來。”
西首的門無風自開。外邊看着破敗,內裏卻甚爲溫馨。
地面雖是夯土,卻一塵不染,當中鋪一領青竹蓆,席上放個稻草蒲團。
靠牆一張半舊榆木小桌,掌一盞銅燈,燈火搖曳,照得桌上幾卷書冊、一隻青瓷小碗微微發亮。
牆角立着竹架,上疊衣裳,邊上掛着一條淡紅絲巾,顯是女兒家的物件。
秦宣忙把目光收回來。
少女原側臥於褥上,見秦宣到來,支起半身,遞過一盤果品,請他坐下。
她一頭青絲微亂,襯得那張俏臉越發蒼白,失了血色。眉尾微微上挑,本就帶着幾分天生媚意,此時一點燈火在她她眸中晃動,更顯憔悴,真個我見猶憐。
秦宣沒有立刻坐下,皺着眉,關切道:“你怎的如此虛弱?傍晚時還好好的。”
谷媚兒又半躺下去,貼枕看着秦宣,嘴角彎了彎,露出個虛弱的笑:
“練功出了些岔子,不過有那葫蘆靈露,明日即可復原,不打緊。”
她像是深閨中的病弱少女,這時被人看望,甚是歡喜:“公子,你怎深夜來尋我?”
秦宣見她這般模樣,心中躊躇,不知是否該再提王墓之事,還是說自己先去尋那貓兒。
便道:
“我想問問你那大墓的事,有隻貓兒,或許在那附近跑丟了,我得去把它找回來。”
谷媚兒連連搖頭:“你去不得。”
“爲何?”
“此時那裏有幾處大危險,不易察覺,話中難以說清。待天明時分,我同你一道去。”
“你...”
秦宣正要質疑,谷媚兒截住他的話,說她自己無礙。
秦宣雖有疑惑想問,但見她憔悴,便忍住了。從百寶袋中取出靈露,用桌上青瓷小碗盛了,讓她飲下幾碗。
先等天明,看她狀態再說。
少女飲了靈露,朝那蒲團一指:“公子便在此將就一夜,媚兒睡了。”
話罷,果真閉上眼,唯有睫毛微微顫動。
這一夜,秦宣打坐煉氣,除了偶爾服些固元丹,再無動作。
媚兒卻時而睜眼,偷偷瞧他,不止一次。
翌日。
東方纔露魚肚白,秦宣猛得睜開雙目,透過窗隙看向遠空。
他一呼一吸,氤氳佈滿身中。遍身毛竅,一開一闔,與之相應,而鼻中反不覺炁之出入,直至呼吸全止,開闔俱停,有種入定出神之感。
他閉上眼睛,慢慢體會。
少頃再睜開眼時,只覺體內靈力與念相交,水到渠成。
胎息,成了!
此番便是遁入水中,也可如魚兒一般在水底暢遊。
雖說從八層真息到九層胎息,所服丹餌遠超尋常煉氣士,但這速度還是令秦宣滿意的。
而且,似因常在月下修煉,積攢鏡中圓月之故,秦宣感覺體內靈力漸生變化。
邁入胎息後,對這種變化更爲敏感。
想是與那團靈光一樣,越發有靈性。
小狐狸踞於數步之外,她眼中的秦宣,周身淡光微瑩,好若清輝自生。
那種難言的感覺,就如凝望此時的遠空天曉,夜色漸褪,殘星沉野,輕盈而飄然。
她揉了揉眼,再看時,秦宣又變回之前俊逸非凡的樣子,只面上掛着點笑容。
感受到秦宣的喜悅,媚兒半開玩笑,狐鳴呼曰:“清輝破曉,飄舉若煙,公子這是要成仙啦。”
狐鳴之後,她眉眼彎彎,掩嘴笑了起來。
“我連道基都不曾築成,哪裏能成仙。”
秦宣笑了笑,見她神情靈動,狀態大有好轉。
“多虧了公子的靈露,媚兒已無大礙,我們一道去鷹嘴山。”
她話罷,朝東邊堆棺之屋喊了聲“姥爺”,可是並無回應。
秦宣道:“我沒有感受到氣息,谷老先生應該不在家。”
他手上又有不少卸嶺派的陰靈罐子,打算全部交易掉,故而一直留意狐狸姥爺。
“不一定,有時姥爺臥於棺中,便無氣息。”
谷媚兒去拍棺,也不見回聲,又見地上靈幡紙錢,頓時明白過來:“姥爺走陰路去了。”
“一般會去多久?”
“半月左右,有時更久。”
“走的時候會不會提前告訴你?”
“不會。”
谷媚兒輕拍棺材,嘆道:“雖然姥爺常不在家,我一個人很害怕。但他老人家對我很好,法術皆他所授,又教我大城之中如何存活,有時也講些趣聞。可惜,他的記性不好,偶爾會犯糊塗。我很擔心他走陰路回不來,那時媚兒就再無親人了。”
秦宣安慰道:“我在宗門典籍中,未曾見過有關‘走陰路’的記載,谷老先生很不凡,你不用擔憂。”
說話間,他想拾取地上的紙錢瞧瞧。
谷媚兒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碰不得!姥爺說過,這是走陰路的打點錢,都是有主的,千萬不能拿,否則以後要倒大黴。”
秦宣保持敬畏,從紙錢附近離開。
小狐狸關上門,與秦宣同往鷹嘴山。途中,秦宣向她打聽起昨晚出手偷襲、放出七色蛛毒的妖物。
媚兒道:“那蜘蛛精是川萊郡毒蠍谷妖衆,名喚繩虎,爲毒蠍王麾下大將。她有兩百多年的道行,狡猾多端,精擅鬥法,那些卸嶺長老想必是鬥不過她的。”
“這也是從瀾江中的那條鰻魚處得知的?”
“不是。”
她搖頭道:“前番我與公子提過壺月書軒,那掌櫃與我姥爺相識,素知周邊妖族。公子若欲細究,下回我帶你去見他。”
“行。”
秦宣正欲再問,谷媚兒的目光朝前方河邊一瞥,忽對他做了個“噤聲”動作。
再往前便是稻香坳,鷹嘴山靠西邊的村莊。
村前三四裏,有一河,也是瀾江支流,自雲岫山高處而下,水勢洶湧,寬十餘丈,它宛如玉帶環着鷹嘴山,故被當地人喚作玉帶河。
早間霧靄未歇,草葉凝露。近南岸水勢稍緩,數羣白鵝撥草嬉戲,意態悠然。
岸邊垂柳成行,二人尋的是近路。若尋渡口的話,還得往上遊走。
谷媚兒動作小心,遙指遠處一株垂柳,秦宣順勢望去,南岸邊坐有一道身影。
那是個白髮釣叟,披蓑戴帽,身旁置一青篾魚簍,手執一竿湘竹,正自垂釣。
秦宣目力極佳,見那老翁神態安詳,凝眸浮漂,似世間萬事皆不關己。偶有水雀棲於竿梢,亦不驅趕,任其來去。
秦宣傳音問道:“這釣叟有何不妥?”
媚兒拽他後撤數步,也傳音道:“公子,這便是大兇險,切記莫要近他周身三丈。倘若近了,既不要露出敵意,也不要看他的魚竿魚簍,更莫問釣得魚否。”
秦宣茫然:“這是爲何?”
媚兒搖頭:“我也不知,這是姥爺說的,他老人家雖然糊塗,但說的話一般都很準。”
“這釣叟每日都在此嗎?”
“不,只是近段時日在這玉帶河附近,時而會改變位置。”
媚兒看秦宣駐足,拉着他朝上遊去:“走吧,我們繞路。”
秦宣壓下好奇心,沿河岸上行。
然而,他還沒走過百步,心中忽生一股熟悉之感,雙目不由自主朝玉帶河中央最深處望去!
“噗~!”
水波晃動,一團腦袋大小的水球突從河中飛出,成近乎透明的水線破空而去,拉出尖銳嘯叫,將空中飛過的水鳥擊落下來。
一尾舟楫大小的射水魚探出吻管,將水鳥吸入肚腹。
這頭魚怪全身銀鱗,如同寒鐵,胸鰭緩緩扇動,每次劃水都帶出磅礴妖氣,攪出巨大漩渦。
熟悉的妖氣,射水魚...
秦宣一驚,不會錯了,是他!
雲岫山寒潭中的鄔老大!
士別三日,鄔老大今非昔比,周身妖氣澎湃,有種生生不息之感。
鄔老大得到了聖靈妖書?!
秦宣卻沒敢與它打招呼,因鄔老大此時魚眼渾濁,充斥血色,好像不太清醒。
但是,魚妖一個擺頭,瞧見了岸上的秦宣。
“離遠一點。”
秦宣正欲拉谷媚兒往後退,忽見魚頭探起,以古怪無波、毫無情感之聲對秦宣言道:
“秦兄弟,是我,老鄔啊,可記得嗎?我們一起喝過酒。”
秦宣感覺他很不對勁,且退且問:
“鄔兄,怎麼回事?”
鄔老大道:“秦兄,救我上去。我得了聖靈妖書,此成道機緣,分與你。”
他的話語,依然沒有感情。
小狐狸身體微顫,幾乎貼靠在秦宣懷裏,隱晦朝鄔老大嘴邊指去,那裏有一條亮晶晶的絲線:“公子,快走,有線...那是魚線...它上鉤了...”
秦宣亦已瞧見,忙低下頭。
二人餘光瞥向下遊,那垂釣老翁正轉輪收線,緩緩而回。
鄔老大那巨大身軀,被老翁拽至岸邊。
老翁以抄網抄起時,鄔老大化作柳葉大小,活蹦亂跳。
老翁解下鉤子,將鄔老大拋入魚簍,養在水中。此時,這老翁一邊換餌,一邊抬頭,朝兩人方向望來一眼,秦宣與媚兒緊挨一處,縮着脖子往上遊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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