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
“沒有。”
林舒果斷搖頭。
他這不是揣着明白裝糊塗,他是真沒覺得徐長順有什麼異常。
當然,除了他說“自己可能要被天收”的那部分。
但這個判斷是符合他自己的世界觀的,並不能歸類到異常裏。
聽到林舒的回答,陳竹繼續問道:
“他有沒有提到過自己有可能被報復、或者有什麼仇人?”
“沒有。”
林舒再次搖頭。
“......如果說有仇人,那他最大的仇人應該就是那三個徒步的了吧......”
他攤了攤手。
“畢竟徐長順是傷了人的,他又沒被判、反而進了局子,那些人的家屬咽不下這口氣的話也很正常吧?”
“這一點我們也在關注。”
陳竹沒有多說----有關案情的具體細節,她是不可能向林舒透露一點的。
“他有沒有給你留下東西?他死之後,你是去雙溪村參加了他的葬禮的對吧?”
“你是出於什麼動機去參加的他的葬禮?”
陳竹的話說完,林舒的眼神變了一變。
警方對自己的行蹤完全知情,那就說明,他們已經完成了前期的調查了。
看來這個問題是躲不過去了。
要不,拉謝雨遲來擋刀?
不行。
如果自己在這種時候撒謊,只要稍微跟其他人交代的信息交叉比對一下,自己就會被拆穿。
而一旦發現自己在說謊,警方一定會把自己列爲高度懷疑對象。
那就相當麻煩了......
略微思索了一瞬,林舒回答道:
“他給我留了一封信。”
“信?”
陳竹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信上寫了什麼內容?能讓我看看嗎?”
“燒掉了。”
林舒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在他的墳前燒掉的。”
“但是信的內容我記得,可以複述給你聽。”
“信裏主要說的是他的人生經歷,說他是怎麼考上大學、後來又怎麼放棄了在首都的工作機會回鄉做師公的事情。”
“在我看來,裏面沒有太多特殊的內容,就是單純的回憶過往。”
“他給我寫信的目的是希望找到一個人接下他的衣鉢,因爲他覺得他最後的人生肯定要在精神病院裏度過了,一身本事要有人繼承。”
“明白。”
陳竹無意識地用手捋了捋額前的頭髮,繼續追問道:
“你能複述一下嗎?儘可能詳細?”
林舒沒有猶豫、沒有敷衍,而是從頭到尾開始背誦徐長順的信。
當然,對信的內容,他是做了修改的。
有關“儀軌”的部分,被他完全隱去了。
於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就是一個完全的尋常的故事。
一個上世紀大學生因爲癡迷於傳統梅山文化,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工作機會,回鄉從事玄學工作的故事。
陳竹仔細聽着,不時用筆在本子上記錄。
等到林舒說完,她不動聲色地點頭道:
“很詳細----多謝你的配合。”
“我這邊還有幾個問題,還要麻煩你一下......”
接下來,陳竹問的都是一些相當常規的問題。
包括林舒到雙溪村以後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帶走了什麼東西、有沒有真的接受徐長順的衣鉢。
林舒一一回答----對“衣鉢”這個問題,他回答得很坦然。
沒接受,沒打算做師公,但他給的東西,自己確實留下了。
因爲他的兒子說如果自己不要的話,那些東西會被燒掉。
自己不忍心看着那麼多文化遺產被毀壞,所以就應了下來。
陳竹自然也挑不出他這個回答的毛病,又簡單溝通了幾句後,便告辭離開。
臨走之前,她給林舒留下了手機號碼。
“這個是我的電話----之後如果還有什麼事情,我可能會直接用這個號碼聯繫你,別把我當騙子哈。”
“另外,徐長順的案子比較複雜,我建議你不要跟其他人討論,避免給你自己帶來麻煩。”
“後續有什麼進展我也會同步給你,如果需要幫助,你可以直接打報警電話,或者打我的電話也行。”
“好。”
林舒給了她一個感激的眼神,在她關上門的最後一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林舒故作疑惑地問道:
“所以他真的是被謀殺的嗎?我聽有人是這麼說的。”
“他不是心臟驟停嗎?爲什麼會是謀殺啊?”
陳竹明顯愣了一愣。
林舒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的眼睛裏,也有跟自己一樣的疑惑。
壞菜了。
一線警員也不知道爲什麼!
那意味着,給案件定性的力量......來自更上層!
這一刻,雖然陳竹沒回答,但林舒已經有了答案。
於是連陳竹說的“案情細節相關的內容無權告知”的聲明,他也完全不當回事了。
你當然無權告知。
事實上,你甚至都無權知曉......你的權限還不夠啊!
林舒目送陳竹走上了電梯,回頭關上了門。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進入電梯之後,陳竹已經在她的本子上,悄悄記下了一筆......
......
臨川市派出所,刑偵科會議室裏。
加班的人把整個辦公室搞得烏煙瘴氣,桌上的一次性紙杯裏泡得全是菸頭,要是哪個粗心的上來喝一口,搞不好立馬都得去醫院洗胃。
坐在桌前的賀成一邊看材料、一邊拿起水杯,都已經湊到嘴邊了才反應過來,隨後又嫌棄地放下。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揉着眼眶問道:
“你說這個林舒有問題,具體是什麼問題?”
“很難形容。”
陳竹皺眉回答道:
“你說他的表現有什麼異常吧......其實是沒有的,就是一個普通人面對問詢時正常的表現。”
“但是我能感覺到,他是隱瞞了一些東西的。”
“徐長順肯定是給他留下了信,他說燒掉了肯定是在撒謊。”
“他是不想給我看到信上的內容。”
“他不是給你複述了嗎?”
賀成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上。
“我看了記錄儀,他複述的時候沒有什麼問題,不像是編的。”
“是沒有問題,他沒編,只是故意漏了一部分。”
陳竹回答道:
“徐長順給他的信是描述徐長順自己的生平的,這一點絕對沒問題,林舒說的是事實。”
“但是,在他給我複述的‘生平’中,缺少了一個非常關鍵的部分。”
“那就是,從大學生到師公,這個轉折的動機。”
“他說是因爲‘熱愛傳統文化’,但這個理由太弱了,根本不配出現在徐長順自己寫的回憶錄了。”
“轉折一定得是一個‘事件’,它必須是事件,這是所有人在回憶時的慣性,甚至可以說是本能。”
“林舒修改了這部分的內容,所以形成了敘事的斷層。”
“嗯.....”
賀成認可地點頭----他是老一派的那種警察,對這些新的、精細化的分析技術並不瞭解。
但同樣的,他也並不排斥。
尤其是當陳竹把問題說得有理有據時,他立刻意識到,陳竹是對的。
“所以你是覺得,這個林舒有嫌疑?”
“不是有嫌疑,是有問題。”
陳竹下意識地歪了歪頭。
“他不可能是嫌疑人的,他的社會關係太乾淨了,跟徐長順也沒有半點交集。”
“他沒動機,也肯定沒辦法加害徐長順。”
“但他在我面前的表現確實帶着對抗性,這其實很符合一種畫像。”
“受脅迫者畫像。”
“所以我懷疑,他可能是潛在的受害人......”